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头语:
西府残棠凝血开,覆潮暗卷旧楼台。
灯销古驿三更雨,刃折寒江百劫灰。
潮信无凭终赴海,棠魂有信未归来。
江湖俱往矣何问?冷月空悬照骨骸。
…
沈惊澜走的那天,蒋霁站在翊园门口,看着那身影消失在桃林尽头。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将晚,才转身回屋。屋里兰香如旧,他把沈惊澜所有画作又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坐在灯下发呆。
同一片穹天,有人在温柔乡里等待,便有人在荒原上独行。
…
残阳如血。
聂斩亭站在荒原上,风扯着他漆黑的衣襟,像一面破败的旗。他的左手握着刀,似乎从未松开过,仿佛刀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
刀是冷的,手是冷的,心呢?
他不再去想这个问题。自从上次离开那座无名的小镇,他已经走了十七天。十七天里,他见过了三场追杀,两次背叛,还有一次近乎完美的陷阱。
他都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快——虽然他确实很快。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在这个江湖里,活着本就是最奢侈的事。
远处有乌鸦在叫,声音嘶哑难听。
聂斩亭抬起头,目光穿过飞扬的黄土,看见了一座破败的建筑。
一半是庙,一半是客栈,墙上的泥坯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秸秆。
这样的地方,通常只有两种人会来:逃命的,和等死的。
他不紧不慢的走,步伐很奇特,左腿先迈出,右腿微微一拖再迈上前,不细眼看,没人会察觉他是个跛子,一步一个脚印,深深浅浅,像他一生的轨迹。
门是虚掩的,推开发出腐朽的呻吟。
里面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柜台上摇曳。四张桌子,三张空着,一张坐着人。
一个穿着褐色粗布衣裳的女人,背对着门口,正在擦拭手中的杯盏。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那是天下最珍贵的宝物。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她没有回头。
“一碗面。”聂斩亭在最角落的桌子旁坐下,刀放在桌上,左手依然握着刀柄。
女人终于转过身来。
三十上下的年纪,容貌平凡,但一双眼睛很亮。她看了聂斩亭一眼,又看了他的刀一眼,什么也没说,走进了后厨。
聂斩亭半阖着眼睛。他可以听见女人生火的声音,水沸的声音,面下锅的声音。这些声音很平常,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十七天了,他第一次闻到热食烟火的味道。
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上面飘着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
“十文钱。”女人说。
聂斩亭从怀里摸出钱,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慢,因为他的右手永远在防备着突然的袭击。
女人收了钱,却没有离开。她在对面坐下,忽然说:“你在等人。”
不是问句。
聂斩亭的手紧了紧:“你怎么知道?”
“这三天里,你是第七个来这儿的人。”女人淡淡道,“前六个也在等人。两个等到了仇人,三个等到了朋友,还有一个等到了阎王。”
“你呢?”聂斩亭抬起头,“你在等什么?”
女人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我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两人都不再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风越来越大,卷起沙石打在木板上,噼啪作响。
聂斩亭慢慢吃着面。面很普通,但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在江湖上奔波的人都知道,能吃一顿安稳饭,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吃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住了筷子。
女人也听见了——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如暴雨。不是一匹马,是至少五匹。
她的脸色变了变,迅速站起身,吹灭了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聂斩亭没有动。他依然坐在那里,左手握着刀,右手拿着筷子。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适应,能看见门缝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马蹄声在门外停了。
“就是这里!”一个粗哑的声音说,“那娘们肯定躲在里面!”
门被一脚踹开。
五个人,五把刀,在暮色中闪着寒光。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嘴角。
“柳三娘,出来吧!”独眼汉子狞笑道,“你男人欠的债,该还了!”
女人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赵老四,我说过,他的事与我无关。”
“无关?”赵老四哈哈大笑,“夫妻本是同林鸟,他欠的赌债,你不还谁还?”
他身后的四个人散开,呈扇形围了上来。
聂斩亭还在吃面。他吃得很慢,很专心,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老四终于注意到了这个角落里的黑衣人。他的独眼眯了眯:“朋友,这里没你的事,吃完面赶紧走。”
聂斩亭没有回答。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筷,用袖子擦了擦嘴。
然后他站起身。
左脚先迈出,右脚微拖再跟上,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赵老四的手下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们不是怕他,而是发现此人竟是个瘸子,步伐虽稳,却掩不住残疾。一个瘸子,在他们眼中构不成威胁。
聂斩亭走到门口,却停下了。
“面钱已经付了。”他说。
赵老四一愣:“什么?”
“我说,我的面钱已经付了。”聂斩亭转过身,看着赵老四,“所以现在,我不欠这家店什么。但这家店欠我一件事。”
柳三娘的眼睛亮了起来。
赵老四的脸色沉了下来:“朋友,你想多管闲事?”
“不是闲事。”聂斩亭缓缓道,“是生意。她给我做了一碗面,我保她今晚平安。公平交易。”
赵老四大笑,笑声却突然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一道光。
一道比黄昏最后的余晖更冷,比荒原上的风更锋利的光。
然后他感觉到脖子上一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了出来。他想伸手去摸,手却抬不起来。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倒下去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四个手下也倒了下去。每个人的喉咙上都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很细,却足以致命。
他甚至没看见对方拔刀。
聂斩亭已经回到了桌边,重新坐下。刀还在鞘中,仿佛从未出鞘。
柳三娘的脸色苍白,但手很稳。她重新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地上的五具尸体。
“谢谢。”她说。
“不必。”聂斩亭看着窗外的夜色,“我只是在等人。在等到之前,这里不能被打扰。”
“你在等谁?”
聂斩亭沉默了很久,久到柳三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先父的一位故人。”他最终说,“也可能是一个敌人。”
“有区别吗?”
聂斩亭转头看她,第一次认真地看这个女人的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孤独,一样的疲惫,一样的执念。
“没有。”他说,“在这个江湖里,故人和敌人,本就没什么区别。”
柳三娘开始收拾地上的尸体。她没有害怕,也没有慌张,仿佛这不过是日常的打扫。
聂斩亭看着她将尸体一具具拖出去,听着外面传来挖土的声音。
他没有帮忙。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她欠他一条命,但不欠他人情。他也不需要她欠人情。
一个时辰后,柳三娘回来了,手上身上都是土。她打水洗手,重新生火,又下了一碗面。
“请你的。”她将面放在聂斩亭面前,又拿出一壶酒,“还有这个。”
酒是浊酒,但很烈。
聂斩亭喝了一口,感觉一股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你等的人,一定会来吗?”柳三娘问。
“会。”
“你怎么知道?”
聂斩亭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左手的刀。
有些事,不需要知道,只需要相信。
夜渐深,荒原上的风更急了,呼啸着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远处传来了狼嚎,一声接一声,凄厉悠长。
聂斩亭忽然抬起头:“来了。”
柳三娘一怔:“什么?”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了马蹄声。
只有一匹马,一个人。
马蹄声很轻,很稳,不疾不徐,仿佛主人不是来赴一场可能生死相搏的约会,而只是傍晚闲游。
马蹄声在门外停了。
片刻,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白衣人站在门口,身后是无边的夜色。他的衣服料子很好很白,白得像月光浸润的雪,素洁而冰冷。
他的脸并非很年轻,却是清冷出尘。
他看见聂斩亭,眉头微微一蹙。
“是你约我?”白衣人问。
“是我约你。”聂斩亭说。
“你约错了人。”白衣人转身欲走。
“我等的就是你——沈惊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