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白缓步走到阿真身前,垂眸看着面前的少年轻轻启唇:这把逐日弓军中能满开的不过三人,你是第四个。”
阿真没来由的有些心虚,只因面前人的那双眼睛好像能把人看透似的,似乎所有伪装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缓缓放下弓道“我…力气大。”
贺白眉峰微挑:“来人,拿箭来。”
“是!”
马上有人呈上一簇羽箭,“来,射给我看。”贺白面带玩味的看着他。阿真有些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只好学着之前那些骑兵的样子,拿起一支箭矢,有样学样的搭上弓弦,弦再次被拉成久违的满月型,离弦的瞬间带着破风的锐响,却擦着靶边飞了出去。
阿真盯着那脱靶的箭,眉毛微蹙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从箭囊里再抽了一支,显然是要再试一次,忽然觉得肩上一沉,一股带着冷冽气息的力道覆了上来,贺白贴在他身后,左手扣住他持弓的腕,另一只则捏住他勾弦的手指,微微调整着角度,胸膛几乎贴在他背后,声音透过耳廓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箭不是这么射的,手要稳,心要跟着靶走。”
阿真的指尖绷紧了,身后人带来的温度让他有些不自在,弓弦震颤的瞬间箭羽脱弦而出,这次没有丝毫偏移,带着破风的劲势直钉靶心。
阿真的视线还锁在那只箭上,指尖却感受到贺白扣着他的力道松了。
贺白收回手,后退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陌生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阿真鼻尖。
贺白淡淡开口:“还不算太笨。”
他目光重新落回阿真身上,那目光像鹰盯着猎物,带着审视与掂量。他缓步走近,步子停在他面前:“军营不是养闲人的地方,从今日起,你跟着我,做我的亲卫。”贺白的话轻飘飘落下。
褚靖猛地抬头有些难以置信。
阿真皱了皱眉,想了半天,才吐出一句:“亲卫是什么?”
这话落入靶场众人耳朵里,掀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几个士兵默默交换眼神,眼里满是“这小子莫不是个傻子”的诧异。拉吉连忙使劲拽阿真的袖子,示意他别乱说话。
贺白没立刻开口,只是垂眸看着阿真,目光扫过他那张写满困惑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难得地没半分不耐:“亲卫就是待在我身边,随时听我调遣。”
阿真眸光一闪,暗道机会来了!
“我去!”
贺白轻笑一声将他手中的弯弓接过,目光落在那漆黑的弓身上,恍惚间他竟也把这少年当成了燕隼……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阿真。”
“以后就叫贺真!带他下去领衣甲,教规矩。”
阿真还想反驳,自己只想叫阿真,想想还是算了,只要自己拿回妖丹,马上就走,到时候谁还管他姓甚名谁。
褚靖抱拳领命。
贺白目光扫过方才寻衅滋事的那几个骑兵,冷冷开口:“自己去领三十军棍。”
那几个骑兵瞬间面如土色,却又不敢求饶。
靶场上人群散去,一直站在贺白身侧的女副将木朵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行——她一身银甲,身姿挺拔,却是一张俏丽的娃娃脸。
她早听闻阿真的事情,今日亲见也暗暗吃惊,世上竟有如此相像之人。
“那小子,你就打算这么放在身边?”
贺白没看她,只把弓丢给身后的亲兵,淡淡道:“放远了,不放心。”
木朵“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她知道这个人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情别人说再多也没用,跟块臭石头一样,你朝他踢两下他毫发无损反而会咯得你脚疼。
两人继续往前走,木朵犹豫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轻道:“你还是对褚靖心存芥蒂。”
贺白的脚步顿了一瞬。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贺白没默认也没否认只是淡淡道:他是唯一活着回来的人。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两人的声音在风声里变得更轻。
木朵又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些年他一直也在找真相。”找真相这几个字她说的很慢,像是在为褚靖辩解,也像是在提醒贺白,有些帐,不能只记在一个人头上。
贺白没接话只抬眼看向远处的雪山,木朵叹了一口气。
“那小子,贺真。”
“嗯?”
“你怎么看出他不是燕隼的?”
贺白轻哼一声道:“燕隼没他那么蠢。”
贺真从一只妖到人类军队的马夫再摇身一变成了将军的亲卫,拉吉对此感到非常的羡慕。
“贺真,你以后还会来找我玩吗?”拉吉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贺真问,贺真扭过头看他认真道:“当然,我喜欢和你玩。”拉吉闻言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对了对了”拉吉又急急道:“你在将军身边当差一定要机灵点,一定要小心知道吗!我今天都快被你吓死了。”说着还煞有其事的顺了顺自己心口。
“他人很坏吗?”说着他突然想到离自己而去的内丹,暗暗咬牙,心道这个人确实很坏,是个小偷!
“将军才不是坏人,他是英雄!”拉吉忙不迭反驳道,脸上露出崇拜的表情:“你看到将军的剑了吗?那把剑叫“问天”,据说是千年玄铁所铸,我舅舅说将军就是凭着这把剑平定北境,再横的部落一听是将军带兵,腿先软了,真打起来,没一个能撑过他第二剑的。”
“有一天如果我也能成为将军手下的兵,让我马上死了,我也情愿。”
拉吉脸上漾着神往的笑,手比划着,仿佛已经想象自己站在将军身边的样子了,恨不得立刻替贺真去当这个亲兵。
“总之你可得小心,还有,一定要回来看我!”他拽了拽贺真的衣袖,语气里有些央求。
贺真看着拉吉思考了片刻,抬手揉了揉他乱蓬蓬的卷毛缓缓开口道:“你舍不得我吗?阿吉。”
拉吉把头一扭抬高了音量:“才没有呢,什么舍不得啊,你去了我以后就一个人睡了,宽敞多了!”话说的响亮,脚尖却在泥地上碾出一个小坑……
贺真还是不太理解人类。
他学会了人类说话的语言,学会了像人类一样生活,可面对情感这类复杂的东西,贺真依然还是个门外汉。就像对着雪山上冻住的冰湖,只能看见表面的平整,看不到底下的暗流。
雪山里的雪要么落,要么化,风要么吹,要么停,可人间并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世界,这里,要复杂的多……
一阵脚步声传来,营帐被掀起,“贺真。”那人喊了一声。
贺真抬头,是褚靖。
褚靖道:“东西收拾好了就走吧,那边还等着登记。”
拉吉下意识又拽紧了贺真的袖子,像是还有话要说,可对上褚靖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憋出一句:“褚将军,他……他要是有哪儿做得不好,您多担待。”
褚靖打量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道“走吧。”
拉吉只好松手。
“我走了。”贺真说完,抬脚跟上褚靖。走了两步,他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拉吉还在原地,眼睛好像有点红。
褚靖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等在一旁。
贺真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冲拉吉说:“等我回来,带你去喝马奶酒。”拉吉愣了愣,随即扯着嗓子回了一句:“行,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当从来没认识过你!”
贺真认真点头:“我会回来。”
这次他没再回头,跟上褚靖的脚步。
路上褚靖才慢慢开口:“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贺真想了想:“拉吉给我好吃的,带我玩,还教了我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我很喜欢他”
褚靖早就知道这个小子讲话奇奇怪怪,只“嗯”了一声:“那你记得回来。”
贺真点头:“我会回来。”
他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个简单的任务——就像褚靖以后交代他站在哪,守到什么时候一样,只要说出口,就必须做到。至于“回来”背后藏着的那些情绪,他还来不及细想,也暂时想不明白。
贺真第一次以亲兵的身份进入军帐,穿着崭新的衣甲,为案前低头忙碌的男人小心奉上温热的茶水,贺白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眉头微蹙,目光紧锁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至今还未和他说过一句话,仿佛旁边的人只是一尊不起眼的石像。
“茶凉了。”
冷不丁地,贺白头也没抬,声音低沉。
贺真心里一跳,想起这两天褚靖教他的“规矩”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捧过茶盏:“属下这就去换。”
他刚要转身,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扣住。
贺白抬起眼,那双含着几分疏离与威严的眸子,此刻正近距离地盯着贺真。他的指腹在贺真的手腕上摩挲了一下,那里的皮肤下有一根血管在微微跳动。
“不用换了。”贺白松开手,指尖顺势从贺真手中抽走了茶盏,语气平淡,“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走神。”
贺真有些呆愣,不知道为何,待在这个人身边一点也不自在,他有点想念阿吉尔,原来在不同人的身边学习做人,差别有这么大。
帐外传来一声通传:“褚将军到。”
褚靖掀帘而入,带来一身的血腥气味,他衣甲上血迹不少,仔细看身上却没什么伤口,只是左手包着一层纱布,他抬眼看见贺真在这里,冲他微微扬了扬唇角抱拳道:“柔兰余孽已全部擒获,请将军示下!”
贺白接过贺真递来的战报,扫了一眼,指尖在案几上轻叩缓缓出声,声音冷得像山上终年不化的冰雪:“柔兰余孽,悉数押去校场,午时三刻,当众处斩。”
褚靖微愣,抱拳道:“将军,这批人里有幼童与老弱,若尽数处斩,恐遭北境诸部非议。”
“非议?”贺白抬眼,目光里没半分温度,“柔兰骑兵洗劫我轮台驿站时,可曾对妇孺手软?”他将战报掷在案上,话锋却意有所指地飘向一旁的贺真,“传我令,全军校场观斩,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触犯我巴南境的下场。”
褚靖心头一凛躬身应道:“末将遵令。”
校场上柔兰俘虏被绳索捆住手脚跪在黄土里。哭声、哀求声混在一起。全军将士列队肃立,目光冷硬。
贺白走到高台上站定,贺真静静立在身侧。贺白侧头看他,见他目光落在那些俘虏身上,脸上似乎有一些茫然和困惑,轻笑一声开口道:“怕了?”
贺真顿了顿低声道:“没有怕。”
贺白难得地解释起来:“一报还一报,他们屠杀我巴南子民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我只恨这一天来的太晚,难以抚慰那些无辜死去的魂灵。”
午时三刻的梆子声响起,贺白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斩。”
长刀挥起,血溅黄土,哭喊瞬间戛然而止。
贺真站在高台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些鲜活的人,前一刻还在挣扎求饶,下一刻就成了冰冷的尸体。他先是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热的,带着点甜,而后才注意到,贺白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贺真指尖微微有些颤抖,他逐渐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类和拉吉,和胡川、甚至褚靖都不一样,他掌管着这里大多数人的生死,现在也包括他。
这个人,非常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