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靖还在他身旁说着些什么,突然啊了一声惊道“你受伤了!”说着上前关切地看着少年后背那道被母鬣狗抓伤的口子,此刻血早已止住,只是看上去比较吓人。
“你怎么也不说呢,快,我给你包扎一下。”褚靖眉头紧皱,语气急切。
少年似乎不以为然淡淡道:“不用,很快就好了。”
褚靖急道:“这么大的伤口,不上药怎么能行!”他看着那张和燕隼有八分相似的脸微微出神,那小子曾经也是这般的任性……
少年看出眼前这人似乎十分关心自己,并无恶意,于是也放松了语气道:“不碍事,很快就好了,以前也是这样的。”
“以前?你经常受伤吗?”褚靖上下打量他,现下仔细看来贺白所言非虚,他确实不是燕隼,他没燕隼高,面孔也比他稚嫩,最主要是那双眼睛,乍一看很像,再仔细看两人完全不同,他的眼神太空灵纯粹,仿佛是一捧雪,任何人直视他的人恐怕都会自惭形秽。
少年歪头想了想道:“也没有经常。”
褚靖不禁对他好奇起来,这人为何和燕隼长相如此相似?两人莫非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少年看着周围,院里院外都扎了帐篷,不时有人来回走动,这小院恐怕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少年回过头来对着褚靖道:“我走了。”说着转身欲走。
“你不能走!”褚靖一把拉住少年手臂,还没来得及想,话已出口。
少年被他扯住,面露不解。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受伤了,外面冰天雪地的你一个人怎么能行呢?就算你不是燕隼我也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少年拧眉道:“我不会死,燕隼又是谁?”
褚靖拉着他到檐下坐下沉声道:“他是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你长得和他很像。”
“朋友。”少年重复着这两个字,有人也对他说过。
“那他人呢?”少年开口问道。
“他……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哦。”
“那你可以去找他。”
褚靖轻笑一声,叹了口气道:“整个北境那么大,又到哪里去找呢?”
“找了就知道啦”
褚靖苦笑一声,眸光中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再提。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名字……”少年愣了片刻。
他是妖,妖是没有名字的,他也不需要名字,可他突然想到那个男孩,他的第一个朋友。
于是少年暗暗决定把朋友的名字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我叫阿真。”少年沉声道。
褚靖微微笑起来,他年纪不大,约摸二十出头,鼻梁挺直,眉眼干净,眼角微微上扬,仿佛天生带着一点笑意,让人觉得他并不难相处,此刻笑起来更加让人倍感亲切。
“好名字,跟你很相称。”
少年嘴角也微微扬起,褚靖看着他不禁有些入神起来。
天色渐暗,褚靖多次想要为少年处理伤口都被拒绝,褚靖也只好作罢,可好在他也没再提要走的事,褚靖长叹一口气,明知他不是燕隼却还是想要把他留下……自己既种了因,现下又何必如此?
夜已深了,白鸟早不知飞向何处,褚靖也被人叫走,少年单手托腮坐在檐下看着黑黑的天幕,思考自己应该何去何从,从他化形成人已过了三百多年,终日修炼从未出过这座雪山,也许是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他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衫,乘着夜色走出小院,守夜的几个骑兵看他离去也不阻拦。
少年顺着来时的小路一路穿行,空气里传来松叶的冷冽清香,此处已接近山脚,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南走就能下山,少年有些憧憬又有些恐惧。
不知道山下是什么光景……
黑暗中咔的一声脆响,一支弩箭破空而来,少年反应极快侧身躲避,那支弩箭擦着他侧身衣摆,箭尾直直没入身后的树干。
很快更多的箭簇疾射而来,少年暗暗一惊,双脚快速疾驰闪避,黑暗中看到不远处一群人马手持弩箭缓缓逼近。
他今天同鬣狗缠斗了半天,又受了伤,虽说人类的箭羽并不能置他于死地,却也十分麻烦,必须尽快脱身。
他脚下腾挪的更快。
嗖的一声,一枚信号弹被射向空中,一瞬间迸发出明亮的火光,转瞬即逝,那些手持弩箭的兵士却似如临大敌。
不消片刻远处似乎传来了隐隐火光和密集的马蹄声,转瞬即至,正是一群黑甲骑兵,他们成一股合围之势将这群手持弩箭的兵士团团围住,互相拼杀起来。
少年莫名其妙的混在这两波人中,不得不挥动拳脚给自己挖出一条出路。
他眉头紧皱,一脚将一个扑杀上来的汉子踢走,不及转身,身后一阵风声传来,弯刀近在咫尺。
“锵!”
刀剑相击的脆响,那骑兵的弯刀已被震断。
马上的男人长臂一挥牢牢抓住少年的手臂,猛的一拽,少年已被他携上马背。
那男人手中长剑不停,一只手却牢牢钳着少年的腰,沉声道:“跑什么?”
三个字仿佛贴着少年的耳朵吐出,少年身子一僵——又是他。
男人手中长剑如影,势如破竹。少年不再挣扎,现下坐在马背上总比在地上拼杀要强得多。
“贺白,果然不出你所料。”褚靖骑着一匹黑马赶来,看见了马背上的少年,微微一愣。
原来他叫贺白。
“不好!是油火弹!”有人大叫。
突然掷来的数枚油火弹在夜色中迸裂开来,滚烫的油脂混着燃得噼啪作响的松脂,四下飞溅成半人高的火雨,众人纷纷躲避。
贺白勒紧缰绳,疾速调转马头,不料一颗飞溅的火点正中马腹,那马儿被烫的嘶鸣一声,扬蹄狂奔出去。
他神色未见慌乱,一手用力勒紧缰绳,迫使马儿停步,一只手紧紧护着少年,防他跌下马背。
少年被这突生变故吓了一跳,只能用力抓住马鬃尽量稳住身形,马身狂颠乱晃,箭似的冲出战阵,耳边只剩风啸,身后的喊杀与火光,都被甩得越来越远。
贺白手下用力,那马却似发了狂一般,横冲直撞,头顶松枝上的积雪被剐蹭的簌簌落在两人身上,突然整匹马蹄下踉跄,雪下竟是个半人高的空洞,马儿一脚踏空狠狠向前栽去!
贺白反应极快,在马儿落地的刹那间身子一拧借力脱离马背,右手猛得拽住少年衣襟,翻滚出去。
两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满头的雪沫,少年爬起来喘着气,后背一阵钝痛。
贺白却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喂。”少年蹲在地上盯着躺着的男人,黑暗中他双目紧闭,额角渗出鲜血,少年推了推他的肩膀,不见有醒来的迹象。
他站起身来想就一走了之,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回头看那男人。
长叹一口气,将男人拖起来背在身上,慢慢往前走,这马载着他二人足足奔了数里,现下已不知到了何处,只能凭感觉往前走了。
背上的人肩宽腿长,少年虽说异于常人,此刻却也觉得有些吃力,四处一片静谧只有少年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半晌少年终于停下,他运气不错找到一个避风的山洞,洞内空间不大,好在能遮蔽风雪,少年本不怕冷,只是怕背上的人受不了这雪山之上的酷寒。
他将男人放下平躺在地上,他额头的血已经止住,少年用力推了推他的肩膀。
“喂!你醒醒!”
他抬手摸了摸他的手,简直快要和他一样凉了,对人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少年眉头微皱,看着男人的脸顿了片刻似乎做了某种决定。
他盘坐在地,手指结印,一颗泛着淡淡金光的小球从他丹田之中脱出,漂浮在他掌心,少年催动灵力将那小球移到男人胸口,正欲施法催动,那小球仿佛生出自己的意志,倏地没入男人身体之中。
少年大惊失色,忙双手结印催动灵力欲将那金球召回,可那金球却自进了男人体内后,任凭少年如何,它也再无回应。
少年似是气急,一个翻身跃坐上男人腰间,一双手胡乱地扒扯男人胸前的衣襟,急道:“可恶,你快给我出来!”
男人穿着骑兵的玄甲,这本是战场上防御所用,坚硬异常,少年又不得要领,只是胡乱的拉扯,又急又气,黑暗中他丝毫没注意到男人的手指微微一动。
少年只觉天旋地转,后背已重重跌在碎石之上,疼得他微哼一声,脖子已被人用臂膀死死抵住。
“咳咳……”少年说不出话来,只用手用力拍打男人的手臂,断断续续道:“你……你这个……小偷……”
男人微微一愣,似乎听出他的声音,抵在他脖颈上的手臂力度稍减。
“是你?”
“咳咳……”
男人松开压制住他的手臂,沉声道:“这是何处?”
少年咳了一会儿,这时月亮终于拨开云雾,向人间慷慨洒下它的清晖,山洞在月光和白雪的映衬下也明亮了许多。
少年因为憋气脸色微红,气喘吁吁:“我,我不知道这是哪儿。”
“你一直不醒,我就背着你一直走……”
少年语气微变,似乎有些委屈,有些愤懑。
“你……你还偷了我的东西!”
贺白听闻他此言,冷眼扫来,少年只觉后背发凉,一时也噤了声。
这少年言行古怪,身手敏捷,绝非常人,方才竟敢那般放肆,实在大胆。
“你……你能不能把我的东西还我。”
贺白皱眉道:“什么东西?”
“就是,就是……”少年一时语塞,他是妖,一个妖怪的妖丹跑到了一个人类的身体里,他该怎么讨要回来?眼前这个人类看上去还格外能打,有妖丹在身他或许还有胜算,而此时的自己恐怕远不是他的对手。
少年暗道早知道就该一走了之!
妖的妖丹凝聚了修行者一身的灵力修为,如失了妖丹可以说是等于回到初始阶段,只能重头来过。
虽然只有短短三百多年,可那也是三百多年呐!
不行,一定得想办法把它拿回来。
远处传来熙熙攘攘的火光,有人来了。
贺白走出洞口,吹了声口哨,周边的火光渐渐近了,少年也跟着出去,褚靖骑着马第一个赶到,看到贺白头上的血迹不禁大惊。
“将军,没事吧!”
“无碍,如何了?”
褚靖拱手沉声道:“已全数绞杀。”
他微微点头,副将乌达牵来一匹黑马,贺白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回头看着少年眸色黑沉,朗声道:“把他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