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暗沉沉的彷佛来到了世界末日,阴风可着劲儿猛吹,一副不将所掠过之处都卷翻就不罢休的架势。
顾序紧皱的眉头动了动,脑袋朝外偏。
车子走超车道超了一辆红色重卡,高大车身映入车里,顾序眯眼看了一眼,随即往车门上靠过去,团巴团巴自己,脖颈和整条脊椎在各自的限度内弯出弧度,她试图用这种折叠自己挤压腹部的方式来缓解那股晕车的感觉。
但感觉没太大效果。
顾序不常晕车,自有记忆以来,数得出来的晕车次数屈指可数,像这种晕得撑不住的更是没有。
不过像今天这种阴冷又大、能透过衣服把人的胃部吹得一凉一凉的风她长那么大也是头一次吹上……
可能是品不来吧,所以人就吹着了。
从东潭飞往临西,上千公里路程,将近三小时的飞行时长眨眼就过了,倒是从临西到亭川这二百来公里路,难熬得让人感觉过了好几个世纪。
感觉小命都只能保到这里了。
也不知道现在路程还剩多少,顾序抓心挠肺地长叹一口气,脑袋突突突地往车门上轻撞几下,比起腹部的剧烈反应,显然头疼更能让人接受。
驾驶座上的周近辛伸手拽了拽安全带:“还难受?”
“……要死了吧可能。”几次张口,半响才虚弱温吞地将话说出口。
“先别死啊,”周近辛扫了眼周围情况,“我停车给你喘口气再走。”
“……”顾序。
现在时间不早了,路上跑的车少,前后左右没阻碍,周近辛迅速打灯变道,眨眼的功夫就上了应急道。
车刚一停稳,顾序迅速打开车门,像是感染了丧尸病毒似的,猫着腰滚下车,右脚落地,在单脚跳过去、回身去拿拐杖还是就用左腿撑着之间犹豫一秒,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两大口冷气灌入嗓腔里,那种剧烈的反应瞬间提升了一个高度。
她一弯右腿蹲下,套着助行靴的左腿大剌剌地横伸在旁边,脑袋朝路坎下方的土坑里递了递。
周近辛绕到她右侧,轻拍她脊背:“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不晕车。”
“晕,晕过几次。”脑袋埋了好一会儿,顾序才慢吞吞回他的话,伸手抽过他递来的纸,擦擦哗哗直冒的眼泪。她对着土坑干呕了几下,吐了点口水,量还没呕出来的眼泪多。
风依旧很大,兜着后脑勺吹,披散的头发被卷得乱七八糟的。
周近辛回车里拿了个帽子过来。帽子是落地临西后随便在路边买的,当时隔窗一瞥,顾序被惊艳了一把,都没管它好坏就买了,拿到手后新鲜劲儿都没过就被她塞去了后座——有股味儿,她不习惯。周近辛戴帽子的手法一绝,压锅盖似的,其实还比不上锅盖摆得端正,戴歪了不说,大部分头发悉数被压得贴在脸上。
顾序反手拽了下来。
“哎,瞎讲究呢,”周近辛不乐意了,“别回头给吹感冒了。”
“戴歪了。”顾序顺顺头发,重新将帽子给戴回去,又顺手抓起一个毛线球闻了闻,那股令人不习惯的味道迅速窜入鼻中,导致刚平复的人呕了一下。
“……”周近辛木了一瞬,心情简直没法形容,“晕傻了吧你是。”
顾序抽两口冷气:“我看看味道散了没。”
“那多闻几口,”周近辛由衷地提出建议,“过会儿我叫救护车过来拉你。”
然后又补充说:“顺便去一趟神经科。”
“那如果检测出来有问题,那我后半辈子——喔,这一辈子不都得在家啃你们了。”顾序顶着块惨兮兮的脸说。
周近辛没所谓地说:“没事儿,你姥爷有的是木头桩子给你啃。”
顾序:“……”
她姥爷近两年迷上了木雕,实用中看的玩意儿没雕出来几个,废品摆了一架,各处淘来的工具和木头堆得到处是,偶尔回去体验一下亲情的周近辛看得目瞪口呆,直呼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还真可能巴着有个人回去啃了,好让他有个下脚的地方。
想到姥爷的木头桩子,顾序眼尖地发现栏杆外的坡上吊着一根树枝,拇指粗细,她见宝了一样,正准备去捡,却在瞧见那一地的灰之后就放弃了。
“这下面是不是能捡到不少木桩子?”犹豫了一下,她最终还是就着手里干净的纸,包着末端捡了一根碎枝,树枝尖尖指向下方的林子,十分好奇地问。
“你脏不脏!”视线瞥到她的手,周近辛眉心倏地一皱,嫌弃比答案先一步到来。
“我包纸啦。”顾序扬起碎枝。
“你丢不丢?”周近辛依旧嫌弃,“不丢的话我扔你下去玩大冒险。”
“丢,丢丢——”顾序妥协。
“差不多了就起来吧,别把腿顿麻了,”周近辛把拐杖递给她,“起来缓一缓,一会儿到服务区再歇。”
“还有多久才到?”一想到马上又要上车,她一阵头疼。
“四五公里,”周近辛划拉两下手机,“几分钟就过去了。”
“不是,”顾序说,“我说的是到民宿。”
“五六十公里。”他说。
闻言,顾序的脸瞬间白了几个度。
要是再来个眼前花,她可能真就得从路上栽进下面的林子里去了。
这五六十公里听着不远,但莫名给人一种之前那一百多公里路都白撑了一样。
这地儿荒啊,真够荒的,左侧回程道过去是几座连绵的荒山,靠右他们站的地方横着排灰扑扑的护栏,护栏外接一片深凹进去的林子,可谓是树高林密,里面暗悄悄的,就正对面那棵树,树杈子上还飘着块看不清、黑色的东西,那玩意儿扑棱起来意境也跟着上来了。
就这地儿,那能近吗?
望着旁边那辆挂着“XX快递”字样踩着轰隆隆声驶过去的大卡,她咬了咬牙有点怀疑人生……
到亭川来干嘛的来着?
来散心?
来看大米?
来看那几座百年老宅?
应周近辛的邀请过来吸甲醛?
还是特意过来看看周近辛隔壁那位邻居长得到底有多好看?
反正理由很多,就是来的过程不好受。
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顾序很悲催地在地上吹了个够,又很坚强地没去服务区休息,长痛不如短痛,她硬咬着牙挺到了市里。
但其实情况也没想象中的那么糟糕,下场吹了那一遭之后,情况就有好转了,难受归难受,头依旧又沉又疼,但是总归没之前难熬了。
“汤锅还吃不吃?”等待红绿灯间隙,周近辛望向刚舒展开的人。
“我现在没胃口。”
“那我先送你回去,”想了半秒,周近辛贴心道,“过会儿我回来打包一个带回去分你吃。”
过会儿……
顾序偏头扫了一眼外面暗沉的天以及旁边停了一排的车,皱眉问:“不能送吗?”
“他家不送。”周近辛说。
“昂……那别麻烦了,买吧,买了再回去,省得一会儿跑了,”顾序望着前面闪红的车屁股说,“我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那也行。”周近辛点头。
车子在前方路口调头左转,再转一次,岔进一条相对热闹的街上,然后一路向前跟着一辆黑色的车转进了右边的停车场里。
这停车场挤得像要过年了似的,几乎找不到停放位置。
他们一直挤到了后方的铁栅栏跟前。
铁栅栏外还是一条街,比起停车场入口处那条,这条更为热闹,人来人往。栅栏对面那几栋楼层高三到四层,墙面似乎都是统一新刷的,呈浅黄色,不过各方面改造包括粉刷都不太到位。
这一眼瞧去,给人一种又旧又新的感觉。
因新地点冒起的那股兴奋劲儿终究是没能被疲惫虚弱的身体压垮……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顾序顶着张虚得寡白寡白的脸抱着她的拐杖下了车,落地后扶着拐杖进行了站直、弯腰、蹲下等一系列动作,确定了自己真不会吐以后,才从栅栏旁的小门出去。
是条小吃街无疑了。
肉眼扫过去,全都是吃的,部分店铺随便上条小吃街都有它的身影。
两侧的房子都做了新刷,统一的颜色,楼前的梧桐树叶已经黄透了,挺宽敞的人行道上嵌着长年累月积攒下来、冲洗不干净的污渍。
低头是黯淡破旧,抬头又是金黄亮眼的树梢和新刷的墙面……
这种割裂感让顾序皱了皱眉。
有阳光的话——
如果有阳光,那这地儿应该还不错。
她正准备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思绪就被电话铃声给打断了。
“喂,姥爷。”她往路边的长凳上一坐。
“到了没啊?”姥爷问。
“刚到。”顾序回他。
“到了就好,”姥爷叹声道,“和你们打完那个电话之后我的眼皮就一直在跳,我就怕你们俩……你们到了就好,你舅那人开个车也不讲究比人开飞机的还赶,咱也不知道他急个什么,”又叹了两声,“你说那路上那么多车,慢一点总比快了稳妥吧,反正早晚都能到,也就是晚个几分钟,我说了多少次他也不听。”
“下次我跟他说,”顾序立马保证道,“他要是不听,我就给他两巴掌。”
“然后你们再吵一个?”姥爷笑道,“完了车都翻到沟里了才知道。”
顾序笑了一阵儿:“那我温和一点。”
姥爷也笑,笑了会儿后担忧道:“你的腿没疼吧?”
“没呢。”顾序说。
爷孙俩唠叨了几句,挂了电话,顾序才退回到主界面。
手机里有几条消息进来。
她手里的是一部学生专用机,小小一个,白底银边,屏幕呈长方形,编辑用的是按键。
其实也就是一部减功能的老年机。
近段时间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忽然对手机上瘾严重,快到了着魔的程度,熬夜熬到怀疑人生,有时候她都怀疑自己可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就忽然倒下了,然后从此不再睁眼。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打算戒瘾。
于是就有了这手机。
从此开启了她的戒瘾生活。
小手机能发短信,能打电话,能登微信,还配了其他几个基本用不上的功能……除了要用九键打字这一点,其他方面她都还挺满意的。
—亭川?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你一个人去还是你姥爷也去?
—不急的话就再等两天,过两天我抽时间送你们过去。
几条消息都是她爸发的。
她爸现在应该在和她妈走离婚程序——因为他出轨的事。
天好地好的老爸居然出轨了……这事儿顾序想不明白、不能理解、无法接受,直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过去了,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顾序垂着脑袋、捧着手机,眼睛盯着小小的屏幕情绪复杂。
回还是不回?
其实回不回都无所谓了。
毕竟他在出轨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利弊权衡、在两边做出了选择,他选择放弃陪伴了他将近二十年的妻子,选择放弃养育了十七年的孩子。
他放弃了她们。
顾序不怀疑这些消息里的确有关心,但这关心里的真情实意占几成呢?心虚和自责又占几成?
如果真的在意,又怎么会选择背叛家庭。
分明已经把事情做到了这个地步,又凭什么摆出一副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到底凭什么呢!
凭什么——
总之每次看见他发的消息,顾序就很冒火。
过往那些温情画面和他出轨以后发生的乱七八糟的事情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里,拥挤之余又不停地翻搅着,搅得她心烦意乱,搅得她勉强压住的暴躁一下窜到了天灵盖。
牙一咬,手倏地一紧,她瞬间想把手机甩出去二里地。
甩吧!
甩出去就好了!
甩出去让车碾碎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甩啊,赶紧甩——
似乎有那么一道声音在她脑海里呐喊,每喊一声她的肌肉就会跟着绷紧一个度,每喊一声暴躁就会提一个度……催使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闪过手机落地后被轮胎碾碎的画面。
手机被压扁的画面……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就在牙齿被咬得开始泛疼时,忽然有道闷声闷气的声音在她正前方响起。
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但顾序抬起了头。
然后就看见了这诡异的一幕。
顾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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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来干嘛的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