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与褚靖同乘一骑,一行人向南出发,褚靖问了他不少问题,可他实在没有心思应付,想到自己的内丹如今在另一个人的肚子里,他就有一种深深的被背叛的感觉。
他恨恨地盯着前方的贺白,如果眼神能伤人,此刻贺白连人带马恐怕已被他拳打脚踢无数次。
他长长叹了口气,收回视线,如今只好跟着这个人伺机而动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深色的影子,行近了看是一大片帐篷群,一顶一顶散在雪地里,厚厚的毡子围成的圆顶帐,像一只只倒扣的大碗,毡布被皮绳牢牢捆住,四角钉在地里,十分牢固。
再近一些少年看见了马群,看见了许多人,看见正冒着烟的灶炉。
队伍穿过瞭望点正式进入营地速度慢了下来,众人纷纷下马,贺白把缰绳丢给亲兵。
“牵去上料。”
亲兵应了一声:“是。”把马牵走。
他回头看向褚靖怀中的少年冷冷道:“让他先去马厩。”
褚靖有些惊讶皱眉道:“将军,不如让他到我帐下……”
贺白面若寒潭,看不出情绪,也不知听没听见,转身朝大帐方向去了。
褚靖叹了口气,眉头皱的更紧。
副将乌达冲旁边一个小兵抬了抬下巴:“你,带他去马厩。”
小兵忙应道:“是”。
小兵走过来对少年做了个跟上的手势:“走吧。”
少年乖顺的跟在小兵身后,朝褚靖点了点头。随着小兵绕过几顶毡帐,经过一片操练的空地,最后在一顶小毡帐前停下。
小兵抬手掀开门帘,侧身让开:“进去吧,这是你以后住的地方。”
一股混着汗味和烟火味的热气从帐里扑出来。
帐里不算大,靠里是一条通铺,上面堆着几床被褥,靠门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只碗碟。
少年走进帐内,东摸摸西看看,一会儿敲敲桌角,一会儿掀掀被褥,什么都新鲜得很。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先进来,个子极高,肩膀宽的像堵墙,脸被冻得通红。他一眼看见帐内竟还有人,愣了愣:“这谁?”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进来,脸上横着一道浅浅的刀疤,看着并不凶狠,只是显得有些疲惫。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道:“这是今天上面刚安排下来的。”
“哟,”先前那汉子打量了少年两眼,笑出声来,揶揄道:“胡老大你看这小子模样白白净净的,能干得了活吗?”
拉吉从他舅舅身后挤出来,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头发乱乱的,眼睛亮的跟灯似的,凑到少年跟前,仰着头看他:“你就是新来的?”
少年被这几个人一盯,手指不自觉在衣摆上捏了捏,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拉吉笑起来,凑到他跟前:“你长得真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阿吉。”年纪稍长的男子喝了他一句。
拉吉不以为意,反倒冲他吐了吐舌头,兴致勃勃问道:“你会喂马吗?”
“不会。”少年老老实实回答。
“不会就对了,”先前那高个汉子插话:“我刚来也不会,被你舅舅骂的狗血淋头”他说着朝胡川挤挤眼:“还记得你那时候怎么骂我的吗?”
胡川淡淡道:“年纪大了记不清了,只记得你把马刷的跟猴似的。”
帐里一阵闷笑。
拉吉笑得前仰后合,又一把搭上少年的肩膀,少年比他高了一个头,他搭得有点吃力,却还是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放心,我会教你的!”
他们俩年纪轻,胡川又心疼小的,马栏那边的活大多轮不到他们,只是打打下手,大多时候两个人都是把马赶到草场,马儿自己会刨雪找草吃,根本不用管,他们两个人就在原野上傻玩,少年很喜欢这个叫拉吉的少年,他活泼热情和阿真如出一辙。
而现在阿真已经不在,他就是阿真。
“阿真阿真我们来比赛,看谁先到那棵歪脖子树!”拉吉叫道。
跑到半路拉吉就后悔了,阿真跑起来快的离谱,等拉吉喘着粗气爬上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在树下等了多久。
“你……你这腿…比马跑的还快呢啊?”拉吉一把瘫在地上,头顶冒着热气儿,等他稍稍喘过气,猛的抓过一把雪杨了阿真一头,看阿真被他暗算成功又哈哈捶地大笑起来。
阿真也不甘示弱,两个人滚作一团。
雪逐渐消融,先是草场边缘露出黑土,像块脏了的白布,再是河边的冰裂了缝,淌出哗啦啦的水声,冬去春来,阿真和拉吉放马的时候不需要再找覆雪浅的草甸,马儿低头就能啃到鲜草。
拉吉躺在山坡上吹口哨,阿真就坐在他旁边,眼睛看着远方,思索着怎么把自己的内丹弄回来,贺白的帐子都有专人把守,他打又打不过,越想越气,眉头紧皱。
“好听不?”
拉吉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微微动了动嘴唇,口中传出和拉吉刚刚的一模一样的调子。
“你啥时候学会的?”
“听一遍,就记住了。”
“我不信,你肯定偷练了,怎么可能听一遍就会!”拉吉一脸难以置信扑过来挠他的胳膊:“快说是不是偷偷学了好久!”
阿真看着他,眼神里透着点这有什么难的的疑问,又学着拉吉平时的样子抬了抬下巴,拽拽的说:“因为你啊真哥哥天生就是这么聪明啊。”说完,他自己还觉不够,笑着抬手狠狠揉了揉拉吉的头发,直把他头发揉得乱糟糟的才罢手。
拉吉本来头发就乱,这下更像鸡窝了,被欺负了一圈不服气地就要还手来揉阿真的头发,无奈于两人的实力差距太大,实在是难以得手。他气呼呼地踹了踹地上的草,转身就往马厩走,走了两步他回头喊:“喂,阿真,老地方去不去。”
阿真“嗯”了一声跟了上去。
老地方其实就是马栏后面那片矮坡,那是一片很大的靶场,拉吉和阿真轻车熟路,一到就坐下来扒着栏杆往里看。
靶场里几个骑兵正在练箭,拉吉看的认真,手指跟着比划,抬手,拉弦,放箭,这一套动作已经做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比划出来。
阿真却兴致缺缺,并不觉得这些人射箭有什么好看的,但他乐于陪伴拉吉。
“要是我也能上去练一回就好了。”拉吉低声说,像是在跟阿真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阿真靠在栅栏上看着他,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变得失落,只能随便找个别的话题。
“那把弓怎么没人用?”
顺着阿真的目光看去,那是一把纯黑色的弓,比别的弓长一截,弦绷得紧紧的,立在最高处。
拉吉看了一眼,下意识压低声音:“那是燕隼的弓!”
又是燕隼。
拉吉顿了顿又说:“以前咱们这儿最厉害的骑射手就是他,后来山口那一仗他断后,没回来,等我们的人回去就只剩了这把弓…后来将军就把它放在这儿了,现在都没人敢碰了。”
“为什么?”阿真愣了愣。
“拉不开。”拉吉苦笑,当年也就他和将军能拉开,谁要是上去试,拉不开丢的是自己的脸。”
这时靶场那边有人喊了一句:“哎哎,你们看,那是不是牵马那小子?”
拉吉脸色一变抓起阿真就要走,骑兵过来眯着眼看他们:“还真是你啊拉吉,怎么,又来偷师?”
拉吉硬着头皮脸上堆着笑:“路过,路过”
“路过,那人笑了,怎么回回你都路过?你要真那么闲不如回去多铲几锹马粪。”
旁边人起哄:“小兄弟这么好学,你就教教他呗,说不定摸一把弓,以后咱们马都跑的更快了哈哈哈。”
一阵哄笑,拉吉脸涨得通红,咬着牙不说话。
阿真看着忽然上前一步站到拉吉前面,拉吉拽了他一下,阿真没理他,只是看着面前这几人神色平静:“你们说完了吗?”
那骑兵愣了一下:“你又是谁?看着挺面生啊。”
“你们说的话,我很不喜欢。”
这句话说的太直白,对方反倒愣了愣,随后众人哈哈大笑起来:“这小子哪儿来的,还管起我们来了,真新鲜呐。”
为首那个骑兵看了看阿真又看了看拉吉,眉毛一挑,像是来了兴致:“你要替他出头?”他说着故意把声音抬高了些:“行啊,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别躲在栅栏后面,来这边。”他抬手指了指兵器架上那把黑沉沉的弓。
“把那把弓拉开,给我们看看。”
周围立刻有人起哄:“对啊拉来给我们瞧瞧。”
“你要是能拉开我们以后见了拉吉都叫一声阿吉哥!”
“要是拉不开,今天就从老子□□钻过去!以后别让我们在靶场看见你们。”
笑声起哄声混合在一起,拉吉脸都白了,拽着阿真的袖子:“咱们走吧,别理他们。”阿真却没动,反而盯着那把弓。
“我要是能拉开,你今天就从阿吉□□钻过去。”
这话一出全场都静了一瞬,拉吉汗都冒出来了,急得不行。
这兵痞也没料到这小子这么有种,敢说这种大话:“你要是能拉开,我认他做爷爷!”
阿真没说话,朝着那把弓走去,拉吉在旁边一边拽他一边说:“你疯了,你回来阿真!”他步子不快,走的很稳,路过那些嬉笑的士兵时,眼睛都没眨一下,他伸出手,掌心覆上微凉的弓身,把它轻轻取下,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手,等着看他出丑。
阿真左手抵着弓把,右手勾住弓弦,动作算不上标准,甚至带着点生涩,像是第一次碰弓。
那兵痞抱着胳膊笑:“小子,使点劲啊,别跟挠痒痒似的。”话没说完,阿真手腕稍一用力,手臂顺势往后拉,那把营里没人敢说能轻松拉开的硬弓,竟被他一下拉成了满月。
弓弦绷到极致,弓身的木纹都绷得清晰可见,阿真却脸不红气不喘,他微微歪头看向那兵痞,嘴角漾起一抹微笑,语气依旧认真:“现在,你认钻还是认爷?”
靶场里彻底静了,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听得见。
那兵痞脸上的笑僵住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拉吉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有趣。”
这声音不高却冷的很,带着一股压的人不敢出声的气势,士兵们忙挺直了背,面露惊恐,大气也不敢喘,往两边散去。
阿真看清他脸的那一刻,手指微微动了动。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