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五六秒钟,门才被打开。
做旧的复古木门被拽开一条缝隙,同样复古的门环撞了一下门,咚地一声,紧接着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来,脸上顶着一双稍微斜着放的红眼。
眼睛里没眼泪。
但就算让刚把脑袋从门缝里挤出来的大米站过来看,也能很轻易地看出来她刚刚才哭过。
对视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紧接着她把门再拽开一部分,露出全脸,像个没事人一样,粗着看确实装得还算镇定。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声音里带着鼻音。
我没走啊还……他望着她那红彤彤的鼻头,心底里突然冒起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太理解是为什么的紧张和无措,他在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中开口:“你刚才摔了?”
“……没,”她这个“没”字说得有些困难,加之她似乎又意识到了什么,神色转变,尴尬浮到面上,“你刚才一直……在外面?”
“嗯,”江照言懒得说谎,“我回个消息。”
“……你回。”顾序莫名道。
“……我说的是我刚才站门外回消息,”江照言解释道,“然后听到里面有动静,以为是你摔倒了。”
“喔我没摔,”她指了指下方的狗脑袋,“我逗大米玩儿呢。”
“嗯,”江照言点了一下头,面上很认真地认下了她这个”哭起来逗”的非常拙劣的理由,“既然没摔,那你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再见。”她说。
“再见。”江照言转身时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的神色相当复杂。
之所以复杂,其中原因根本不难猜——
既然哭和疼都不是因为摔倒,也不大可能是因为已经能落地走路的腿,那大概率就是因为那只输液的胳膊了……
他刚进医院时就看见她在捏胳膊了,打那会儿他就知道那药水不简单,后来见她抱着胳膊麻着脸隐忍的模样,更加确定那玩意儿不轻松,输进去的疼痛程度能让个那么大的人忍受不了。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疼,疼得人刚到家门口就绷不住哭了。
最后还被人撞见了。
这要换成赵理,他非得懊恼个把周,半月后再翻出来恼一恼,两个月过去了依旧觉得脸还在大西洋游泳。
到底是刚认识,还没熟到说“我明天去大西洋捞一捞”的程度,安慰的话也无从说起,所以江照言打算快速离场,把地方腾出来让她安静安静。
现在闭嘴离开才是最好的。
然而她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脸在大西洋游泳。
“那个……”他刚迈出第三步,脚掌还没落地就听见她的声音了。
江照言侧身看向她,她人依旧卡在门缝里。
“我不是因为吊针的事儿。”她解释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人,但刚解释完又突然懊恼地叹了口气,脸渐红,该是反应过来这问题不好解释了。
怎么解释都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毕竟刚才的动静就摆在那儿。
江照言一时间没说话。
现在两人的距离拉开,他突然注意到一个刚刚没注意到的画面——面前这道门的门缝开得不大不小,侧得不大看得见里面的情形,显得挤在门缝间那两颗脑袋尤为明显,上面挂一颗黑白相间、贼可怜的脑袋,下面戳一颗狗头,一人一狗瞪着闪亮的大眼看着他,像极了结伴偷摸着出去玩儿的猫和狗,好不容易挤到门边了却又正好撞上管家回来。
尤其是上面那颗,她已经开始狡……她的眼睛逐渐变扁了。
连带着神情也变了。
见状,江照言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笑。
笑什么?
笑眼前这个站位画面?
是吧。
可这个时间点能笑吗?
显然是不能。
“你别误会,”对上那双压下去的眼睛,江照言不得不为刚才那个不合时宜的笑做出合理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因为……你和大米现在的站位比较有意思,你们俩的表情有几分相似。”
顾序扒着门凝了他两秒左右,若有所思地低头看了眼大米,又抬起头,伸个指头点向大米同学。
“它什么表情?”她这样问,弯起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戏谑。
“……”江照言。
这真是个好问题……
好到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不过这个问题也没有意外到回答不上来,答案挺多的,什么老老实实回答啊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什么损人一千八百个来回不带转弯的那种都有,如果对面站的是金子明他们几个,他能把人损去南极避难不敢回来,可对面是个刚哭过的,惨兮兮的,话到嘴边了也只能咽下去。
江照言把话咽下去后望着她笑了一下,避开答案倒打一耙回去:“你不会是看不上它的表情吧?”
“……”顾序。
“我知道你的意思,”江照言继续说,“但我真的只是因为你们俩的站位。”
“嗯,”顾序嗯了一声,“我刚才的声音很大吗?”
“挺大的吧。”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逗她一下。
但她那副“要死了要死了”的表情让他逗完就后悔了,马上开口解释:“开玩笑的,我刚是因为离门近,所以听得见,换到现在这个位置大概率就听不见了。”
顾序抿着唇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但江照言能感觉到她并不信。与从同时,他还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一下落了下去,这个情绪变化打得他措手不及,鬼使神差的,他就这么朝门边走了过去:“麻烦伸个手。”
“啊?”顾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伸手。”江照言说。
“为什么?”顾序懵道。
“……伸起来就知道了。”江照言停顿了半秒后才说,他刚才像是着魔了一样,忽然就走了回来,忽然就有了这么个主意,现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有些懊恼,但箭已经在弦上了。
他蓦地叹了口气。
顾序无动于衷,劝道:“我信你,你赶快回去洗漱睡觉吧,明天不是还要上学么,别迟到了。”
“不差这几分钟,”江照言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看手相啊?”顾序觉得很莫名其妙,但最终还是配合地伸起了有力气的右手,五指张开,举在脑袋旁。
“……”江照言,是这么个伸法吗?
“你见过有谁是这么看手相的?”江照言忍俊不禁,“摊平了摆。”
“你可以开创先例。”顾序边说边摊。
江照言没说话,将书包拽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圆滚滚的橙子来,紧接着在顾序莫名其妙的眼神里,啪地一下把橙子放在她手心里捧着。
真是非常大一个橙子,得两只手才包得住。
“……”顾序看着橙子愣了愣,再愣,“旁边寺庙主持送的?”
“……我送的,”江照言给自己这一系列奇奇怪怪的行为找个借口,“贿赂一下,你哪天要拍照可以找我。”
“啊?”顾序表情不变,惊讶于他的话题跨度,“摄……影?”
“兼职。”江照言说。
“喔,好啊,那你打个折啊。”顾序像观音菩萨捧宝瓶一样端着橙子。
“嗯,”江照言试探性地说,“你和大米刚才那个站位能拍吗?”
顾序望着他,微笑,话语果决:“这次不能。”
“那行,”对于这个回答,江照言并不意外,甚至还因为即将能离开松了一口气,“那我走了。”
到出了月亮门,江照言才切切实实感受到糊了自己一身的鸡皮疙瘩,很厚实,密密麻麻地戳得人身心不安,随之而来的还有无限的尴尬和懊恼。
到底为什么要回去?
为什么要给橙子?
给橙子就给橙子,为什么叫人伸手呢?跟哄小孩儿似的。
怎么会这么突然呢?
虽然事儿最后还是以一个借口摆平了,但江照言还是不敢回忆半分……
想起来都是尴尬。
想起来都想扇自己两巴掌。
如果能……
没有这种可能,时间倒流不了。
江照言懊恼极了。
他长那么大,还从来没做过这么失控、事后又特别扭捏的事。
当时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点儿,原本应该前后想一想的人突然脑袋一热就上赶着跑过去了,直到箭已经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啊像中邪了一样。
没中过这方面邪的江照言接受无能,狠狠地吐了口气,挎着书包转身上了台阶,单脚跨过门槛后才反应过来车还在外面,又忙不迭回去拿车。
他郁闷地拿上车,郁闷地穿过数道门,郁闷地进了小院。
停好车,他没去客厅,咚咚咚地踩着木步梯上了楼。
过长廊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瞥了眼对面院里的情形,院门已经合上了,人、大米和轮椅都不在了。
他突然轻松了一点儿。
进屋,开灯,拿出手机将刚才还没编辑完的消息编辑好发过去,之后再回来看赵理发过来的消息。
—你看金子明的朋友圈。
—病友甲乙丙丁!
—甲乙丙,没有丁。
—顾序那个老年机居然还能登微信。
江照言挪了一下脚,跌到电竞椅上,悠悠闲闲地转了一圈,边转边回消息——电话手表都能。
消息刚过去,赵理立马回了过来。
—我也想买一个。
—但是我没在网上看见她那样的。
江照言皱了皱眉——可能是线下买的吧。
—可能吧。
—回头问问她。
—要不你现在帮我问一下?
江照言看着消息顿了一下,脑海里扫过些许画面,刚刚消下去的鸡皮疙瘩蓦地又呜呜啦啦地立起来了,他感觉自己最近可能都没法面对顾序了,于是果断拒绝——我已经到家了。
赵理回——你有她微信没?
—没。
—你刚和她一起回去,你没加一个?
—没。
—那你还记得她叫顾序吧?
—不记得。
—那你务必记住,明天是周六,明天是周六!
……
……
结束了聊天,江照言彻底往后一倒,脑袋耷拉在椅子靠背上,视线凝向天花板。两分多钟后才又站了起来,脱了外套,活动活动手脚,像往常一样来上两套睡前俯卧撑。
事后先把衣服洗上,再去洗澡,出来后把衣服晾上就去睡觉。
他平时睡眠挺好的,但今晚睡不着,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是刚才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上演。
在床上翻转了几圈后,他坐了起来,拿过手机准备翻个物理课看看,但在进入课程前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退出了界面,点进金子明的朋友圈里。
朋友圈第一条文案为——某病人甲和他的病友乙以及病友丙。
配图他们三的合照。
两红一黑,黑这个就突出了,清晰到江照言第一眼就看到她了,那时候还能笑,还能把戳着针的手伸起来,冲着镜头比一个三人同款手势。
病友乙啊……
江照言不自觉地扬起了唇,刚弯到一半忽然就僵住了,倏地弯回原处,然后面无表情地退出金子明的朋友圈,点进刚才的物理课里。
病友乙最终还是败给了物理课。
完败。
江照言最后还是睡着了,睡得还不错,不错到第二天一早起来时都已经把昨天早上被吓了一跳的事忘了。
直到半只脚下了楼梯,才回头看了一眼。
病友乙不在。
晚上回来再看。
院里没人。
第二天早上再看。
她依旧不在。
晚上回来看。
也不在。
第三天早上继续看。
不在。
江照言有些意外,心说适应能力还不错嘛。
适应能力还不错的顾序其实早八百年前就已经起来了……不,可以说是一个晚上都没睡着,嗓子像是吞了刀片,鼻腔比这片儿的交通还要堵。
难受得她在床上躺不住,凌晨五点就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
六点二分已经出门了。
“你起那么早!”经过接待厅时,站在门口的严俊杰吃了一惊。
“你今晚值班?”顾序问,声音沙哑粗糙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咦,你这个嗓子,”严俊杰皱了皱眉,“你这冒感好几天了吧?怎么还严重了?医院给你挂的白开水吧。”
“快好了。”顾序笑了笑。
“里面坐啊。”严俊杰指指接待厅。
“先不了,”顾序看了眼内院,“我现在能去里面看看吗?”
“能啊,”严俊杰点头,话落,又拧了一下眉毛,“你没咳嗽吧?嗯……里面的门窗啊前墙啊什么的都是木的,旧了吧唧的,隔音效果不好,天井里但凡有个动静,周围的房间里也安静不了。”
“我没咳。”顾序说。
“那就行,”严俊杰说,“给你搬个轮椅?”
“没事儿,它能直接上去。”顾序挥挥手,“那我先走了啊。”
严俊杰困倦地挥了挥手。
见他困,顾序感觉自己也特别困,但对这几天的她来说,睡眠有点儿奢侈了,奢侈到不配拥有。
打了个呵欠,她扶着操纵杆去了内院。
住隔壁的这几天里,顾序总共来过两次内院,一院以及二院和三院她都待过,三个院除了大小不一样以及里面种的树不一样以外其他的都没差别,统一的木制楼阁式建筑,统一的青石板铺就的地板,同样简单的院内装饰……
这宅子放在她以往见过的古建筑里,惊艳程度只能排在中段。
但胜在院子宽敞,不压抑,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很温馨。
不过她都是白天来的,晚上没来过,这种早到天还黑黢黢的时候也是第一次,但进来后没有那种想象中的冷森感,反而透着股宁静的感觉。
比起接待厅那一片儿,内院光线一般,光源几乎来自于挂在房檐下的灯笼,灯笼里散出来的光呈暖色调,裹着层薄雾似的氤氲在门墙和栏杆上。
听说以前的灯笼不好看,这是她老舅自己换的。
顾序不知道以前那位老板用的灯笼到底长什么样,但她老舅选的这个确实不错,瞧着清雅得很呐。
听她舅说,以前那位老板姓江。
就是江照言他爸。
江家祖上发了家,于是花大价钱在离河不远处建了这座老宅,三进的院子带一个前花园来着,后面还想往东加个花园,地都已经弄好了,但是家里出了事情,想法就只能暂时搁置了。
后来江家败落了,花园就没法建了,甚至在那个困难时期,为了填饱肚子只能把家里的物件儿变卖了,连着把准备建花园的地也敲成了庄稼地。
直到十几年前,在外做生意的江家后人从外地回来了,这才把院子修缮好,把隔壁的花园建起来。
其实花园也只有一部分。
因为那位江家后人本意是想把宅子修好投资做高端酒店,但是家里的老人在宅子里住了一辈子,不愿意搬,所以就只能把花园划成两部分,一部分建花园,一部分建成院子自家住。
那院子毕竟是后建的,虽然仿古了,但总体还是比不上以前的有感觉。
院子也倒是一个院子,不过为了给上下两辈人留个生活空间,就在院子中间添了堵矮墙,墙上留了门,墙两侧有走廊,供平时走走串串什么的。
不过那道门在周近辛把小院子租过来以后就上锁了。
打不开了。
顾序晃晃悠悠地从一院晃到了二院。
二院里有一颗树,树干粗壮,树叶尚且还绿的枝干朝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张牙舞爪地撑起天井上方的天空,树下的地面上躺着几片叶子。
她弯腰捡起一片,低头看了看,光线太暗没瞧出什么来,于是就放弃了,捏在手里叠成个不知名小玩意儿。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小玩意儿。
毕竟叠得太简单了,左右只有一个步骤——对折。折折折折……折到再也折不下去的时候就将其拆开,叶片上出现好几串裂痕,轻轻一拽,整片叶子沿着裂痕碎成几块。
特别无聊的一个行为。
但顾序玩的津津有味,先叠再拆再拽,碎了的叶子放进纸里包着。
直到有片叶飘了过来,注意力才被转移走。
带着清晨的凉意的树叶落在了盖在腿上的毯子上,她伸手捡起来,捏着细小的小叶柄,边转边朝上方看上去。
上面的树叶还挺多的,有风掠过,沙沙沙,从晃动的枝叶间的缝隙里可以窥见覆了层雾的天空……
她眨了下干涩的眼睛,脑袋一掉,靠在轮椅靠背上,静静凝着上方的景象。
躺了一会儿后,忽然“啪——”地一声窜入了耳中。
什么东西掉在了她身上。
什么东西?
她皱起眉,拽回快要断了的脖颈,脑袋不受控制地垂了一下,紧接着一颗圆不溜秋、像玻璃珠子一样的小东西跳入了眼帘。
小东西正好卡在毯子的褶皱里。
当然,这小东西不是玻璃珠,而是颗小紫葡萄。
紫葡萄啊?
天上当然不会掉这玩意儿了。
视线从葡萄上移开,顾序挤着眉眼往对面楼房上看过去,房间的灯都还没亮,楼上楼下空荡荡一片,头一扭又朝右手边的楼看了过去……
然后就看见了一个穿红色外套、扶着自行车的人。
那还能是谁!
除了住隔壁的江照言江同学还能有谁!
小江同学很爱吃水果啊。
但丢葡萄打人……
顾序隔空凝着他,眼皮下压,想看他怎么把这颗紫葡萄说成金元宝。
然而他没过来,只是扶着车站在原地,并抬起了他的胳膊。
打招呼么?
愣了一下,顾序也朝他挥了挥手。
然而他再次抬起了手,依旧没有挥动,不过这次胳膊摆放的倾斜度比之前向前了一点儿,能让人意识到他先前那个动作的意思并非是打招呼。
啊那是什么意思?
脑袋一团浆糊的顾序随着他指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收了一眼晃动的树影后依旧茫然地看向他。
他这次没举手,推着自行车离开了。
什么跟什么啊?
到底是什么?
梦游?
顾序感觉自己看了场哑剧,还是一场没表演清楚的哑剧,看完之后啥意思也没搞明白,甚至莫名到觉得他是不是在竖中指挑衅。
她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离开的方向,又莫名其妙地把视线放到躺在褶子里的小紫葡萄的身上。
和它对视了两秒后,她非常幼稚地戳了几下这小玩意儿。
戳到第三下时,她突然反应过来——俩人为什么不走近了说呢?中间隔着什么刀山火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