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车都被红灯堵停了。
傍晚六点出头,正值下班高峰期,窄旧的老街没有机动车道和非机动车道之分,以至路上的车出现了四轮的夹着两轮的旁边贴辆三轮的情况,偶尔还有那么几位两腿直立走的,他们没有去走前边路口的斑马线,而是半走半停、左右观察着跨过隔栏走了过来……
场面混乱至此!
而这些车中,两轮的占多数,这多数中的大部分都选择靠边驾驶,红灯闪起,车队在路边刹成一道车墙。
顾序跟前刚好刹了一辆,白色的,上面扛着两人一狗。
这座庞然大物刚好停在她面前,车轮离人行道特别近,以至于她抬起头时,不光正好对上三张脸——狗脸、帅脸以及灰色卤蛋头的皱巴卤蛋脸,她的视线也被他们仨挡了个完全。
三张脸全看着她。
他们跟来打劫似的,尤其是后头那位包面的灰色卤蛋头。
顾序:“……”
卤蛋头坐在后座,黑色羽绒马甲里套了件灰色卫衣,卫衣连帽扣在脑袋上,两侧抽绳拽紧打结,独留一个皱皱巴巴的孔透气和看路。
看不见对方的脸,但从身形上一瞥就能判断出此人性别为男。
而坐在他前面的人上下一身黑,黑色小熊帽子和拉链拽到顶端的黑色立领中间露着张线条极其优越的脸,单瞧他撑在人行道台阶上的腿和扶着车柄的胳膊,就知此人长手长脚的矮不了。
随意一眼,顾序断定这是个极品没跑了。
那种分明都不认识却又凑得特别近还几目相对的诡异感袭来,明明不是社恐的顾序在这一刻也难免有些不自在,甚至生出想立即逃离的想法。
然而想法还没落实到行动上,灰色卤蛋头的声音冲着她飘了过来。
顾序警惕地嗯了一声。
“我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说着,他弯腰下来,伸手指了指她摆在腿上的手。
顾序低头一看,言简意赅:“老年机啊。”
话音落下,灰色卤蛋头很明显地顿了一下。顾序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从细节上感受到他很吃惊,并且在打量自己。
静了一瞬后,他才张口:“很……”
“汪汪——”
声音被狗叫声打断了。
他们跟前那条白毛小狗撇下了电瓶车右边那位逗它玩儿的小朋友,四只毛脚脚在踏板上转了个圈,紧接着纵身一跃,前脚踩在小熊帽子的腿上,冲着顾序嗷叫两声。
再次和它打上照面,顾序发现它有点眼熟。
眼睛当即瞪大了一圈,她看看狗,再看看迅速捏住狗嘴的人。
“不好意思啊,”小熊帽子看着她,右手从车柄上移下来,挠巴着狗头,“它平时比较喜欢和陌生人打招呼。”
顾序下意识问:“它叫什么名字?”
他挠着狗头的手一顿,眉梢微挑,眼睛和唇角不约而同地弯起浅浅的弧度,说:“……小红帽。”
顾序:“……”
你就说它知不知道它改名了吧。
顾序的眉眼间出现些许褶皱,从狗身上扫到他身上的眼神里不掺一丝怀疑——眼珠的每一个地盘都写满了不信,再一想到自己现在正顶着个红色但颜色稍暗的帽子,再加上他刚才的微表情,顾序很难不怀疑他是在指狗说自己。
难道她刚才的问题很冒犯?
那倒不至于啦。
面对这个疑似轻佻的回答,顾序心里溢起一丝不忿,不过话还没出口,路口的红灯变绿了。一时间,堵在街上的或白或黑的机动车连带着各式各样各种颜色的电动车开始挪动。
“再见。”小熊帽子说了声。
“再见啊,拜拜~~”卤蛋头双手举过头顶摇得像朵喇叭花。
他们就这样夹杂在电瓶车群里消失了。
顾序:“……”
到亭川的第一天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呢……顾序找不到词来形容,也没法形容,满腔因为落地新地方冒起的兴奋尽数被碾碎,她木着眼睛凝着街上的混乱场面狠狠地发了会儿呆。
忽然间,她发现这风吹得很舒服——带来的冷气贴在身上、往漏风的地方钻,人坐在长凳上冷得光顾着打颤了,根本没心思去想些乱七八糟的,什么出轨啦什么出车祸被迫休学啦什么朋友啊什么刚刚被人忽悠了一道啊的……
全都被冻散了。
真好啊。
她愣愣地坐着,直到她舅的身影晃进视线里,她才恍过神来,两秒后,低头在手机上不熟练地敲打。
—不用了。
—我已经到亭川了。
两人在铁栅栏前碰上面,见她那张虚得寡白的面庞上神色不太好看,向来缺心少肺又没多少道德的周近辛直接出言调侃:“有人叫你瘸子?”
“差不多吧。”她说。
“不拿着拐杖么,给他两下啊,”周近辛将汤锅稳放在后座,“把他左右腿敲断了,让他给你当个伴儿。”
顾序闷声道:“那我这辈子就有了。”
周近辛笑出了声。
顾序瞪他一眼。
车头变了一个方向,远处酒店的营业灯牌亮闪闪地映入车里,顾序盯着灯牌问:“你把大米放哪儿了?”
“在家吧应该。”周近辛不确定道。
“应该?”顾序挑眉。
“嗯哼,”周近辛打一把方向盘,“我不确定我们今晚能不能回来,所以去接你的时候就跟季然交代了一下,要是我今晚没回来大米就交给她了,所以它要是没在家那应该就是被她带走了。”
这样啊……
季然是周近辛的合伙人,顾序没见过人只在电话里听到过这个名字,知道对方和周近辛是两年半以前在临西开往亭川的高铁上认识的,当时俩人都是失业青年,又是校友来着,聊得欢快之余不久后便拍拍手打算合作创业,联手接下了当时已经被开发为酒店的老宅。
季然这个名字乍一听不知道对方的性别是男是女,但多听姥爷提几次,就知道对方是个很厉害的姑娘。
是姑娘嘛,自然就不可能是小熊帽子或者脑袋全包的卤蛋头了。
电瓶车贴着白色轿车停在车位上,卤蛋头赵理翻身下车,落地后顺手给了旁边的树两巴掌,泛枯带红、被风卷得摇摇欲坠的树叶霎时抖落几片,可怜了蹲在树下抽烟的金子明,吞云吐雾还没过瘾,一片叶飘来搭在手和烟蒂上。
金子明:“……”
到底是谁想抽啊?
“神经病呢你!”他端着烟,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愤愤地斜过去。
赵理唏嘘:“你不会是刚起来吧?”
抛开眼睛不提,眼前人着实离谱——刚养长的头发杂乱得像是被炮轰了似的,单薄的黑色圆领卫衣和黑色束脚运动裤穿成睡衣同款,踩一双老奶奶同款毛拖鞋,流浪汉似的蹲在树脚抽烟。
……啧啧,这个失恋样。
……也算不上失恋,顶多是明恋的学姐毫无征兆地在朋友圈官宣了。
金子明抽了口冷气,抬眸看着杵在他斜前面的俩型男,没好意思说他昨天晚上一晚上都没睡,嘬了口烟,皱着眉说:“早八百年就起来了,懒得捯饬——还骑车呢,乌龟都比你们爬得快,我菜都……热了有三千五百回快糊成黑锅巴了——那狗……大米怎么在你这儿?”
江照言看向大米:“季然那儿牵来的。”
“那周近辛现在不得出门找狗了。”金子明朝对面的垃圾桶走去。
“去临西了。”江照言说。
“他去临西干嘛?”赵理问。
“不知道。”江照言说。
金子明吸完最后两口烟,将烟头灭在路口的垃圾桶里。
瞧着他那单衣薄裤,赵理骂道:“不说我说,你在家抽会死啊。”
金子明耸肩摆摆手:“你美丽温柔好脾气的俏俏阿姨让我死出来抽,回头让她闻到就扣我零花钱。”
赵理一脸难评:“我美丽温柔的俏俏阿姨应该没拦着你穿衣服吧。”
金子明只差泪洒现场,怅惘道:“这特么还没我的心一半冷。”
赵理:“……”
江照言:“……”
这不光天冷、心凉,连热了有三千五百回快糊成黑锅巴的菜其实也还处于完全生凉的状态,摆盘的各种菜和各种肉夹着两盘水果围着烤炉摆放,甚至于烤盘都还处于拔凉拔凉的状态。
腌制有样、厚薄适宜……这些东西一看就不是能把蛋炒饭搞成油汤泡饭的金子明同学搞出来的。
“阿姨他们弄的?”赵理问。
“不是,”金子明摆开盘子,“我找老李叔拿的。”
那直接去他店里不就行了,还费套锅碗瓢盆干嘛尼……欲言又止,这话赵理还是没说出来,兴许刚失恋的人就是想窝在温暖的家里吃口想吃的呢。
他握住拳头,给对方一拳:“嗯哼,今晚哥们儿陪你喝一杯。”
面对这种“千言万语尽在酒中”的烂做法金子明直言:“喝屁喝。”
然而他话刚落,对面的江照言就接着问:“真不喝?”
对上四只眼睛,金子明忽地一哽,他本意只是想叫他们过来陪他吃顿饭——他怕自己把自己憋疯了,明天还要去学校,他们居然要陪他……
感动得一塌糊涂,涩声道:“不喝——”
话还没说完,他耳边传来“喀咯——”拉链被拽下来的声音,他循声看过去,只见赵理拽开他马甲的拉链,神秘兮兮地从卫衣的前兜里拖出一瓶酒来,倒举着瓶颈在他面前晃了晃。
然后咧嘴一笑:“不喝?”
“喝点低的吧,”江照言拉开椅子坐下,“多的陪不了,就这瓶。”
金子明怔了怔,狠点了一下头:“喝!”
酒的度数不高,三个人分,量也少,但没喝过几次酒的三人还是喝红了脸,顶着张红脸边吃边聊——大多时候都是金子明和赵理插科打诨,江照言在一旁烤,偶尔笑着接上两句。
烤盘上发出“呲呲——”的节奏,说话笑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三个半大小子,热火朝天将桌上的菜和肉卷了个完全,连盘子里最后两颗草莓和几块哈密瓜一并卷走。
到九点钟散场时,金子明的情绪明显比之前高涨了不少,能说能笑。歇够了的三人将残局收拾干净,江照言和赵理离开时顺手把家里的垃圾带走。
金子明送他们到门口。临了,江照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学校见。”
赵理抬抬下巴:“是兄弟就别掉队。”
可能是吃撑了吧,金子明觉得两只眼睛都胀胀的。小电瓶车从车位上挪出来,两声走了啊伴随着风声飘过来,然后视线里就只剩离去的背影了。
金子明逆着风喊:“别掉沟里啦。”
赵理挥挥手。
沿路没有沟,车也少了,白色小电瓶车不紧不慢地从小巷子里出来,然后转进被梧桐叶遮了大半的街上。
风吹得脸疼,于是江照言又放慢了点速度。
“不是吧,”赵理忽然惊乍起来,手机戳在江照言脊背上,“范圆美这姐妹到底干什么去了发消息消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啊该不会关静音了吧。”
江照言挪了挪位置:“别管了,一会儿放她家店里。”
“放……她那什么大舅不是在她家么,店应该早关了,”赵理说着,从篮子里揪了颗草莓放进嘴里,“什么手机啊,还比不上人老年机……哎你有没有发现那个老年机有点儿好看。”
江照言侧头:“什么?”
赵理一边打电话一边说:“就是那个啊,小红帽,你骗她大米叫小红帽那个,她那个老年机还挺好看的。”
接着又说:“人也挺好看的。”
小红帽?
其实是像个红帽雪人。
江照言还清楚记得车快要刹停的时候,她垂着个脑袋,穿戴比其他人厚实不说,白色羽绒服和头顶的红帽子在光线暗淡的路边也相当惹眼。
乍一看,会让人联想到雪人。
而她抬起头时,刷白,太白了那张脸,被帽子和头发包得只剩一点点的脸寡白寡白的不带多少血色,彷佛能和身上的羽绒服融为一体。
显得那个帽子特别突出。
可怜兮兮的。
他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那双眼睛,眼眶微红,眶里嵌着薄薄一层泪光,致使眼睛看起来特别明亮。
很漂亮的一双眼睛里,却饱含了太多的情绪,不过做为一个局外人,江照言没品出除了委屈以外的其他情绪——应该只有她自己能数得出来。
思绪飘远时,赵理的声音传来:“你听没听见?”
他应道:“听见了。”
“是不是挺漂亮的?”赵理问。
“不记得了,”江照言突然感觉那个“是”字很咬舌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转移了话题,“电话打通了?”
“没人接啊。”赵理拖声咽气地说。
电话打到了敏阿姨那儿,都没能把范圆美那厮成功请出来。
听敏阿姨说,那厮感冒了,刚吃完饭没多会儿就回房间睡觉去了。没法,他们家的店又关门了,所以金子明让带的草莓只能等敏阿姨出来取。
赵理刚挂了电话,江照言立即示意道:“放她家门边去。”
“啊?”赵理呆愣。
江照言说:“一身的酒气。”
“喔。”赵理恍然,他们喝酒了。于是立即翻身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将一筐新鲜个头大的草莓送到她家小门边,又立即闪到宽敞的人行道中间。
直到门口出来一个人影,他立即指向门口的草莓筐:“阿姨,地上,别出来了,外面风老大了。”
阿姨哪能听他的呀,拎着草莓下来:“这太多了,她吃不了那么多,你们俩……你们俩一个带一点。”
哎呀呀呀……赵理忽然慌乱起来,三两步倒退到电瓶车旁边,都不抬胯了,一个屁墩递到车上,手拍江照言的脊背:“走,快走走走——”
江照言拧了点手柄,错开位置:“阿姨我们都有了。”
“有了阿姨,我们都有。”赵理附和道。
“面包呢?我开门给你们拿。”敏阿姨终于顿住了脚步。
江照言笑道:“明天来拿,我们班主任在后面呢我们得先走了。”
“走了阿姨。”赵理挥手。
彷佛他们班主任是什么洪水猛兽,那小车转眼就跑没了。
不过班主任这个名头再好使,也没好使到说“这顿酒是我们班主任请的”这个美好的地步,赵理有家不敢回了,打算去江照言家蹭住一晚——不回家的名头是要听江学霸讲讲卷子。
然而以上的名头再好使,在周近辛的院门被一个陌生人打开的时候就都使不上半点劲儿了。
赵理:“……”
江照言:“……”
大米今日限定叫小红帽?
大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