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世

这是一片雪的世界。

群山,峡谷,入目皆白,天地相接万籁俱寂,方圆数十里无半点人迹。

北风正劲,风雪不断的深山巨谷中,一条曲折陡峭的雪道上却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少年看着约摸十**岁,衣着单薄,一头乌发上落满了积雪,想来在这其间已行了许久,后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竹背篓,看着十分沉重,这少年脚下步子却十分轻快。

雪已下了半尺深,少年一双脚踩进雪地里,嘎吱作响,他似乎对这声音生出极大的兴趣,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走着,耳朵细细聆听,那样子仿佛在做一件极其认真的事情。

蓦地天空传来一声尖锐的啼鸣,一只通体雪白的大鸟朝他飞驰而来,转眼间已稳稳地落在少年的背篓之上,它抖了抖翅尖上的雪沫,找了一个舒服的站姿,气定神闲地埋头梳理起颈背上的羽毛来。

少年回头看他,一双眼睛生得似乎比这满山的雪还要纯净几分。

“你别再跟着我了,我不是你的主人!”那少年声音清亮,语气里颇有几分无奈。

那白鸟似乎能听懂人言,一双琥珀色大眼水汪汪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叫声,一副十分委屈的样子,低头轻啄少年的头发。

“好了好了…喂……很痛哎…”少年被它啄得抬手护住后脑勺。

那大鸟眼见目的达成扬起头颅心满意足地继续梳理起自己华丽的羽毛去了。

少年低声道:“坏鸟,迟早把你烤了。”

一人一鸟在雪地里穿行,山路十分艰涩,险峰陡崖,他们脚程却十分迅捷,不似常人,两炷香的功夫已到了山下。

空气中似乎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少年的步子顿了顿,背上白鸟似乎也察觉到异常,不安地四处张望,突然振翅往高空飞去。

循着那味道一路走,腥味越来越浓,这条路他曾多次来过,少年突然生出一阵强烈的不安,当即拔足,朝前方飞驰而去。

腥气的源头正是少年此行的目的地,一座隐没在松林中的农家小院。

此刻不大的院子里一片狼藉,一个约摸十来岁的男孩躺在地上,腹部鲜血淋漓,脸色灰白,已然没了声息。他身边不远处一个须发全白的老者也躺在地上,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根草叉。

一群饥饿的草原鬣狗完成了它们此次的狩猎行动,正准备好好饱餐一顿。

少年胸口起伏,拳头紧攥。

鬣狗群也发现了眼前这个不速之客,纷纷亮出獠牙,低声吼叫。

少年将背上沉重的背篓卸下,那篓子里原来是满满一筐柴,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覆了一层雪花。

白鸟在空中盘旋,啼声不断,鬣狗一时还未有动作,少年却已先发制人,他如同猎豹一般猛地栖身扑向距离最近的一头鬣狗,速度奇快,手指如同钢爪铁钳,狠狠抓住那畜生脖领,手臂用力一甩将那头成年鬣狗甩向远处的土墙,砰的一声闷响那鬣狗发出凄厉的哀嚎,白鸟趁机扑下,利爪如刀已抓破它的咽喉,那畜生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身后其他鬣狗见状纷纷嘶叫着扑将上来,为首的母鬣狗体型最健硕,嘴角还挂着暗红的血痂,棕黄色的眼睛闪着狡诈的凶光,它避开白鸟的俯冲,猛地扑向少年腰腹,前爪带着雪沫抓来,锋利的爪尖几乎要划破他单薄的衣襟。

少年敏捷侧身躲过,左臂死死夹住另一只鬣狗的脖颈,手下用力,一声轻响,颈骨已经断裂。

那只母鬣狗已绕到他身后,利爪如同旋风般划过他的后背,皮肉瞬间被撕开三道血痕,温热的血珠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雪地里,晕出一片暗红色的花。

少年顾不上疼痛,将手中软绵绵的鬣狗尸体朝那母鬣狗狠狠砸去,那母鬣狗翻了个身,灵巧躲过,眼中凶光更甚。

鬣狗从不会单打独斗。

见他受伤,越发凶狠,五六只畜生分作两拨,死死缠住他的四肢。少年的拳头砸在鬣狗身上,却抵不住车轮般的攻击,肩头又被狠狠咬了一口。他被逼得节节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土墙。

为首的母鬣狗再次扑来,这次直奔他的咽喉。少年避无可避,只能仰头向后倒去,同时双手死死扣住母鬣狗的前爪,用尽全力将它的身体往旁边拧,母鬣狗的利齿离他的喉咙只有寸许,腥臭的气息灌满他的口鼻。

少年眼底的寒芒一闪,周身雪沫翻涌,掌心竟凝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冰刃,猛地插入那母鬣狗的脖领,那畜生痛极,嗷呜一声卸下力来,少年趁机铁臂一扬将它甩飞在地。

那母鬣狗撑着最后一口气力再次朝少年飞扑上来。

蓦地一道破空声穿透风雪。

一支羽箭如流星般掠过,精准地射穿了母鬣狗的左眼!

“嗷——!”

凄厉的哀嚎声震彻小院,母鬣狗浑身剧烈抽搐,压在少年身上的力道瞬间消失,它疯狂地甩动头颅,那支箭深深钉进它的颅腔,箭羽还在微微颤动,母鬣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接着重重地栽倒在雪地里,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少年愣在原地,扭头朝远处看去。

风雪中,远处的山林边缘,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收起长弓,他身影被风雪笼罩,看不真切。

剩下的鬣狗见状,迟疑地围在周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却不敢再轻易上前。一只年轻的鬣狗试着往前凑了凑,又僵持了片刻,不知是谁先转身,剩下的鬣狗陆续夹着尾巴,钻进了风雪弥漫的山林中。

一行人渐渐逼近小院,马蹄铮铮,是一队大约三十余人的黑甲骑兵,为首的男人正是刚才拉弓射箭之人。

马上的男人面容冷峻,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剑,身形极其健硕,右肩甲面上篆刻的银狼图腾在雪光下泛起冷冽的光,一双眼睛如同鹰隼一般。他身后的骑兵个个腰佩弯刀,身负长弓,神情肃杀。

两人对视,那男人眉头微皱脸上显露出一种奇异的古怪神色。

紧随在他身后的青年待看清少年样貌也是突然脸色大变,急忙翻身下马跑到少年身前,仔细查看少年的五官,嘴唇微微颤动,表情似兴奋,似恐惧。

“燕隼……是你……你还活着!”

青年声音颤抖,说着将少年拥入怀里,紧紧抱住大声道:“你跑到哪里去了?这些年你怎么过得?”

少年从未与人如此亲密接触,皱起眉头用力将那人推开。

“你认错人了。”少年语气淡漠,身侧的白鸟似乎察觉主人情绪,扑闪着翅膀挡在两人中间,脖领微仰,俨然一副老母鸡做派。

那人十分惊愕急忙道:“怎么会,我是褚靖啊!”

少年看着他茫然道:“我没见过你。”

“你仔细看看我,我是褚靖!你不记得了吗?”

“我说了,我不认识你。”说着不待褚靖回答,径自转身走向躺在地上的一老一少。

褚靖似乎还不死心,正要上前再说点什么,身后传来一声极具磁性的嗓音。

“他不是。”语气很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男人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交给身旁的骑兵淡淡吩咐:“今晚就在此地扎营。”

“是!”士兵们齐声应和。

“怎会……他……”褚靖眉头紧皱。

男人看着那少年单薄的背影,轻笑一声冷冷道:“他不是燕隼,我不会认错。”

褚靖抬头看他神色,皱着眉头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却终于没说出口。

男人随侍从径自走进室内,偶尔传来一阵阵交谈的声音。

少年全然不在意身旁的动静,那些人从何而来又要到何处去,与他无关。

他缓缓走到男孩身前蹲下身,地上的血已经不再鲜红,男孩的眼睛闭着,再也不会睁开,那一双像小狗,像星星,像萤火虫一样的眼睛,再也不会对他笑,那张总是喋喋不休说着许多新鲜事物的嘴巴也再也不会开口。

少年定定地看着,没有悲戚,没有痛苦,只是觉得心里很空,闷闷地有点难受。

先前他没有觉得人和妖有什么特别的区别,人每天吃饭睡觉维持生命,妖也是不断修炼以增长寿数,本质上并无什么不同,可看着曾经鲜活的人转眼间已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他才蓦然惊觉人的生命是这么的脆弱短暂。

而妖的生命对人而言却要强大的多,漫长的多。

身边的骑兵们忙着生火扎营,时而传来叮铃当啷的响动,乱哄哄一片,几个汉子麻利地将地上的鬣狗尸体拖走,清理着院子里的血迹。

褚靖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面露惋惜,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叫来两个士兵低声吩咐他们将这一老一少的尸身好好安葬,又回过头对少年道:“节哀。”

少年看向他面露疑惑,口中喃喃道:“节哀?”

“什么意思?”

褚靖微微一愣,随即解释道:“嗯……就是……让你不要太伤心的意思。”

少年移回了目光看着男孩和老者的尸身被几个士兵抬起,走向院外的松林,院子里点起了火堆,很热闹,前人所留下的痕迹很快的被抹除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

半晌他淡淡道:“我没有伤心。”

他是妖,本就无心,又何来伤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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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雪
连载中罗隐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