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也不知道看她干什么,毕竟不管她说行还是不行,这局他都不会上,因为没上的必要,但眼神递过去后,他忽然也想听听她会说什么。
“他还要回学校啊,”郁金香笑说,“让他去吃饭吧,一会儿赶不上了。”
“今天周五。”老谭反应迅速。
“嗯周五,他周五放假,”严俊杰说,“要等周一收假才回学校了。”
“是周一。”老谭立即跟进。
闻言,她顿了一下,明显是已经把今天是周五这事儿给忘了。不过被提醒后的她也没在他们强塞过去的行和不行之间做个决定,也没直言点破棋局显得自己有两把刷子还可能遭人反驳,而是笑着把决定递回去还给了他们。
“你们决斗吧,”她提出幼稚建议,“最后谁赢了我听谁的。”
“决斗?”老谭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严俊杰意外于她这个回答,欲言又止,但想了一下竟然觉得这还真算得上是个办法,于是看向旁边的人,“来石头剪刀布怎么样?三局两胜,你要是输了你就替我力挽狂澜一下。”
“没挽的必要。”江照言手都懒得伸。
“……怎么说?”严俊杰问,皱眉,迅速看向他的几颗大黑棋。
“走哪条路都是死。”江照言说。
“啊?”严俊杰吃惊瞪眼,“不是吧,我居然杀到孤岛上了?”
“是火山口。”江照言丢下一句,转身往后厨方向走去。
“欸——”严俊杰没抓到人,只得干巴巴转回来盯着棋盘,继续分析,边分析边不甘心地嘀咕,“顾序,如果你现在是我,你下一步会走哪里?”
闻言,江照言默默叹了口气。
“来。”进到后厨,季然递来一个盘子,盘里装着满满一摞包子,包子倒是不大,但是这也太多了。
“两个就够了,”他想想都觉得撑,“最多就三个。”
“两个就够了?”季然讶然道,“连我都吃了四个,你个大高个儿总不能还吃不赢我吧,”说着也不逼人,想了个折,“那我弄个盒子给分了吧,盘里留三个,剩下的你带回去饿了再吃。”
说完不锈钢夹子往旁边一戳:“瞧,一人带三盒回去都分不完。”
那是整整一大板还没有进蒸锅的包子,包子形状大小不一,厚薄不一,有的包得有模有样,有的还能看,有的瞧着能齐整进锅,但出锅时会不会露馅就没保证了,右上角的地方还躺着两个看不出来是什么的玩意儿。
牛?羊?马?
不知道,统称牛头马面吧。
“谢谢姐。”他端了盘子,拿了筷子,往门口走去。
“吃完自己拿。”季然交代。
“好。”他回答。
他没出去找位置坐着吃,就在门口,轻轻往墙边一靠。
然后边吃边听他们聊天。
严俊杰是个特别能聊的人,天上地下的他都能跟人扯上几句,这么会儿,他就已经不纠结他的惨状了。
“来下五子棋。”他坐到顾序斜对面,满脸都是对新计划的向往。
“可以啊。”顾序扭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棋盘上她用棋子当积木搭成的不规则棋塔。
“等着,我去拿盘。”严俊杰立马起身,但刚拿着棋盘回到桌边,前台之一小张立马追上来把人叫住了,有客人快要到了,让他赶快去高铁站接人。
“回头下啊,”他抱着棋盘原路返回,走出两步又回头,一眼扫过墙边的两人,“你们俩玩不玩?”
江照言说:“我不玩。”
顾序摇头。
严俊杰走后,顾序继续堆棋子,将棋子陆陆续续堆叠上去,最后只留一个“将”棋在手边,捏在食指和中指间滚了滚,像个轮胎似的来回滚到第二圈时,她转头看向斜后方的江照言。
她第一眼没看见他的脸,入眼的是那只捏着筷子的手,因为筷尖夹着包子,所以手各处上了力,骨节因而更明显……视线不明显地移动,最后定在他的腕骨上,后又沿着筋络出去……
“怎么了?”见她呆着不动,江照言莫名其妙地低头看了一下。
手闪走了……顾序掐断思绪,回过神来看向那张很好看的脸,心下感叹:他长得好干净!
“……我在想,”叹完给自己找个借口,“你为什么不坐着吃。”
“这要想那么久?”江照言眉梢向上。
“……那倒是不用,”顾序找借口找得一去不复返,“我在看你们的校服标,在想……它是缝上去的还是能拆的。”
“能拆。”他回答。
“那还挺方便的嘛。”她说完这句,突然后悔起来干嘛要找那么多借口,直接说突然想到点儿事不就可以了!
果真,心虚干不了坦然事儿。
暗自懊恼一秒钟,听到他问了问题:“你跟着包包子了?”
“昂,”她点了下头,“你怎么知道?”
“里面有两个……牛头。”牛头马面几个字差点儿脱口而出。
顾序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他说的“两个牛头”是什么。
“你以为那个是我包的。”她笑起来。
“……”江照言望着她。
“那是严俊杰包的,”季然从后厨出来,接上他们的话,“说是白泽和蚩尤,不过我跟你一样,没看出来它们除了牛还有其他什么动物的影子。”
江照言对顾序说:“不好意思。”
“小事小事。”顾序满不在乎地说。
“冤了半天了。”季然说着,端起桌上的咖啡,“大家都以为是她包的。”
“半天结束了又被冤一次,”江照言说话调侃自己,“冤上加冤啊。”
他这话说到一半,顾序偏头看过去,但眼神刚要碰上他就转身了,端着空盘回了后厨,所以后半句是从厨房里出来的,话音刚落就传来了水声。
季然又端着咖啡出去了,整个的用餐区只剩下顾序一个人。她没挪动的心思,屈肘搭着棋盘,撑着脑袋继续玩棋子。
过了会儿,里面洗碗、关柜子的声音终于结束,江照言出来了,湿着一双手,拿着盒包子。
顾序递了两张纸巾过去。
“谢了。”他伸手接住。
“你那天,”他擦手间,顾序问,“为什么丢石头打我?”
他倏地顿住:“我?丢石头……”
“噢不好意思,是葡萄,”她扶额叹气,“差点儿把你冤了。”
“周二早上啊,”他继续擦手,“……不是故意打你的,是……”他往委婉了说,“那棵树下原本有一套桌椅,但是因为进冬后经常有鸟落在树上,清洁不过来,所以后面就给撤走了。”
他弯着唇说:“打你就是让你把脸放下来。”
顾序:“……”
顾序:“……”
虽然那件事没发生,但是她在听完他的描述后脑海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了某些画面,光线暗哑的清晨,有几只鸟飞来落在树上……
打住打住打住——
停止想象!
回到家里,江照言丢下书包,将带回来的包子和烤红薯送进厨房,回来后没站稳似的往后一倒,砸弹在沙发上,带着乱糟糟的思绪盯着天花板。
盯了大概七八分钟,他从茶几上拿起手机。
最近两天都在考试,所以他没把手机带去学校——学校不让学生带手机进校,平时查得很严,做法也很狗,总是趁着学生上午跑操时段或者考试不在教室的时候扛着金属探测仪进去扫,亦或者让值班老师在监控室盯着抓……抓特务一样,抓到后必须叫家长、扣班级分。
手机带不进考场,他也没什么手机瘾,也懒得特意去找地方藏东西,所以就丢在家里不带了。
十八点二十四分。
她工作几点结束来着?
江照言回忆了一下,但发现记忆里的她无时无刻都在忙工作,前一秒可能还在板着脸教训人,下一秒就换了一个语调,温声和电话那头的人谈工作。
她总是很忙。
手机界面弹出了她的电话号码,瞥一眼界面,他又退了出来。
手机再次回到茶几上。
居然又起灰了……望着茶几面上那层薄灰,这句话差点儿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他才想起家里就只有一个人,吼得再大声,也没有人会回应。
他们都走了啊。
他又盯着那层薄灰出了会儿神,起身后径直往洗手间去,拿了毛巾,打湿,开始对家里的物件儿擦擦擦,半晌后,从楼下擦到楼上……
甚至把地也清了一遍。
直到洗了所有布料物件儿、洗了澡回到门口时,天色已经黑了好一阵儿了。他擦擦头发,晃悠到书桌旁,拿起手机,看见上面有两个未接电话。
他拨了回去,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通。
“言言。”杜莘那边喊。
“你还在忙?”江照言捏着毛巾问。
“没呢,我刚才在吃饭,”杜莘笑说,“倒是你,你还在学习么?我给你打了两个电话一直都没人接。”
“我打扫卫生,”江照言说,“现在这个点吃饭对身体不好。”
“没来得及吃,下次是得早点吃,”杜莘那边停顿了大概两秒,“……你、你现在时间也挺紧迫的,一个人也顾不过来,不如我给你找个保姆?”
“不用了,”江照言拒绝了,“我一个人住着挺好的,有人在我不习惯。……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们班主任打电话了?你有事儿其实可以直接问我。”
杜莘叹口气:“问你你会说?我每次问你你都是好,好好好,好得不得了,实际情况只有你自己知道。”
不等江照言开口,她自顾自又说:“我最近几天总是梦到你,哎哟一脑袋的血,血淋淋地站在对面看着我,就这么看着我,眼睛也不眨,话也不说,我发消息问你,你说好好的,我不信你。”
“我真没事儿。”江照言竟无力辩驳。
“那就好,”杜莘说,“我过几天要去临西开个会,到时候我回去一趟。”
“我有事儿我会说,”江照言劝道,“你别回来了,多累啊,你就好好吃个饭,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能有多累……”杜莘说。
“我不知道有多累,”江照言打断她,“我只知道他们都走了。”
杜莘沉默住了。
“我不想有一天,”说到这里,他一下红了眼睛,鼻头酸涩,“回到所谓的家,家里却一个家里人都没有。”
话音一落,眼泪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他忙伸手去擦。
“……你,”沉默一阵,杜莘混乱开口,“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想往现实的方向说,却又说不出口,“你乱想,你怎么会没家里人呢,就算我哪天真走了,你哥哥他不还在么。”
“我和他不是一家人。”江照言说。
“那你们是几家人?”杜莘叹气,“前几天他跟我说他以前对不起你……”
江照言不想听这些,扯开话题。
挂了电话后,他莫名有种身上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干了的感觉,彷佛刚才干活带来的疲倦此刻才爬上来,他摁灭手机,一屁股瘫坐在床尾。
屋内的灯光绵绵从雕花推窗上映出,散在木制栏杆上,一阵风卷过,搭在栏杆间的柿子树枝晃了晃。
对面楼的明窗内,顾序摊在床上,眼睛通红,刚干不久的长发在头顶散成一片,右手手指揉着眼角,左手握着手机,亮着的屏幕上显着长串消息。
—我们得好好聊聊。
—逃避不是办法。
—我知道你在意这件事,过意不去,觉得我背叛了你妈,背叛了这个家庭,也因此不想见我,甚至可能觉得我不配当你的父亲,但是小序,有些事情跟你想象的并不一样……
明明是他把事儿做了,但他却反过来像个宽慰人的,长篇大论,妄图将整个事儿扭转成是有苦衷,是理所当然,毫无羞耻心地拿出来讨论。
消息框下,顾序只问他——你出轨没有?
他没有了消息,过了很久,他才回——你再想想,想好了我们再聊。
哈,再聊……
过了会儿,他又发来消息——你要有自己的思想。
—不能一味地听别人说。
别人是谁?
我姥爷?
我妈?
还是我舅?
还是和我一起目睹你出轨的两位朋友?
顾序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父亲。
是那么的陌生。
那位有责任、有担当、能直面错误的老爸到底去哪里了?
这几个月里,她总是在他其实对自己很好以及他背叛了家庭两者之间挣扎,对每次回予他的冷漠和嫌恶都有一种不应该这样做的心虚感,但面对他的做法,那股子心虚好像逐渐变淡了。
这天夜里,隔空对望的两道窗亮到了半夜。
第二天十点冒头,顾序开了门,顶着双肿胀泛红的眼睛走出来。
阳光照到了门口,她顺着光线望向湛蓝的天空。亭川的天空好像有什么魔力,把视线递过去后,心情总是会舒展一些。看过蓝天白云,她对着太阳刺了刺眼睛,低头时跟前一片花。
周近辛在院里举哑铃,上去,下来,屈肘间望向刚下楼来的人:“你今早吃……”声音戛然而止,凝着她的眼睛皱了眉,“你半夜失恋了?”
“昂,”她点点头,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个“八”字,“失恋了八次。”
“哟,不多不少,”周近辛看破不点破,“那什么什么家不得找你做个水晶吊坠,消灾避邪专防恋爱脑。”
“……”顾序眼珠向上翻出眼白,所有的无奈全显在脸上。
“今早想吃什么?”她转身进客厅时,周近辛开口问。
顾序一下回头,面露期待:“松鼠鱼。”
“……我给你机会,”周近辛眼皮下压,“你重新说一遍。”
“凉白开吧,”语气像是在朗诵,“苍天大地为证,凉白开健康,我爱喝凉白开,我顾某序最爱凉白开了。”
“……信不信我抽你。”周近辛听笑了。
“那吃减脂餐……也莫问题,”顾序靠在门框上,“其实我都可以。”
“那出去吃。”想想松鼠鱼的制作步骤,周近辛还是选择便捷的。
“可以,”顾序欣然同意,“那我请你,我现在特别特别特别想花钱。”
“啧,”周近辛咂舌,“大外甥孝顺啊,大外甥您要走路还是坐轮椅?”
“远吗?”顾序问。
“不远,过条马路。”周近辛脑海里想着那条路。
“那我走路。”顾序说。
“我后悔了。”半小时后,刚出门不久,打算晒晒太阳走路逛街的人突然说。
周近辛垂眸看着她。
“我本来是打算跟你说点儿事的,”视线对上,顾序只得说,“但是我发现瘸着腿有点儿影响聊天。”
“……你是瘸腿,不是瘸嘴。”周近辛说。
“是这样没错,”顾序塌下肩膀,“但是我每次一张口,我就莫名有种我是在说‘你走慢点你等等我’的错觉。”
“……”周近辛木着脸,脑海里突然就有那个画面了。
“那一会儿到地方了再说。”他谅解道。
“不说了。”顾序说。
“……”周近辛的笑落回去,顿了顿,他满脸正经,“我送你个东西。”
“什么?”顾序问。
“两个巴掌。”他说。
“……”顾序没反驳他,淡淡笑着,“氛围没了,就不想说了。”
周近辛的手从裤兜里伸出来,揉了一下泛痒的眉毛,声音不算轻快:“有些事呢,它是想不明白的,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到眼前了再说。”
顾序牵强地点点头,垂下眼眸。
她确实是有很多想说的。
想说一个人突然变了,是他本来就是那样的还是因为什么;
想说人为什么那么复杂;
想说……
想说的太多,她想和她妈说,但是又不想让她妈难过,想和姥爷说,但是又怕她姥爷担心,想和朋友说,但是她和她们已经断联很久了,就算没断联,她们之间好像也从来不聊这些内容,她们平时在学校总是结伴而行,看似亲密无间,但出了校园以后,结伴的机会少之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各自忙各自的……
“……这,不是,我说圆美同学,”赵理把眼睛凑到蛋挞盒子跟前,仔细盯,“这次的蛋挞为何如此优秀?”
“你们猜。”范圆美一脸期待。
“你给它吃膨胀丸了?”金子明说着,伸手过去比,反正比手大,总体来说,前几次吃的三个还赶不上它一个大,草莓、蓝莓在奶油上堆都满当当的。
“新品上市?”赵理猜。
“就不能是我自己做的嘛?她那张挂着自豪的脸上突然添了一丝幽怨。
“你做的?”金子明确定一遍。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范圆美美滋滋,“蛋挞皮也是我自己做的,所以我想做多大就做多大,除非烤箱塞不进去。”
“两年多了,”她蹲下来,抱手搭在桌子上垫着下巴,巴巴地望着蛋挞皮,止不住地感叹,“你们看看这个酥,开得……简直amazing,我第一次把蛋挞皮做得这么这么标准……”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声:“amazing!”
她偏头一看,金子明说的,赵理那边也立马补上一句:“amazing!看来我们离蛋糕自由又进了一步。”
范圆美眯眼假笑:“以后我真开店了,就收你们五倍的价格。”
“……”赵理。
“……”金子明,“那趁现在免费,我得赶紧多吃点。”
话落,抽了一个盒子。
赵理立即跟上。
桌上总共有七个盒子,此时客厅里只有三个人,一人拿走一个,除开江照言那个,除去赵理的一块蛋糕,还剩下两个。
“这俩谁的?”赵理问。
“我不知道,”范圆美犹豫了一下,“我想着我过来可能会遇到顾序,所以就给他们也带了一个。”
“不就顾序一个人么?哪儿来的们?”金子明铲了个蓝莓塞进嘴里。
“隔壁两个人。”范圆美用手势比了个二。
“你确定周近辛会喜欢这个?”金子明很怀疑,说完,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咂咂嘴舔舔嘴唇上的甜,“上楼呗,上楼喊一声她不就过来了。”
于是三人一阵风似的卷上了楼。
顾序果真在院子里。三人在走廊栏杆前站成一排,视线都统一放到隔壁院子,但是胳膊肘都往横处走,赵理拐范圆美,说你喊,范圆美拐金子明,说你喊,金子明嗯的一声,二话没说,捧着他的蛋挞往视线开阔的地方挪过去。
清了两下嗓子,在范圆美和赵理的意料之外搞了个死动静,那声音可堪称尖细的死鸭子嗓:“顾-序-姐~姐~~”
喊完,一个回身蹲到地上,没蹲稳,栽倒在门口。
与此同时,江照言刚好抱着笔记本电脑拽开门,还没出门就被磕了一个,刚看清楚磕的是谁,一句含着笑意的询问声飘来砸在面门上。
“刚……是你说话?”她昂着头望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