第6章 入世

贺白让他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贺真就真的站在那里苦想,胖达蹲在在一边絮絮道:“我说,贺真你也忒老实了,马上天快黑了啊。”

看贺真还是没有反应,胖达站起来凑到贺真身边压低声音道:“将军那是话赶话,你这个木头疙瘩还真在这里杵着啊?,听哥哥的啊,咱回去,不用怕打板子,我跟人打好招呼了,执杖的那人跟我亲家哥哥相熟,也能说上话,下手有分寸。”

说着来拉贺真,贺真被他扯着摇晃了几下,还是没动,胖达无奈,嘴巴瘪了下去。

你先回吧,我想明白了就回去。贺真回头望着胖达道,胖达叹了口气,脸上无可奈何。

草原的天黑的早,暮色四合,校场逐渐静下来远处草窝子里传来虫鸣,一阵一阵,嘹亮的很。

贺真还站着,以他做人这几年以来的经验来思考着,在人看来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贺白又为什么那么凶的看他。

他冥思苦想老僧入定一般,还是不能想通,视线落在那一块块方阵上,这些方阵一步一线是定好的分寸,他跨出去那一步是破了这分寸不假,可护着想要护着的人也是错吗?

杵在这跟谁较劲呢?

褚靖声里带着点笑,将手中的酒囊抛到贺真怀里:“夜里露重,喝点。”

贺真乖乖打开酒囊,小口抿了一口,辛辣刺激的液体划过喉咙带起一阵灼热,贺真微微皱眉,把酒囊盖子合上,递给褚靖,这酒贺真已喝过多次,每次却只能喝一点,一是他不爱喝觉得不好喝,二是喝多了要闹笑话。

褚靖接过就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叹謂一声上来拍拍贺真的肩膀道:“我听胖达说你还不回去,怎么了,想不通?”

贺真被刚才那口酒灼的眼睛有点红,扭头看着褚靖,还未张口,眼里红通通水汪汪一片,褚靖登时有些无措以为这小子委屈到要掉眼泪:“哎哎……你这…男儿有泪不轻弹啊,何况这又没怎么着呢!”

贺真满脸疑惑。

褚靖才反应过来,看着夜色中那双明亮澄澈如同幼兽般的眼睛,有些尴尬,脸上也有点热,不知是那口酒在作祟,还是为的别的什么。

半晌他才整了整心绪开口道:“贺真,你知道将军为什么只罚你一人吗?”

贺真摇头。

褚靖叹了口气又道:“你知道在军营里,什么是最重要的吗?”

贺真试探性的回答:“忠诚?”

褚靖摇头。

“一个士兵,最重要的不是忠诚,不是责任,而是服从。今天你可以为了救你的同伴,违抗军令,明天在战场上呢?一支军队靠的是同心协力,而不是一人之勇。”

“贺真”褚靖盯着贺真沉沉开口,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你知不知道,今天如果你有一点失误,或是那把刀有一丝偏差,你已经不能站在这儿同我说话了。”

“不是要你对同伴冷漠无情,而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位置,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好运气,你越线,可能救不了任何人,反而害了你自己,甚至更多人。你明白吗?”

贺真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半晌才轻轻道:“我明白了。我应该站在我自己的位置。”可他心里还是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让他再选一次,他还是会像今天一样做。

褚靖松了一口气,鬼使神差地抬手摸了摸贺真的头,发丝微凉触进手心里痒痒的软软的,像是额敏河畔的花朵和微风,褚靖有些失神,猛的缩回手:“不早了快回去吧,板子明天再去领。”

贺真点点头。

谁也没发现黑暗中还有一道高大人影静立其中,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也不知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打板子的人果然如胖达所说,二十棍看着厉害,实际使了巧劲,并未伤其筋骨,只是这皮肉疼的厉害。

虽说贺真是妖,有妖力护身,但说到妖力,他实在是弱的过分,若说点冰成刃,控雪成针他倒还算精通,可如传说中的妖物有排山填海,移花接木之能,他却是样样不会的,也时常觉得惊奇众人夜下里所说的那些鬼怪传说中的妖怪,什么狐妖断尾报恩了,花精舍身救情郎了,说的缠缠绵绵,情深义重,贺真心里只觉得这些妖怪真是十分厉害的。

而他只是体魄较寻常人强健许多,他想也许是他做妖做的年岁太少,修行不够,自然比不上这些前辈们的道行。

眼下屁股疼得很,贺真趴在榻上,胖达和两三个平日里较好的兵士在旁边嘘寒问暖,胖达看着贺真皱着眉一副疼痛的样子,竟气的跳脚,脸上肉都抖了起来骂道:“这些个王八子,怎的还打的这样重!”说着心疼的问贺真,想不想吃什么。

贺真有些好笑,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胖达生气骂人,便笑道:“胖达哥,原来你也会生气啊?”

胖达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嗨……还不是看你被那小王八打成这样。要不是为了我,也不会……被将军罚的这样重。”

“胖达哥。”

“嗯?”

贺真压低声音:“我一点也不后悔。”

说完笑眯眯看胖达。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帐帘掀起,褚靖低头进来,脸上带着笑,这帐里本来就胖达他们几人还未感觉到拥挤,褚靖个子高大一进来小小的毡房顿时有些局促。

胖达几人忙拱手道:“褚将军!”

褚靖挥一挥手当做回应,行至榻前,将手中的白色瓷瓶放在榻边的案前,胖达他们见褚靖来了,自是默默告退,营帐里便只剩他们二人。

“可疼的很吗?”

贺真抬头摇摇头:“刚才很疼,现在没那么疼。”

褚靖撩甲坐在贺真榻边,抬手掀起搭在贺真腰上的薄被,见白色亵裤上并未有血迹,稍稍放心:“看来他们并未对你下重手。”说着又将薄被盖上,看贺真趴着实在可怜的样子便起了揶揄的心思:“也不知是不是看我们真真长得标志,起了怜惜之情,不忍心下手也未可知。”

“才不是。”

贺真刚想说是他胖达哥特意关照的,想了想觉得不妥,便又咽回肚中去了。

又忆起褚靖刚叫他“真真”还从未有人这样叫过,觉得有些新奇:“你刚叫我真真?”

褚靖微微一笑道:“对啊,不喜欢?”

贺真有些不好意思:“不是,只是没人这么叫过我。”贺真趴久了鼻子有点堵,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听不清楚。

褚靖道:“那以后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我叫你真真,你叫我靖哥好不好?”

贺真有些疑惑,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便微微点了点头。

褚靖大笑出声扬手拍了拍贺真的背朗声道:“真真啊真真你这名字起的好,我真怕你哪天被人卖了都还不知道!”

天气渐渐热起来,贺真也越来越像个兵,同别的汉子们一样,打拳,站岗,吃饭,睡觉。褚靖倒是常来看他,得闲时两人或是过几招,或是纵马去原野上跑几圈,总是开心的。

一切都没变,营里的操练照旧,弟兄们的笑语照旧,唯有贺白,一日比一日忙碌,案头上的军务堆成了小山,砚台里的墨磨了又添,贺真立在一旁静静侍候,看贺白一直从骄阳似火的晌午坐到日薄西山黄昏,中途连口水也不曾喝。

一直到门外换了岗,天边的霞光褪尽,月亮已经出来了,案前的人才搁下手中笔墨,抬手两指揉了揉眉间,面上显得有些疲倦。

贺白的声音低而沉,在静悄悄的帐中散开,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淡然:“你还要看多久?”

贺真心下一动,顿时有些无措,原来这人早就察觉了,连忙拱手道:“将军,属下……属下…”结结巴巴半天竟说不上来。

他也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想要仔仔细细打量这人,像是要透过那副冷硬的皮囊,看清皮囊底下的骨血,弄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他不知道的是,想要读懂一个人不是靠眼睛去看,而是靠心。

贺白没再追问,伸手端过案边的茶盏,那茶水早已经凉透了,贺真欲要再换,贺白摆了摆手,拿起一饮而尽,随即起身披甲,看贺真还杵着未动,一个眼神示意,贺真忙过来服侍起来,这甲胄极为沉重繁琐,与自己身上的不太相同,贺真先前又从未做过,一时不得要领。

指尖摸索着领口的搭扣,翻来覆去竟半天也扣不上,额角沁出点薄汗,心里也隐隐冒起几分急火。

贺白个子极为高大,贺真虽说不低,可到底不及他这土生土长的草原人,仰着头也才堪堪到他肩膀,贺白一低头就看到面前这人微皱着眉,嘴唇紧闭,一张雪白的脸孔上好似有些恼怒,手下动作不停。

贺真确实有些恼怒,这盔甲看着威风,谁知竟这样难穿,着实可恶,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覆了上来,稳稳接过他手中的甲带。那掌心的温度透过玄铁传来,烫得贺真指尖一颤。那手的主人低头道:“怎生的这样笨。”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可贺真再笨被人这样直白的说出来,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想争辩又不太敢的样子小声嗫喏道:“……不,不笨的。”

“哦?连件衣服都穿不好,还说不笨?”

“我没穿过,不会。”

贺真边说边偷偷抬头看贺白的脸色,见他面上并未有异样,便又壮着胆子道:“下次,下次我就会了。”

贺白又道:“为何这次不会下次便会了?”

“我会学。”贺真说的很认真。

贺白的指尖顿了顿,抬眸看他。月光从帐缝里漏进来,落在贺真的发顶,衬得那截脖颈白得晃眼,一双眸子亮得像草原上的星子,里面盛着的是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认真。

贺白勾了勾唇角没再应声,拿起长剑配在腰间道:“走。”

贺真忙跟上。

一行人马顶着夜色一路飞驰,贺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只是跟着,翻过一道高高的草丘往下望去一座都城尽收眼底。

贺真记得这座城,那也是一个同今天一样的夜晚,一样的静谧,一样的温柔,连天上的星子都分毫不差,那是他第一次来到这红尘中来。

众人又是一阵打马飞驰,冲破这夜色,城门的兵士们远远见了他们便忙不迭大开城门,个个昂首挺胸立在城门两侧,甲胄铿锵,躬身迎候。

这真是一座繁华的都城,在贺真眼里他是这么认为的,当然也可能是这小妖怪并未曾去过其他的都城,便也没什么可比性了。

到了城中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虽说此时天色已晚,可街道两边还是非常热闹,各类商贩琳琅满目,多是些肉类干货,也有西域来的稀奇的小玩意,泥塑的小狗,马儿,个个栩栩如生,油炸的糖糕,果子,香味直往人鼻孔里钻,勾的人喉头微动。

一行人渐渐行到了城中心一座巨大的建筑旁,这建筑很大,足有一个草场那么大。很气派,都是圆顶尖头大理石砌的大房子。墙面都是纯白色的,还有许多的雕花描金,大门上更是雕刻了许许多多的鸟兽虫鱼,门口还有许多的士兵把守,个个手握长矛,目不斜视。

贺白翻身下马,朝着身边的副将耳语一句,副将便拱手应是,转头叫了两名弟兄三人便拍马疾驰而去了。

只剩下贺真和苏鲁克两人,贺白转头撂下一句:“在此等候”头也不回的便进了这座殿宇。

贺真和苏鲁克互相望望彼此,只得将马儿安置好,两人便像门口的士兵站岗一样的立着了。

苏鲁克是个天生的话痨,他的嘴巴绝计是闲不住的,大家都说他像一只公鸭子,一天到晚嘎呱嘎呱个不停,为什么是公鸭子呢?不是因为苏鲁克是个汉子,而是在鸭子的世界里,只有公鸭子才特别聒噪,因为它要嘎嘎的寻找伴侣□□繁衍。

可苏鲁克绝计不是为了找伴侣才这么聒噪的,用他的话说这是他们家的传统,他家的每个男孩子,都是这么爱说话。

没过片刻苏鲁克就耐不住了:“听说了吗?”苏鲁克拿手指戳了戳贺真的胳膊。

“听说什么?”贺真侧头看他疑惑道。

“我就知道你不知道。”苏鲁克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道:“咱们这要有喜事了。”

“喜事?”

“对啊”苏鲁克又凑近了点,贺真也把头微微侧过来,听那苏鲁克又道:“听说乌孙国的莎娜公主不久后就要来巴南和亲了,这莎娜公主你听说过没有?”

他根本不待贺真回答又径自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据说这莎娜公主是大漠上第一美人儿,她的眼睛比天山的雪水还要清澈,不染半分尘埃。她的头发比最好的绸缎还要柔滑,披下来能垂到脚踝。她的歌声比一百只天铃鸟合起来的歌声还要婉转动听,谁要是看她一眼,这辈子眼里就再也看不见别的姑娘了。”

贺真听的怔怔的,也不禁有些好奇这位公主的风采起来,便问苏鲁克:“苏鲁克,你见过她吗?”

苏鲁克摇头,我怎么会见到她呢?乌孙离我们那么远,中间隔着大漠和雪山,他这辈子都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话音刚落他又兴奋起来道:“不过她要真的来巴南,做了我们巴南的王子妃,说不定咱们就能远远的瞧上一眼,一睹芳容了!”

贺真点点头道:“我也想看,她什么时候来做王子妃呢?”

苏鲁克也被问住了,可又不想在贺真面前表现出来,只得故作神秘的低声道:“就快了,说不定是今年,最迟明年!”

贺真信了,乖乖地点点头。

一个时辰过去了,副将乌达还没有回来,将军贺白也没有回来,苏鲁克喋喋不休,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一会儿讲莎娜公主的传奇轶事,说她能歌善舞,能骑善射,是乌孙国最受宠的公主;一会儿又讲乌孙与巴南的过往,讲两国曾兵戎相见,也曾歃血为盟,那些边关的战事,那些草原的恩怨,被他讲得绘声绘色。

两个人一个讲的起劲,一个听的认真,场面十分和谐,苏鲁克更觉得酒逢知己一般,不知怎的话头竟讲到了贺白的头上。

苏鲁克本来还有些犹疑,一对上贺真那亮晶晶仿佛求知若渴的眼睛便又滔滔不绝起来。他声音放的极低,像是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原来贺白的阿爹曾经也是巴南第一勇士!

苏鲁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崇敬,几分唏嘘。

他身强力壮,骑得一手好马,射的一手好箭,一身功夫无人可敌,不知迷倒了巴南多少的好姑娘,可他偏都不要,只因为他喜欢上了乌孙国公主的一个女奴。

“他们很快举行了婚礼,甜甜蜜蜜的过了两年,这姑娘怀了孕,偏老天看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那姑娘生产的时候难产,直生了两天还没生下来,最后没办法找了一个巫医,那巫医倒也有点本事,只化了一碗符水让姑娘喝下,没多久就诞下一名男婴。

只是这姑娘却活不成了,苏鲁克的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沙哑道:她撑着一口气把她的丈夫拉到身前对他说:“我不行了,我们的孩子……你照顾好他,来世,我还做你的老婆。”说着便咽了气。

贺真的指尖不知不觉攥紧了。

这汉子眼见心爱之人死去,直恨不得马上随她去了,只是这姑娘临终嘱托实不能辜负,便道:“我今生杀人无数,能遇你,实是我之第一幸事,而今老天要将你夺去,实在是我的报应。你且等我,待我将他抚养成人随你携手同去,黄泉路上,必不叫你孤单。”

后来这汉子将男婴抚养成人,又将一身的本领都教了他,待到男孩十七岁那年,便真的随那姑娘去了。”

说到这儿苏鲁克眼眶已有些泛红,八尺高的大男儿竟要落下泪来。

半晌又继续说道:“至此咱们巴南的第一勇士,便从那汉子,变作了他的儿子,也就是咱们将军了。”

再后面的事便是人人皆知的过往。

边境不太平,克烈部狼子野心,柔兰、车师虎视眈眈屡屡犯境。

将军骁勇善战,用兵如神,一把问天长剑不知斩了多少名将首级。三年,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上百场,次次身先士卒,次次凯旋而归。到最后竟将那些虎视眈眈的部落全都打得俯首帖耳,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巴南的边境,终于太平了。

而将军的名字,彻底响彻北境九部,成了所有部落闻之色变的战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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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雪
连载中罗隐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