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嘹亮的号角便刺破晨雾,将士列队操练的呐喊震彻营地,帐外的风沙卷着草木的凉意,扑在主帐的毡帘上簌簌作响。
帐内烛火通明,人影交错,沙盘摆于正中。
“克烈部主力藏在峡谷西侧隘口,那两千骑兵不过是前哨,总兵力约莫五千,还带了投石车与弩箭阵。”斥候躬身回话,声音急而沉,“末将等连夜潜入峡谷探查,他们白日按兵不动,夜里便偷偷调兵,隘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瞧那架势,是想借峡谷地形,引我巴南守军入滩,再合围绞杀。”
帐内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贺白立在沙盘前,玄色衣袍衬得脊背挺拔如松,肩甲的银狼图腾凝着冷光,指尖落在沙盘上梦河峡谷的位置,指腹摩挲着中段那片乱石滩——正是昨日斥候发现两千骑兵的地方。
褚靖沉声道:“将军,克烈部摆明了要吞梦河。五千骑兵峡谷设伏,我们若是硬冲,必吃大亏。
梦河是巴南的咽喉,更是巴南与乌孙通商的必经之路,若是丢了梦河,边境便如被撕开一道口子,后患无穷。
贺白的指尖依旧停在沙盘的乱石滩,指节泛白,半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五千骑兵,峡谷设伏,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字字清晰,“他们以为我巴南的兵,都是只会硬拼的莽夫?以为借着峡谷地势,就能困死我?”
“将军可有计策?”
“他们的两千前哨,为何只在峡谷中段徘徊,不进不退?”贺白抬眸,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指尖重重一点沙盘上的乱石滩,“这乱石滩看似平坦,底下全是暗石流沙,车马难行,骑兵的奔袭优势,在这里半点都发挥不出。他们把前哨摆在此处,一是探我虚实,二是引我军入滩,等我们陷进流沙,西侧隘口的主力再冲出来,前后夹击,让我们无处可逃。”
贺白的指尖在流沙滩的位置轻轻划过,眸底凝着冷锐的光,语气添了几分笃定:“他们既知流沙,便以为能拿捏我军的软肋,却忘了,这乱石滩是巴南的地界,流沙的分布,是我们守疆十数载摸透的生路,却是他们闯进来的死路。”
“将军明察!”
“他们要的,就是我们不敢深入。”贺白的指尖移向峡谷东侧,那是一片缓坡,坡上生满半人高的荒草,地势隐蔽,还能居高临下,将整个乱石滩尽收眼底,“克烈部骑兵擅奔袭,却最怕火攻,更怕地势受制。他们藏在西侧隘口,以为我们看不到,却忘了,这东侧荒草坡,就是他们的死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褚靖身上,语气沉稳:“褚靖,你领一千轻骑,备足火油火箭,寅时出发,绕去峡谷东侧荒草坡埋伏。切记,偃旗息鼓,不许发出半点声响,待我这边动手,你便引火焚坡,火借风势,烧向西侧隘口,务必把他们的主力困在隘口内,不让一人一骑冲出来,断他们的退路。”
“末将领命!”褚靖拱手躬身,声线铿锵。
贺白又看向木朵,沉声叮嘱:“你领八百重甲骑兵,正面迎敌,只走实路,佯攻时故意露怯,引那两千前哨进流沙软地——他们只知有沙,不知辨路,必会自陷泥潭。
“末将遵命!”木朵抱拳,神色肃然。
贺白又点了两名偏将,或守梦河渡口,或截克烈部后路,一道道军令落下,丝丝入扣,竟像是把克烈部的所有退路、所有心思,都算得明明白白。帐内将士听得心潮澎湃,先前的凝重与担忧尽数散去,只剩满心敬佩——他们的将军,从来不会打无准备的仗。
所有的部署都妥当,帐内众人的目光,都凝在贺白身上,等着他最后的军令。
贺真就站在帐角,安安静静的,只是看着贺白运筹帷幄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的锐光,这是他没有见过的贺白。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贺白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帐角的贺真身上。
那目光很深,像一汪潭水潭,看不清情绪,没有方才部署战局的冷冽,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带着几分考量,几分掂量。
贺真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帐内的褚靖等人也愣了,贺白没理会旁人的目光,缓步走到贺真面前,两人离得不算近,却足够让贺真看清他眼底的深邃。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你,随我去乱石滩。”
贺真茫然抬头:“将军?”
“你身手敏捷,比常人利索得多。”贺白的指尖,轻轻拂过身侧的佩剑剑柄,玄铁的冷光映着他的眉眼,他顿了顿,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乱石滩的流沙暗石,困不住你。我要你在乌达佯攻时,绕到那两千前哨的后方,斩了他们的旗手。”
斩旗。
两军对垒,旗手一死,军旗一倒,军心必乱。
这是险事,是重中之重,也是九死一生的活计。稍有不慎,便会被乱箭穿心,被围杀在敌阵里,连尸骨都留不下。
褚靖闻言,眉头微蹙,忍不住开口:“将军,斩旗之事凶险,不如让末将派几名精锐去,贺真从未上过战场,怕是……”
“不必。”贺白抬手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贺真身上,没有移开分毫,“我信他的身手。”
一句“我信他的身手”,说得坦荡。
可只有贺白自己心里清楚,这份信任,并非全然的毫无保留。
他知道贺真身手极好,快得不像寻常人,也知道这少年性子纯粹,对自己可以说是言听计从,忠心耿耿。可这份好身手,这份异于常人的敏捷,终究让他心里存了一丝疑虑——这少年来路不明,身世不清。
他让贺真去斩旗,七分是信任:信他的身手,信他的忠心,信他能办成这件事,能替巴南的将士减少伤亡。
剩下的三分,是不动声色的试探。
试探他的胆量,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这份异于常人的身手,到底能撑到什么地步。也试探,这少年到底是不是真的如表面这般纯粹,是不是真的能留在自己身边,是不是真的,值得自己放下那点疑虑。
贺真攥紧了拳头,指尖微微泛白,心里没有半分对凶险的畏惧,也没有对战场的惶恐,只有一种被托付重任的茫然,还有一丝想要做好这件事、不让贺白失望的执念。
贺真抬眸看向贺白,眼底的懵懂依旧,却多了几分澄澈的坚定,字字清脆,没有半点含糊:“属下,领命。”
贺白看着他,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是没想到他竟连半分迟疑都没有,随即,那点讶异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郑重,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贺真的眼睛,吐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落在贺真心上,轻得像雾,又烫得像火。
“小心。”
这两个字,是叮嘱,是期许,也是那三分试探里,最柔软的一点底线。
晨雾还未散尽,贺白勒马立在滩口的高坡上,目光扫过前方的乱石滩,又落向西侧隘口的方向,眸色深不见底。他身侧的铁骑列成整齐的阵形,长刀出鞘,长戟指天,玄色的旗幡在风里猎猎作响,旗上银狼昂首,似要跃旗而出。
贺真就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未着重甲,只腰间悬着一柄长刀,他轻轻攥着刀柄,目光落在乱石滩深处,那里黄沙翻涌,隐约能看见克烈游骑的马蹄印,心里虽有几分初临战场的好奇,脊背却挺得笔直,只牢牢跟着贺白的身影。
褚靖领的一千轻骑,早已按军令先行抵达东侧荒草坡,不见半分拖沓。他行事素来利落,火油桶沿坡摆开,硫磺硝石撒得均匀,火箭尽数上弦,只等滩上战局一动,便引火焚坡。
辰时一刻,军令落下。
木朵领八百重甲骑兵,率先策马冲入乱石滩。
这乱石滩的流沙暗石,克烈部只知其险,不知其法。
木朵仗着人少易行,又深知地形的优势,转眼便已杀至克烈部前哨面前,长刀劈落,带着千钧之力,弯刀迎上,擦出刺目的火星,金铁交鸣的脆响瞬间响彻滩涂。
巴南的骑兵按着贺白的军令,只佯攻不恋战,长戟挑翻前排的敌骑,弩箭齐发,射得后方的克烈兵连连后退,可不过片刻,又假意露出颓势,勒马后撤,故意丢了两面小队的旗幡,摆出兵力不济、堪堪难支的模样。
克烈的两千前哨本就骄矜,来不及思虑巴南部的骑兵如何毫发无损的渡过乱石滩,只见巴南骑兵节节败退,哪里还忍得住,当即策马追赶,可谓正中下怀。铁蹄踏在乱石滩上,浑然不觉已经被引到流沙深处,脚下的沙砾之下,皆是深浅不一的流沙暗石。
不过盏茶功夫,便见冲在最前的克烈铁骑,马蹄骤然下陷,战马嘶鸣着挣扎,前蹄深陷流沙,再难抬步。
后续的骑兵收势不及,撞作一团,人挤人,马撞马,原本整齐的铁骑阵,瞬间乱作一锅粥。马蹄陷沙,兵刃难展,那些在草原上纵横的克烈骑兵,此刻竟成了困在滩涂里的困兽,只能挥着弯刀胡乱劈砍,半点奔袭的优势都没了。
这就是贺白算准的地势。
“杀!”
木朵见敌阵已乱,扬声喝喊,重甲骑兵调转马头,不再佯退,长戟如林,巴南的兵士皆是北疆老兵,最擅近身搏杀,此刻借着敌阵的混乱,长刀劈向马腿,短弩射向人胸,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溅在黄沙上,晕开一片片刺目的红。
克烈的精锐护卫尽数被缠在正面的厮杀里,个个浴血奋战,护着中军的方向,却没人留意,那些被流沙困住的阵脚之后,已是空门大开。
贺白立在高坡上,目光落在贺真身上。
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已是讯号。
贺真颔首,反手攥紧长刀,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
厮杀声震耳,刀光剑影里,他的身影却格外灵活。
有克烈兵挥刀劈来,刀锋擦着他的衣袂划过,他旋身避开,指尖轻抵刀背,那柄沉重的弯刀竟被他卸了力道,哐当一声砸在沙地上。有弩箭破空而来,他偏头闪躲,箭镞擦着耳廓飞过,钉进身后的乱石里,石屑飞溅,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他不与敌兵硬拼,只走巧劲,借着乱军的缝隙穿梭,脚下的流沙困不住他,眼前的刀兵拦不住他。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阵前的敌骑,而是那杆立在中军,绣着克烈狼头的玄黑军旗。
旗在,军心在。
有克烈兵挥刀劈来,刀锋擦着他的颈侧划过,他旋身避开的瞬间,长刀已出鞘,寒光一闪,直接刺入对方心口。
刀锋入肉的那一刻,贺真的目光有一瞬的茫然。不是心软,不是害怕,只是看着那温热的血溅在自己的脸上身上,黏腻的,滚烫的,看着那人直挺挺倒下,像极了校场上的那群俘虏,眼睛里写满了贺真读不懂的东西。人间的生死,悲惧,于他而言,依旧是一片模糊的陌生。
一声破空声袭来,贺真猛的回头,身后一名克烈骑兵应声倒地,背心插着一支锋利的羽箭。
贺真抬头望向远处,只见贺白手持弓箭,看不清楚表情。
贺真眼底的空茫彻底褪去。下一个冲上来的敌兵,长刀还没举到头顶,他的长刀已经划过对方的咽喉,血珠飞溅,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依旧不与旁人缠斗,依旧直奔中军的军旗。所有拦路的人,在他眼里,都只是碍事的东西,和挡路的乱石、枯枝,没有任何区别。
旗手怒目圆睁,挥刀砍向他的面门,他不退反进,手腕翻转,长刃精准的抵上旗手的脖颈。
刀锋用力,血线绽开,旗手的头颅滚落,反手一刀,旗杆应声而断。
玄黑的狼头军旗轰然落地,被马蹄踏过,被鲜血浸染。
他立在军旗旁,长刀上的血珠顺着刃尖滴落,脸上,身上沾满了鲜红的,腥甜的鲜血。
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没有看四散奔逃的敌兵,只是转头,目光穿过漫天的厮杀与硝烟,稳稳的落在高坡上那个玄色的身影上。
所有的克烈兵,都看见了那面落地的军旗。
旗在人在,旗亡人亡。此刻军旗倾覆,所有的战意与血性,都在这一刻被抽得干干净净。有人丢了刀往滩外逃,有人愣在原地,被长刀刺穿胸膛,还有人红着眼睛嘶吼,却再没了以往半分拼杀的力气。
军心散了。
再精锐的铁骑,没了心气,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巴南的兵士士气大振,呐喊声震彻滩涂,长刀劈落,势如破竹。
而就在此时,东侧荒草坡的方向,骤然腾起冲天的火光。
褚靖的火,烧得又烈又准,时机分毫不差。火油顺着荒草坡的沟壑淌下,硫磺助燃,风借火势,赤红的烈焰卷着滚滚浓烟,瞬间封住了西侧隘口的所有出路。隘口内的克烈主力,本想冲出来驰援前哨,却被大火拦了去路,山石被烧得发烫,草木燃作灰烬,投石车与弩箭阵尽数被火吞没,只能在隘口内嘶吼怒骂,半步都冲不出来。
褚靖站在火光里,目光平静地望着乱石滩的方向,他的指尖轻轻搭在缰绳上,没有半分情绪起伏,既不欣喜,也不惋惜,只是静静看着这场胜仗落幕。
两千克烈前哨,死的死,降的降,逃的不过百余人,尽数被守在北口的巴南轻骑截杀。西侧隘口的克烈主力,被大火烧得溃不成军,只能弃了隘口,往北疆深处逃窜,连投石车与弩箭阵都顾不上带走。
黄沙之上,尸横遍野。
这就是战场,胜者扬名,败者饮恨。
贺白策马从高坡下来,战马踏过黄沙,停在贺真身侧。他勒住缰绳,目光落在贺真身上,扫过他沾了血的长刀,掠过他衣角的血痕,最后落在他的脸上,眼底没有赞扬,只是淡淡的,像覆着一层薄冰的潭水。
贺真抬眸看他,微微向他绽开一个笑颜,像一朵妖艳而又危险的大丽花,唯有那一双眼睛却比星星还亮。
风卷着硝烟,掠过两人的衣角,褚靖此时也策马从荒草坡赶来,甲胄上沾了些烟火的黑灰,他在贺白身侧勒马,声音肃然,语气恭敬:“将军,荒草坡火势已起,隘口克烈主力尽数溃逃,西侧通路已封,此战,我军全胜。”
贺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瞬的停顿,指尖摩挲着剑鞘上的银狼纹路,淡淡开口,声线冷硬,听不出喜怒:“清点伤亡,收拢俘虏,收缴军械,留人清理乱石滩的战场。余下兵马,随我驻守隘口,谨防克烈部反扑。”
“末将领命!”褚靖与木朵齐声应道。
木朵转身去安排军务,声音洪亮,指挥有度,滩上的兵士立刻行动起来,抬伤员,收兵刃,押俘虏,忙而不乱。
褚靖勒马立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沉。
他知道,贺白的疑心从未消散,这份猜忌,是悬在他头顶的刀。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把梦河峡谷的山石与黄沙,都染成了暖融融的赤金色。硝烟渐渐散去,血腥味被风吹淡,乱石滩上的厮杀声停了,只剩兵士们清理战场的声响。
贺白依旧立在高坡上,望着西侧隘口的方向,身姿挺拔,贺真走到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与他一同望着远方。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雪山,他知道那群山之中有一座是他诞生的地方,具体是哪一座,现在竟然有点分辨不清楚了。
风里带着草木与黄沙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意外的并不是很难闻。
贺真看着贺白的背影,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在落日里凝成一道剪影,心里忽然觉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