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被火海的火焰燎到眼睛了吧,所以俩人之间的眼神几乎没对上,手势也没看清楚,一个表演了两次以为对方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了,一个看得抓心挠肺恨不得把人抓回来问问。
江照言离开几分钟后,顾序抓心挠肺地决定——等人晚上回来得拦着他问问他清早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这个计划一直很强烈,直到吃完中午饭以后。
饭后她在院子里逗大米玩儿,抬眸间瞥见隔壁院里那颗挂果颇丰的柿子树时,脑海里突然蹦出了江照言的脸,然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可能就是个中二少年的中二打招呼方式。
等到晚饭过后,懵懵胀胀地过了一天的人想去床上躺着了,再一想到江照言要十点多才能到家,她那个原本很强烈的计划直接淡到了中午那个层面。
那就是个中二少年的中二招呼方式。
就是就是了。
我要去躺着了。
顾序没过多纠结记挂这事儿,举着昏沉的脑袋上楼躺着去了。
第二天起来她就把这事儿给忘了,直到再次想起江照言这个人来。话说江照言也挺忙的,早出晚归,早上六点多钟就出门去学校了,得晚上十点多才回来。如果不是周末或者时间特别凑巧,他们的时间几乎凑不到一起去。
抛开周二这天,后面几天顾序都没再碰着他的踪影,甚至都没听到隔壁有什么动静声响。
隔壁特别安静,安静到总能让人忽视它的存在。
但往往刚忽视不久,那簇从隔壁院里长过来耷在走廊顶上的极醒目的绿叶黄果就会将人的目光拽走,时刻提醒看到的人隔壁是有人住的。
“旁边就江照言一个人住么?”视线凝着正前方的景象,顾序眉心皱了皱,问捧着大木碗的周近辛。
“嗯。”周近辛回应了一声,筷子往木碗里夹了一下,提起来一个玉米小糕,紧接着低头咬了一口。
顾序扭头望向他。
接到眼神,周近辛挑了一下眉,说:“屋里桌上还有两个。”
“不想吃,”顾序看着木碗,“我还以为你塞柜子里就不会拿出来了。”
“挺好用的。”周近辛说。
“你进微波炉了?”顾序顿了一下,以为他就着木碗热了他的糕。
“……糕进了,我没进。”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说的是碗。”顾序解释。
“你看我很像傻冒吗?”周近辛一脸无奈。
“你……”顾序笑起来。
周近辛朝她眯了眯眼。
“您那么英俊潇洒、花见花开,您肯定不像啊,”顾序用手里沾了颜料的貂毛笔隔空描了描他的身形,在他一副“你这厮胆敢说下一句我就灭了你”的表情中认真地补上下一句,“你就是。”
“得,”周近辛不意外地耷下眉,“你今晚最好祈求大米多舍你一口粮。”
“哎大米,今晚就靠你了。”顾序笑着挠巴挠巴大米的脑袋。
大米没听懂他们说了什么,只是配合地歪脑袋过来蹭了蹭。
周近辛吃完最后一口,视线投到她跟前的画架的画布上。
“还画?”他问。
“昂……不画了。”顾序也望着画,眉宇间团着一层茫然和纠结。
她画的就是前方那团柿子树,从将画架搬出来支在院里到完成这次写生,时间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
光影早就散出去了,画也收尾了,但她总觉得还差点儿什么。
所以画收尾后她没立即撤走,而是继续待在院里观察眼前的景象,十多分钟后才被脚步声打断了思绪,微风扫过,鼻边飘来阵阵香味——
周近辛端了糕出来吃。
糕是他心血来潮要做的,甚至还想搞创新,结果就是没经验没控制好蜂蜜的量,最后成形是成形了,但是味道很奇怪。
顾序这会儿倒是不饿,但是味闻多了口水泛滥,馋了,突然想吃点儿除了玉米糕以外的其他东西。
香辣的最好。
她最后开了包薯片,吃到第三块时,季然的语音电话进来了。
“季然姐。”她冲着手机喊了一声。
“在干嘛呢?”季然问。
“聊天呢。”顾序说。
“你舅呢?”季然那边嗯了一声,“我刚给他打电话没人接,你给他说一声,你让他晚上别做饭了,我包了包子,你们一会儿来餐厅吃包子。”
“好嘞,”顾序应道,“你包好了?”
“还没,”季然的声音伴着“嘣嘣——”的声音传来,“还在剁肉呢。”
“我来和你一起包。”顾序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的长条,和他对视一眼,挪过去,将薯片递给他。
“无聊就来吧。”季然笑道。
“马上。”顾序立即道。
挂了电话,她从桌上捞起一根儿发绳,将披散的头发拢回去。
“叫你干嘛呢?”周近辛仰头问。
“喔,季然姐让你今晚别做饭了,她在餐厅包了包子,”利索地将头发绑成辫子,“我要去和她包包子了。”
“再见。”她一个双指敬礼丢过去。
“呵,”周近辛支着脑袋,嗤笑,“你能不能再瘸一点儿。”
顾序耸了耸肩膀。
然后一瘸一拐地去了洗手间,洗完手后立即去了餐厅。
餐厅里没人,几张桌子空荡荡的,走到第二排时,刚才电话里那道“嘣”个不停的声音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就是严俊杰哀嚎的声音。
“我说我亲爱的季然姐姐,您老快来瞧瞧剁成这样欧不欧克了。”说着,提着刀的身影从后厨门口晃过去。
两秒后又晃了回来,看向门外:“我说顾序姐姐您……”
顾序笑道:“我来制造麻烦了。”
“笨啊你,”严俊杰用手臂蹭了蹭袖子,“你等能吃了再过来呀。”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季然侧着身体从门口出来。
“当然不能和我一样了,”严俊杰苦兮兮地跟着出来,瘫在墙边的椅子上,“谁赢了还要帮忙剁肉啊。”
又哀嚎道:“还是半小时起剁。”
“这世界找不到第二个了,”季然笑道,然后拍了拍他对面的椅子示意顾序坐下,“你先在这儿坐着等会儿。”
顾序坐到位置上:“还差什么?”
“嗯……洋葱切了,猪肉牛肉剁了……还差点儿葱,”季然点了点料,“葱好办,两分钟就弄好了。”
等季然离开,严俊杰望向顾序:“咱季然姐包的包子特别好吃。”
顾序眉眼一弯:“那我今天有口福了。”
“有,特别有,”严俊杰表情肯定,“你不知道吧,咱季然姐如果没来开民宿,那就要去盘江开包子店创业了,那手艺可是专门练过的,一等一的。所以你一会儿记得多吃两个,要不然今年,不,明年可能就吃不上了。”
“别夸张啊你。”季然的声音传来。
“你就说是不是吧,”严俊杰说,“你今天要是没输给我,你肯定不会包,我跪下来求你你也不会包。”
“你们打赌了?”顾序好奇道。
“那没有,不过也差不多,”严俊杰用刀对了一下门,“我们下棋呢,就外面那个棋盘,谁输了就答应对方一个条件。”
“你会吗?”他话锋一转。
“嗯?”顾序眉梢一挑。
“下棋,你会吗?”他眼里闪过一丝期待和一丝意犹未尽。
想到那个棋盘,顾序说:“我不会围棋。”
“那会什么?五子棋?”他眯了下眼,“还是象棋?”
“会一点儿象棋,”顾序说,“五子棋也能下。”
“欸你别说,”他一兴奋,想拍桌子,手掌快落到桌上时发现手上尽是油,又遗憾地扎着五指提起来,像个傀儡,“我也会,过会儿来一局?”
“要打赌么?”顾序抬起头问。
“打什么赌,赌博……”他笑说,“我还能骗你一个小姑娘……”
“铲一下肉。”声音被季然打断了。
“停笔了。”监考老师屈指敲敲桌子。
话音一落,考场内倏地热闹起来,收试卷收笔桌脚摩擦地面的声音交织杂糅。江照言拿起卷子和笔,起身,擦着墙顶着斜照的夕阳出了教室。
李岸尧小跑着追上来,拍了下他的肩膀。
他偏了一下头。
“怎么样?”李岸尧跟他对上肩膀。
“还行。”他说。
“嘿你说我问了干什么,”李岸尧眉眼挂笑,“次次问你你都是还行,还行。”
江照言笑了笑,没说话。
“你周天有时间没?”李岸尧一步俩台阶。
“怎么了?”江照言问。
“我生日,”李岸尧挠了挠碎发,“有时间的话,中午一起吃一个饭。”
“地址发我。”江照言应得爽快。
俩人一同上了楼,乍一瞧见在楼梯口等人的赵昕怡,李岸尧瞬间不挪脚了。不想当电灯泡的江照言自个儿回了教室,刚走到教室门口,又正巧碰上他们班主任陈建辉从对面办公室出来。
视线相接,江照言默默叹了口气,气还没出到底,对方问了一个和李岸尧刚出考场时问的一样的问题。
觉得怎么样?
还行。
“其他科我不知道,物理我看了,”陈建辉指了一下办公室的门,示意他进去,“还没上次月考的难。”
江照言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老陈找他一般没多大的事儿,要么就是让他保持好状态,要么就是给题册,要么就是开家长会的事儿。
这次不用猜都知道,联考完要开家长会了。
其他人对家长会持什么态度江照言并不是很清楚,但他一听到“家长会”几个字心里就止不住地开始烦,觉得这基本就是做无用功——会上心的家长人家不开这个会也会上心,不上心的人隔三岔五喊过来也没什么效用。
对于基本处于一个人生活状态的江照言来说,他很烦别人说“你的事我了解”,说着眼神里还显着怜悯。
偏这个人还是老陈……
老陈除了啰嗦一点儿,其他都挺好的,值得尊敬。
“会是学校统一组织的,要求所有学生家长都要参加,”有些年头的银色大保温杯往桌上一杵,手搭在杯顶上,视线放在江照言的脸上,“对于你,我没这个要求,你就保持好现在这个心态就行了,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我尽力解决。……你妈那边也了解过你的情况了,说过几天会抽空回来看看。”
来回敲着手心的试卷筒倏地顿住,不怎么在状态的江照言像是被触碰了什么开关似的顿了一下,牙根一紧,看着对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秒后,他才问:“她找你了?”
“她没跟……”陈建辉一哽,叹口气,“就昨天中午的事情,也没说什么,就简单问问你在校的情况。”
皱眉望着他:“可能是工作比较忙,所以还没来得及联系你。”
咬了一下唇壁,江照言点头:“嗯。”
“其他事情先放放,”陈建辉补救道,“现阶段最重要的是高考……”
江照言的心沉到了底,很沉,气压低到对面的人啰里吧嗦说了一大堆,他一句也没往心里去。
陈建辉特别能说。
恐怖程度让上下几届学生都害怕,尤其是上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往往其他班的人已经冲到食堂门口了,他还意犹未尽地想把题扩展扩展。
不过放假交代事情的时候还好,怕耽误人家错过坐车时间。
这次要交代周天中午开家长会的事宜,他嘴里喊着长话短说,说完就放假,但还是没避免地多扯了两句。
直到走廊里一片脑袋时,他才在吵闹声中放快速度。
江照言放空了会儿后,收起要带回去的试卷和题册,放进书包里,带上拉链,一抬起头,瞧见斜前方的范圆美佯装在听其实手在下面戳智能表。
戳了会儿后又趴桌子上写,一分钟后一张便利贴贴到了他桌角。
—自行车在校门口。
自行车被赵理和金子明提前推到校外等着去了,他们出来时,站路边的俩人一人提着两个烤红薯、守着四辆自行车,边啃烤红薯边聊天。
“嘿!”瞥见人,金子明眼睛一瞪,“大建辉这次很舍得嘛。”
“出息了我建辉哥。”正准备咬红薯的赵理打住嘴,跟着附和一声。
“来,姑奶奶您老要的烤红薯。”金子明说着将烤红薯递给范圆美。
“谢谢大侄孙子。”范圆美随口就来。
“你……”金子明竟有些无言以对,“小心我拍你回去上晚自习。”
“我等着。”范圆美丢个眼神给他。
“……”金子明。
“喏,你的。”刚被红薯烫到了嘴的赵理终于缓过来了,把左手上的烤红薯挂到江照言的自行车手柄上。
“你吃。”江照言踢起脚撑,他没胃口。
“我不要。”赵理摇头。
江照言拎起袋子,扭身递给范圆美。范圆美立即摇头:“我只吃得了一个,我一会儿还要回去吃饭呢。”
赵理和金子明就不爱吃这个,偶尔跟着范圆美啃一个。江照言也就不问他们了,原路将其挂回去,打算带回去一会儿有胃口的时候再吃。
他们四个平时在学校各走各的,上学时间也没凑到一起,但下晚自习或者放假的时候基本都会各自等一等,一起骑车压着路聊着天回去。
往常江照言也还算活络,但今晚有点儿沉默,思绪飘飞,快到了能把前面那三位都忘了的程度,直到金子明那厮开着嗓冲着天惨嚎一声。
“啊啊突然好羡慕顾序啊。”声音顺着风飘来砸在脑门上。
江照言眉眼微动,思绪一转,那股时不时还会飘出来的尴尬气息再度袭来,裹得人浑身不自在。
“你怕不是羡慕她的拐杖喔。”赵理踢一脚金子明的后轮。
“……我羡慕你身长腿短,踢轮胎都只能踢到我的后轮。”金子明扭头嘻哈道,顺便加快速度。
“滚!”赵理骂咧一声,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卡了一下,减速,望向江照言,“欸顾序走了没?”
“还没吧。”江照言也不知道。
“没呢。”范圆美说。
“你怎么知道?”赵理看向范圆美,“你和她聊天了?”
“没,”舌头卷一下糖,范圆美说,“她休学了呀,休了一年,要明年**月份才回学校报道,所以她不可能只来几天哪里都还没去过就回去了。”
想了想,又说:“说不一定要等周老板一起回去过年呢。”
这点赵理表示很有可能,点点头后又对江照言说:“我明天去你家。”
江照言嗯了一声。
范圆美也说:“能不能加我一个?明天给你们带蛋挞。”
“顺便给我带块蛋糕。”赵理双手合十。
“欧可啦。”范圆美非常爽快地同意了,事后又跟赵理聊起了顾序,关于顾序的事情就这么顺着风飘往了后面。
……我们那次送大米回去,她骗我说她二十四……
……她学美术的。
……东潭美院的。
……
江照言推着车进入民宿时,季然端了杯咖啡从接待厅出来。
“回来了,”季然顿步,“吃饭没?餐厅里有刚出锅的包子。”
“你包包子了?”江照言问。
“大家一起包的,”季然朝餐厅方向递了递下巴,“不知道你今晚回不回来,所以就没给你留菜了,不过包子管够,你想吃几个就吃几个。”
“两个吧。”江照言找地方放好自行车,然后随她进了餐厅。
餐厅最里面靠右的桌子旁围着一撮人,站的站,坐的坐,背着手错开腿站的是后厨厨师老潭,背着餐厅正门坐的人看背影是严俊杰。
严俊杰对面的人看不见,只在错开的位置处留了一条胳膊,紫色的,编织用的毛线特别粗。
“哟,吃饭了没?”老潭偏转头。
“还没。”江照言说。
“那我给你炒个菜。”老潭松开手。
“不炒了叔,我吃包子,”江照言劝道,“我多吃两个包子。”
“那包子好吃。”老潭附和。
江照言走近,一垂眸,一双明亮的大眼猛地扎进了眼帘,这眼睛的主人正是顾序,看清人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皮肉连着心脏都不由自主地揪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就开始往不自在的方向发展。
对视了下,她笑了,撑着脑袋的手冲着他晃了晃。
江照言也弯唇颔首回应了一下。
他很快挪开了视线,视线往下,落在他们的棋盘上。
原来在下象棋呢。
这个局面……
他下意识开始分析,然后得出结果:黑棋没救了。
能下到现在这个局面,如果没意外的话,红方的棋艺应该还不错,也对黑方的棋艺有个大概的了解,所以在开头那几步就敢舍马下套,而黑方也很争气地过去贪了……黑方在陷阱里扑腾会儿,越下越歪,到现在已经没救了,但是执棋人应该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完了,还在继续琢磨下一步该怎么走。
江照言饶有兴致地定在一旁,想知道严俊杰接下来会选择走哪一步。
走马打炮?
然后底象被打。
还是走士?
然后被双炮抽。
还是飞象?
然后顾得上旁边的双炮,却挡不住河对面的车碾过来一个绝杀。
有点惨啊。
他正瞧着呢,就听见执黑棋的严俊杰突然咳嗽一声。垂眸一看,又是一双大眼出现在他面前,这双眼睛也大,但是看着特别粗糙,不清亮。
江照言皱了下眉,退后半步。
“你来跟她下。”严俊杰望着他说,说着连位置都让出来了。
“……我饿了,你们继续。”江照言没想到他还有个棋盘外的选择。
比起上去等死,他宁愿去吃包子。
“哎哎哎——”但是严俊杰揪着他的校服外套不让他走,“就两分钟的事,你下,下完再去吃啊。”
江照言一万个拒绝:“有始有终。”
“什么有始有终,”严俊杰看向窝在角落里的顾序,“妹妹,咱们这又不是正式比赛,对不对?反正我已经输你两局了,这局我也拿你没办法,我技不如人,我认输,所以我打算及时止损,找个厉害的替我力挽狂澜一下怎么样?”
他一副“这样才刺激啊”的表情:“行不行?”
“你厉害,他也厉害,”老潭这个不会的也来添乱,“你们下才有意思。”
“……”江照言想抽他们俩,但在抽人以及开口说话之前也不自觉地看向了那个像朵晨光里的紫色郁金香的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