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被柿子树枝桠挡住的赵理和范圆美都以一副“我惊呆了”的表情看着金子明没缓过来;金子明憋着笑,都来不及把肩膀抖开,腰杆压得极低,扎头往江照言旁边钻。
江照言能背锅,但是关于刚才那口“死鸭子”嗓的背不了,打死他他也不背。
于是身影扎过来的时候,他一把薅住人,将人提了起来。
金子明躲不了了,只能顶着张笑红了的脸跟着吊住他的那股力站起来,起来后又紧抿着唇笑两声,笑过后才咧开大牙,高高举起右臂:“嗨!”
“嗨!”那边站在阳光底下的人也配合,挥起手来跟他打招呼。
金子明边笑边问:“你在干嘛呢?”
“晒太阳。”她声音轻快,说着,从休息椅上站起来。身旁的大米也趴不住了,撑着两只前抓抓拉开身体。
“过来玩儿。”金子明喊。
“不了,”顾序都没犹豫就给拒绝了,“不打扰你们学习了。”
“不打扰,我们今天中午不学习。”范圆美擦着栏杆走过来,视线对上,她迅速扬手,对面也很快做出回应。
“你们都在啊。”顾序颇显意外。
“对啊,”范圆美笑得灿烂,“你来呗,来和我们一起摘柿子。”
“摘柿子?”顾序问着,眼睛下意识递向走廊顶上的绿叶黄果。一个周过去,瓦顶上积攒的枯叶变多了,掩在树叶间的绿果果好像真的变少了。
柿子嘛,只要黄了,软硬都能吃。
确实是能摘了。
顾序吃过软柿子,吃过硬柿子,但是还从来没摘过柿子。范圆美这个提议加上范圆美本人的存在,让她原本坚定不动摇的内心还是动了。
所以在范圆美说“对,摘柿子,柿子!就是墙上这棵”时,她点头答应了:“那我一会儿过去。”
“那我过去推你。”范圆美立即说。
“没事儿,我自……”顾序拒绝的话将将说到这里,金子明的声音飘来了,“江照言让你在那儿等着,他开门让你走中间,就是你前面那道门。”
这话一落,视线里,他们齐排排站的三人背后便出现了一只高高举起的手臂,黑色袖子松散地裹在小臂上,腕间的黑色手表随着挥动的手臂在空中滑出弧度,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道声音。
“等着啊。”话音一落,他的脑袋从他们身后划过,消失在枝桠后。
很快,其余三人也跟了上去。
砰砰砰的声音在隔壁响起,顾序打算在开门前回一趟屋,把早上刚买的手工巧克力带过去分他们吃。刚一回头,周近辛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很是感叹:“年轻人交朋友就是快。”
“……”顾序抬起头,他人就站在走廊过道尽头,靠在两个院落的共墙上,“说得好像你已经八十了一样。”
“好好玩儿啊。”他又丢下来一句。
“喔。”顾序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往客厅里走去。
其实今早吃完饭回来,她已经尝试着不撑拐杖走路了,能走了,可以脱拐了,连跑来院里晒太阳都是靠自己慢慢走过来,但现在急着回去拿东西,突然间就有点儿想念那把早厌倦了的肘拐了。
慢慢挪到门口,还没进去,那道已经上锁两年多的木门带着粗涩的吱嘎声缓缓被推开了。
江照言站在门中间,又是一身黑,手随意往他们院指了一下。
走呗。
顾序对他说:“等一下。”
他点头,将锁上的钥匙拽下来,丁零当啷的还没收好,大米一个扑身冲过去,贴在他腿边相当兴奋。
凑到门边,赵理拐了范圆美一手肘:“趁现在把蛋挞送过去呗。”
“……送去干什么?”范圆美坦坦然一副我什么也记不得了的表情。
“……隔壁两个人,”赵理比了个二,学着她刚才的语调,“周近辛啊。”
“他应该不喜欢吃,不送了,”她说,“留给……”视线转了一圈,戳在金子明身上,“你吃吧。”
闻言,金子明瞪大眼睛:“确定给我了?”
范圆美点头:“昂。”
金子明一脸诚恳:“我爱死你了圆美姐姐。”
“我也爱你,大侄孙子。”范圆美虚假地笑着伸手拍了拍他。
“……”金子明眯眼,抱掌压按着,骨节间摩擦出“咯吱……”声。
范圆美倒身退进隔壁院子,三两步走到刚出客厅的顾序身旁,和她一起出来,金子明只得作罢。
“你抱的什么?”赵理问顾序。
“巧克力。”腾不出手来开盖子,顾序只能提起来给他们看一下。
“哎死去的回忆开始攻击我了。”看见盒子的瞬间金子明突然捂起了脸,唉声叹气的肩膀都跟着塌下去了。
“怎么了?”顾序问。
“他以前追人的时候经常送这个。”赵理伸手挡住脸悄悄地说。
原来如此,不过罐子已经抱过来了,不能原路再抱回去,所以顾序也就没管了,抱着进屋后便揭开玻璃罐的盖子,推到茶几中间让大家一起吃。
范圆美拽了个蛋挞盒,推到顾序面前:“这个给你。”
“谢谢。”顾序拆开盒子,被里面超大号蛋挞震惊了一把,说实在的,大大小小的花式蛋挞她见过不少,但是用料这么猛、这么大的她还是头一次见,“哇,你在哪儿买的这个?”
范圆美眉眼弯弯:“你猜。”
顾序仔细看她的表情,心里思量——如果是店里来的,她应该不会是这个表情,所以她怀疑:“你家里做的?”
“我就说嘛,”范圆美激动地昂起脑袋,右手呈握手姿势递到顾序面前,视线扫过赵理和金子明两个人,咬牙切齿,“你们两个看看什么叫好脑子。”
“……以后请叫我好脑子。”顾序一边自我调侃一边和范圆美握手。
“您好,好脑子同学,”她话一落,手都还没松开,江照言出现在旁边,两条胳膊向上吊起,长指间提着两罐浅粉色和两罐绿色的汽水,“挑一罐。”
“这个吧。”顾序挑了罐青提味的。
“喏。”江照言往前递。
“谢谢。”顾序说。
“不客气。”江照言挨着一人散了一罐,他自己倒是没喝,从桌上拿起一个蛋挞,走到金子明旁边坐下,坐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高了大家一大截。
以至于赵理拖了茶几过来垫手后,他人就被落在了边上。
茶几是个高位茶几,跟桌子差不多,搭手很合适,旁边三人都搭住了,顾序也往前搭过去。
四颗脑袋凑在一起,赵理望向顾序:“你整天都待在家里?”
“差不多,”顾序说,“会在家附近转转。”
“那多无聊啊,”金子明挑眉,“你应该让周老板带你出去走走,去城南的大岚山公园看看风景啊,去芳畔音乐小堡听听音乐啊什么的……”
他列举了一堆堆网上出了名的景点,这些景点都在顾序制定好的计划表里,周近辛也提过带她去,但是她拒绝了——还是觉得腿不方便。
这会儿他提起来,顾序想问问有什么需要避坑的点,然而不等她说话,旁边的范圆美就先一步开口了。
“别听他的,”她说,“除了大岚山能去其他地方就算了吧,大岚山大,特别大,人越多越好,要不然走在里面会害怕,其他地方人太多了,”她摇摇头感叹,“鞋子没被踩掉都算好的。”
“其实还好,”金子明说,“要挤还能有如意老街挤?”说着,看向顾序,“就我们现在在的这个地方……就外面那几条街,其他区的人说狗都不来。”
这时候,赵理叹了口气:“哎,算了,都别去了,我给你找套校服吧,你跟我们一起去上学。”
“那这更不能听了,”范圆美笑,“要不然你的头发三天就成坟头枯草了。”
“你这是什么形容。”赵理笑出声。
“那依你这么形容,”金子明抓抓头发,“我的三天后岂不是要成铁锅盖了,一头出去能撞死人的那种。”
大家的眼神依着他的话放到他的头上,他头发挺多的,略长。
范圆美问顾序:“你知道他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顾序问。
“周一有仪容仪表检查,”范圆美说,“他的过不了。一般情况下呢,过不了的会被记名通报,让出去剪短了再回来,但大家都喜欢说拿个碗来我给你剪,碗嘛,剪出来就是一个半圆,俗称锅盖头。”
居然还要记名通报……顾序感叹道:“这也太严了吧。”
赵理摊摊手:“这还算轻的……”
于是他们的话题就转移到了亭川市第一中学的严格操作上来,什么查早恋的啦什么查穿校服的啦什么查手机的啦什么每个课间休息都会有值班老师去卫生间查有没有抽烟的学生啦……
提到查早恋这一条,金子明突然笑得趴在茶几上,下巴戳着抱起的手臂,一脸神秘地问顾序:“你知道大岚山的别名吗?”
“叫什么?”顾序问。
“情人山,”金子明说,“我们这儿好多情侣约会就喜欢去大岚山,尤其是学校里的学生,成群结队的,哇,去抓早恋简直一抓一个准。”
“以前还有……”赵理兴奋参与其中,不过话只讲到这里,坐在离他不远处一直没说话、快被聊得投入的几人忽略了的江照言同学忽然站了起来。
在四颗脑袋八只眼睛的注视下,他说:“摘柿子去。”
赵理啊地一声,又把头凑回去:“等我说完。”
“大米呢?”江照言紧接上下一句话,视线放到顾序脸上。
顾序说:“刚刚出去了。”
“你要上树么?”就在顾序以为他问完大米的事儿就不问了或者出去找大米的时候他转而问起金字明。
“……我看情况。”金字明说。
“我也看情况。”赵理笑嘻嘻的,手肘搭在桌子上撑着脑袋,举起左手,一副“我懂你在掩饰什么”的表情看着江照言。江照言谁也不看,伸手拿起沙发靠背上那个黑色的鸭舌帽,戴在脑袋上,帽檐一压,眼睛就看不见了。
结合赵理的表情和这几个对话,顾序估摸着他是不是被抓过。
不过她没探究人家八卦的喜好,赵理也没继续说的打算了,几人全都站了起来,去摘柿子去咯。
柿子树看起来并不是特别高,但是单纯站在地上肯定也摘不找。赵理和金子明转到院里抬头往上看,计划着上树去摘还是上楼去摘。
范圆美去逗闻讯赶来的大米。
反正也帮不上忙、也不知道要准备什么的顾序只能打量起小院来。相邻的两个小院属于对半开了,小楼长得一模一样,不过江照言这边更有生活气息一点,或许是因为那棵遮了大半个院子的柿子树,也或许是因为那些养在石槽里、长势还算喜人的花花草草。
这院子挺有感觉,正瞧得兴致高呢,那副褪了色的挽联突然扎进眼帘里,慢慢的,她嘴角间的笑容就落了回去。
“坐这儿啊。”啪嗒一声,江照言拎了把椅放在阳光和阴影交接的地方。
“谢谢。”顾序回头道谢。
“……”江照言现在是怕了“不客气”几个字了,含糊嗯了一声,没说话,将竹编篮子丢给金子明抱着,拿上钥匙,开了储物间的门拿了把只有四步的人字梯,支在合适的位置。
比起直接上楼摘够得着的,或者就在树上摘,赵理好像更喜欢玩点儿冒险的。他指着那根靠近栏杆、还没手腕粗的树枝,对金子明说:“直接上树吧,把那儿摘完,踩着那儿就能上楼了。”
说完,跃跃欲试。
金子明撅着脸,吸气,呼气,半晌才说:“你就说万一掉下来,是你先烂还是柿子先烂嘛。”
“……”赵理不服气,“赌不赌。”
“赌个屁!不赌!”金子明决绝道,将竹编篮挂在手臂上,攀着树枝往上爬。
“哎呀,”范圆美劝赵理,“走稳妥一点的得了,把嘴摔破了你下个月拿什么去考试?你总不能借一张吧。”
“我去买一张。”赵理插科打诨。
“哎哟喂,还买一张,花钱干啥呀,”金子明站在树上,举着一个柿子,龇牙往下瞧,“来,抬头,爸爸给你开一张。”
“你信不信……”赵理往上指。
俩人骂骂咧咧的,范圆美头疼得捂着大米的耳朵,抬头看顾序,吐槽:“好烦啊他们两个。”也只吐槽了这么一句,然后便转眸看向树顶,“顾序,我一会儿将在树顶跟你打招呼。”
顾序劝道:“别了吧,树顶太高了。”
“你就站那儿摘。”江照言拿个小盆过来,盆指着顾序跟前的梯子建议道。
“我上树。”范圆美坚决要上树。
“别摔了。”江照言叹气。
“不会的啦。”起身拍拍手。
梯子支在那儿,但没谁看一眼,都把它当老年物件儿。都拿出来了,没不用的道理。所以江照言往上给他们一人递了一个袋子后,端着小盆就站了上去。
眼瞅着他端盆不好操作,顾序走了过去,伸手敲一下盆边:“我拿着吧。”
江照言看了她一秒:“能负重?”
“……能,这不重,没那么脆弱。”顾序叹着气解释道。
“那能上树吗?”江照言弯着唇问。
“……”这货居然也是个贫的人,顾序望着他有些无奈,“能,不仅能上树,还能一脚把你梯子踹翻了。”
江照言笑了一下。
过了会儿,顾序低着头看柿子时,一根裹着树叶坠着柿子的树枝从她旁边晃过去。
“你们画画会不会拿柿子当静物?”他拽着树枝问。
“会。”顾序说。
“什么样的?一个?几个?还是柿子连着枝桠?”他问。
“根据自己的想法来吧。”顾序说。
这话一落,他反手一折,旁边这根连着有很多个柿子的枝桠“咔哒——”一声就被折断了。
顾序瞪大了眼睛。
“喏,”他将折断的树枝递到她面前,“就这根儿长得顺眼了。”
“……”顾序讶然,都不知道是讶于他说折就折还是讶于他这种简单粗暴的做法,“这就折了?”
“……那我接回去?”端看她表情,江照言突然迟疑了一下。
“那,接呗。”她正正经经地说着这话,话还没说完自己就先笑了,眼睛弯弯,从树叶缝隙里进来的光斑洒在头顶上,给她的面庞散了层浅浅的金光。
江照言挪开视线,握着树枝的左手伸起来拉了一下帽檐:“你要不要?”
顾序腾出手去接:“要,谢谢。”
“不-客-气……”他边伸手去拽其他的树枝边拖着声音来了这么一句,有些懒散,也有点儿无奈的味道。
最后摘下来的果子被分成了十来袋,他们每人带走一袋,剩下的分给季然、老谭、严俊杰还有民宿里工作的人。
分完没多会儿,周近辛从门口探头,让他们去吃东西。几人又在隔壁闹了一阵,热热闹闹的,关系在不知不觉间又拉近了一层。
范圆美回到家里,还跟顾序分享了她家养的猫猫。
—看我家的猫猫。
顾序窝在沙发里,跟她聊了会儿,聊完起来练习走路。
其实走路这事急不得。自从尝试过能脱拐行动以后,顾序便妄想着一天一个变化,一个周后基本不瘸,两个周后能正常走路。所以当天急于练习,晚上就做了个梦,梦见她上台阶摔倒了,原本骨折的腿当场断成两截。
所以第二天起来,她走路都小心了不少。
这一早上,她先是在院里转了三四圈,结束后就去吃早点,吃完就去画画,画了两个多小时将近三个小时才放笔,起身喝了杯水后便顶着太阳出门溜达,出门时顺手带上拐杖——便于应对突发情况。
溜达到民宿门口,她转身进前堂,打算去找季然姐和严俊杰找他们聊会儿天,不过还没走到接厅门口,一声硬朗的“大外甥”飞来将她定住。
回头看过去,愣是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他是谁。
那位热心的陈哥。
陈哥插着裤兜晃到她面前,站定后视线放到她的头顶,笑说:“你这个子可以啊,有没有一米七?”
“穿鞋有。”顾序回他。
“穿鞋有,”陈哥抱着手,审视她,“穿鞋有啊——我福字锅都烧烂七八口了,也没见着你们过去。”
大家不都是意思意思的意思嘛……顾序嘿嘿地笑两声。
陈哥也没继续说这事儿,举着脑袋往接待厅以及通道里面扫:“你舅呢?”
“在家,”顾序说,“您找他有事儿吗?”
“叫他吃饭,”他依旧举着头,“那个,你季然姐姐在不在?”
“就在里面。”顾序指向接待厅。
“啊,”他这个“啊”字配着他这个表情就很有意思了,至少顾序在这瞬间品出了点儿不同寻常,她正寻思着呢,陈哥忽然收回目光催促她,“你打个电话给你舅,给他说我请他吃饭。”
“我没带手机。”顾序真没带手机。
“你哄我呢?”陈哥眉梢向上,不信,“你那么点年纪对人得有信任,不能学大人那几套……哎你几岁了?”
“十七。”顾序望向刚出来的季然。
“那还小嘛,你……”声音戛然而止,望着季然,“帮个忙。”
季然立在门口:“什么忙?”
“给周近辛打个电话,”陈哥用方言说,“我请他吃饭,我手机在店里。”
季然拨通电话,陈哥从她手里接过手机。
挂了电话后没还季然手机,捏着人家的手机跟人聊天,依旧用的是方言,顾序一句没听懂,反正陈哥笑着呜呜啦啦说了一堆,季然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季然错开他,陈哥立马迈脚跟上去。
顾序感觉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于是转身离开,下了门口的台阶。
咔哒——
不多会儿,一道声音贴着她耳朵响起,偏过头却什么也没看见,眉心一紧,她立马往侧边挪一步,并且转头,然后脑门就磕到了什么东西,生疼,她忙去按头,同时鼻边扑来的若有若无的洗衣液的清香以及头顶响起的那道闷哼声让她知道她撞到的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