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敏河畔的草更绿了,五颜六色的花沿着河岸一路绽去,从春的含蓄开到夏的张扬。
贺真牵着马走在里头,深一脚浅一脚的,他有意避开那些开得正欢的花儿。日头正毒,晒得他眼睛有点睁不开,手里的马儿有些着急似的鼻子直往前面探,恨不得撇下眼前的主人,自行离去。
如今他是接近到了贺白,每天从早到晚的在他身边晃悠,明明能感受到自己内丹的灵力波动,但是不管他如何召唤,那内丹仿佛有了自己的神智,舍弃了他这个真正的主人,兀自认贼作父去了,贺真欲哭无泪,又不愿就此放弃,只得在这边境军营中老老实实当起兵来。
要是在几个月前,他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跑出来,那会儿他刚被调到亲卫营,每天天不亮就被叫起来练枪,虽说他是异族,体能各方面都比人要强上许多,可他刚开始的时候胳膊还是被敲得一到夜里就火辣辣地疼,只能慢慢调用一丝微弱的灵力来恢复。
时间久了,他也慢慢习惯了——习惯了鼓声,习惯了喊杀,习惯了贺白冷着脸在演武场上走来走去。
他开始逐渐适应这种人类的生活,每天一头钻进人群里,放逐自己的□□,任由它被各种武器和人类锤炼到精疲力尽,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
前面是一片马群。
贺真松了缰绳,那马立刻撒了欢甩开蹄子就朝同伴们奔去。
不远处的草丛里躺着个少年,他用衣服盖住了半张脸,睡得正香,一点也没察觉出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人。直到那人蹲下,恶劣地拿草叶去戳他鼻孔,他才猛地一把扯下脸上的衣服坐起身来。
“贺真!!”
“在呢。”贺真笑得一脸无辜。
拉吉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人长得好看,可这会儿,蓝天绿水一衬,阳光打在他脸上,像是镀了一层金光,偏偏他自己还那么不自知的笑着,肆意发散着自己的生命力。
贺真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回神了。”
“你又捉弄我,贺真!!”拉吉大声嚷嚷,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块。
他一骨碌爬起来,鬼使神差地顺手从旁边揪了一朵花,动作极快地往贺真头上一插。
贺真下意识伸手去摘,被他一把按住:“别摘,好看。”
眼前人唇红齿白,如墨的发间别着一朵淡紫色的小花,拉吉拙于夸耀,说不上来什么形容,只是觉得好看,比雪山好看,比额敏河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景致都还要好看。
贺真被晒得有点头晕,又被他这么一闹,只好由着那朵花歪歪扭扭地卡在发间。
两人并肩坐在河边,拉吉一边啃干粮,一边含糊地问:“你最近怎么样?”贺真摆弄着手边的草叶认真回答:“和之前一样,每天都有很多事情做。”
拉吉“哦”了一声,又凑近了些:“那褚将军呢?”他压低声音:下面人都说他是“笑面虎。”
“笑面虎是什么?”贺真歪头有些疑惑。
拉吉已经习惯了贺真有时候的无知:“就是……就是脸上笑眯眯,下起手来可是一点都不留情面的人!”他边说边拿手在脖子上比划。
听他这么一说贺真有点明白了,褚靖教他练枪的时候,偶尔会勾着嘴角笑,可纠正他动作的时候那枪杆敲在他胳膊上,疼得他指尖都麻了。
贺真摸着胳膊,指尖还像能回想起那股麻意,他低头揪了片草叶,小声嘟囔:“他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夸我练得好。”
拉吉“噗嗤”笑出声,把啃剩的干粮渣拍掉。
远处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贺真扭头看,来人正是褚靖,他人未到话先到了:“贺真,我一会儿不在你就又跑出来偷懒啊?”打马至二人身前,一眼就落在贺真发间那朵歪歪扭扭的花上,声音带着几分戏谑:“贺真,我怎么从来不知道,我们营里出了个女娇娥呀。”
贺真听不懂,但看褚靖盯着他头上的花,觉得肯定不是什么好话,脸一热,伸手就想去扯发间的花,手刚抬起来,褚靖已经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带着一丝丝凉意:“别摘,还挺别致。”
他说着,又打量了贺真一眼,笑意更深了些:“不过,这模样要是让将军看见了,怕是要以为亲卫营的人都闲得慌。”
贺真愣了愣,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花:“将军会不喜欢?”
褚靖“嗯”了一声,故作认真:“他可不喜欢手下的人在外面胡闹。”
贺真想起贺白平日里绷着脸的样子,好像比雪山上的岩壁还要冷些。
褚靖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微微一动,笑意却不减:“怎么,怕他?”
贺真想了想,认真地点头:“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也不是很怕。”
拉吉一脸困惑:“什么叫怕,也不是很怕?”
贺真皱起眉,努力在脑子里找一个合适的说法:“就是……”
他想起和拉吉一起放马玩闹的日子,想起褚靖笑着教他用枪的日子,想起亲卫营里的许多人的面孔,胖的瘦的,好的坏的,还有贺白,那一双好像盛着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的眼睛……
“就是……”他慢吞吞地说,“虽然会怕,可也不想回去。”
褚靖微微一愣:“回哪去?”
贺真低头,看着自己脚上沾着的泥点,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回只有我一个人的地方。”
拉吉听得似懂非懂觉得他又在说傻话。
褚靖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这小子身上的“不对劲”,他早就感觉到了。
可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行了,别想那些了,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贺真抬头,看了看褚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拉吉,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其实现在这样也不错。
他伸手把花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衣襟里,像是把什么珍贵的东西藏了起来。
“走吧。”褚靖翻身上马,回头冲贺真道,“再晚些,将军那边该点卯了。”
贺真应了一声,同拉吉道别,快步跟上去。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一点水汽,也带着远处演武场隐约传来的鼓声。
他摸了摸衣襟里的那朵花,又想起贺白冷着脸站在旗下的样子,竟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速度。
校场上一片人沸。
褚靖和贺真前后脚赶到,众人见了褚靖,倒也收敛了,纷纷各自站好,褚靖大步行至台前,他先是扬起了他那标志性的微笑沉声道:“诸位,今天露脸机会来了,都别藏着掖着,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说着视线落在贺真身上,脸上笑意未停:“只一点,点到为止,不许伤人。”
号声响起,众人纷纷收起嬉笑神色,个个精神奕奕目如火炬。演武场上早已用木桩圈出十余丈见方的对战格,两两一组各入其格,近身相搏短兵相接,这是亲卫营日常的训练之一。贺真早已相熟了的,这次与他互搏的还是老熟人——方达,这人名叫方达,可平日里大家没一个人这样叫他,都是叫他的诨名——“胖达”
胖达其实也不胖,只是脸上肉异常的多,一笑起来常常是褶子挨着褶子,层层叠叠,让人一见了他只被他的一张胖脸吸引住全部视线,再者是他的性情十分平和,别人无论说什么都从不红脸,只笑眯眯的,活像个弥勒佛,于是大家就都叫他胖达。
胖达对贺真好,众人都说胖达是拿贺真当家中小弟了,每每让人逗弄贺真两句,胖达都像母鸡护崽子一样护着,用人的话来说,胖达很关照他,贺真感受得到,于是贺真也喜欢胖达。
胖达双手握刀,刀身斜指地面,标准的起手式,脸上笑起来看着贺真:“贺真,今天我可不会让你。”
贺真握刀的手紧了紧,刚进亲卫营那会儿他对这些招式还不熟,第一次和胖达对练,被对方三两下就逼得节节败退,最后剑被打飞,摔在地上。
后来练了几次他慢慢摸透了胖达的路数。现在再站到对面,他已经很少输了。
“嗯,”贺真认真点头,“你也赢不了。”
话音未落,胖达已经扑了上来。
他的刀势极猛,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狠劲,刀风刮得人面颊生疼。贺真竟被这股气势逼得后退,脚在黄土里一滑,险些失去重心。
周围有观战的骑兵忍不住低声叫好:“胖达今天真火了。”
高台上,贺白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对战格内,视线却不自觉地追着贺真的身影。
刀光交错,两人已经拆了十几招。胖达的刀招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冲着要害去,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微微偏开半寸。
胖达抬肘挡住贺真飞踢来的小腿,脸上肉浪翻滚眯眼笑:“点到为止。”
贺真却不领情,每一招都往实处落。他的剑快得离谱,好几次贴着胖达的甲胄划过,带起一串火花。
又一剑砍来,胖达下意识抬刀格挡,“当”的一声,两人同时被震得退了半步。
胖达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咧嘴一笑:“好小子,手劲又大了。以前还能赢你两招,现在倒好,我连你衣角都摸不着。”
他说着,攻势却丝毫没减,反而更猛,贺真眼神一沉,忽然变招,左手猛地探出去,抓住胖达的刀背,右手长剑顺势反撩,逼得胖达不得不后退两步。
两人再次战作一团,刀光剑影搅成一片。
胖达借势猛地前冲,想以力压人,刀势横扫,直取贺真腰侧。
这一刀又快又狠,观战的亲兵忍不住“呀”了一声——换作旁人,怕是已经被逼得只能后退。
谁知贺真不退反进。
他脚下在地上一滑,整个人竟顺着刀风旋了个半圈,像是被风托了一把。胖达的刀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袂扫过,带起一阵黄土。
电光火石之间,贺真已经绕到了胖达身侧。
他手腕一翻,佩剑顺势上扬,剑刃贴着胖达的甲胄一路滑上去,最后重重平拍在他的侧肩甲上。
“啪!”
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按规矩,这一下,就算分出了胜负。
胖达被拍得一个趔趄,险些跪在地上,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这一剑若是真刃真砍下去,足以削下他一侧手臂。
“得,你这臭小子是越来越长进了,我看现在也就褚将军能治住你了!”
贺真闻言眼睛弯了起来,利落的把剑反手一收道:“没有胖达哥你的指教我也不可能学的这么快呀。”声音有些软腻,胖达听来竟像是小孩子的撒娇之感。
高台上,贺白看着那一幕,指尖原本轻轻敲着扶手的动作顿了顿。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贺真……”他默念这个名字。
身旁褚靖也暗暗惊叹,贺真进速竟如此之快,不似常人。
贺真在台下感觉有道视线盯着自己,回头看去正对上贺白那双眼,他不由自主地挺了挺后背,那视线极具侵略性,鹰隼一般,贺真终是不敌,忙低头出神盯着自己脚尖。
耳中忽听得破风声骤起,一柄长剑竟直直冲着胖达飞来。胖达背对着刀风方向,还在朝贺真挤眉弄眼,半点没察觉危险。
贺真瞳孔骤然一缩,来不及多想,整个人离弦箭般飞冲出去,手中佩剑猛然出鞘,手下如鹰爪般将胖达狠狠一推,手中长剑悍然挥挑将飞刀击落在地。当啷!”金铁交鸣的脆响惊得周围亲兵一怔。
贺真冲得太急收势不住,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喘着气,胖达坐在地上吓得浑身一僵,低头看着那柄长刀,后背也冒了层冷汗,再也不笑:“娘的,差点交代了,贺真,真多亏了你!”
原是左侧方阵两人厮杀正酣,难舍难分,一人终于找准时机将另一人佩刀挑飞,谁知这刀像长了眼睛一般朝胖达冲来,此时长刀脱手那兵也是脸色飒白,满脑门的汗。
而贺白和胖达两人这一番折腾,也早已双双踏出方阵之内。
可这动静早已惊动高台上的人。
贺白原本轻敲扶手的指尖停住,贺真那一下冲出去的速度快得惊人,可也莽撞得离谱,若是那长刀再偏半分,先被洞穿的只会是他的胳膊。
“贺真。”
贺白的声音透过燥热的风传下来,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让喧闹的演武场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贺真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挺直脊背转身,对上鹤白那双沉得像墨的眼睛,又忍不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末将在。”
鹤白缓步走下高台,靴底碾过沙土的声音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贺真的心尖上。他在贺真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视线扫过他还在微颤的指尖,又落在他额角的薄汗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谁给你的胆子,擅自离位的?”
胖达连忙跨上两步,想替贺真辩解:“将军,是我的错……”
“退下。”贺白的视线都没偏一下,只淡淡吐出两字,胖达便瞬间噤声,讪讪地退到一旁。
演武场上只剩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燥热的风卷着沙土的轻响。
贺白又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亲卫营的规矩,演练时各守其位,非将令不得妄动。你今日敢越线,明日上了战场,是不是也敢凭着一腔意气,把自己送进敌人的刀阵里?”
贺真愣了愣,抬头看向贺白,眼底带着点茫然:“我不想胖达受伤。”
半晌,贺白沉沉开口,声音冷下来:“本将军问的是,你擅自离位,可有想过军纪?”
“演练之中,擅自离位,等同于违抗将令。”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贺真身上,一字一顿:“今天你就在这自己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去领二十军棍。”
周围亲兵都忍不住交换了个眼神——二十军棍可没那么好挨的。褚靖站在人群中,眉头皱起。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声,压下了那点不合时宜的恻隐之心。
贺真怔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他,像是没反应过来。
贺白却只对副将冷冷吩咐:“记档。”
贺真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低声应道:“……是。”
贺白看着他,像是想从他眼里看出点什么——不服、委屈、怨怼,哪怕有一点也好。
可贺真只是安静地应下,连眉都没皱一下。
贺白只觉得那股说不清的火,反而更旺了些。
他有些烦躁,像是一拳打在空处,连回声都听不见。
“好好想。”
贺白丢下这三个字,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