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做什么?”沈惊澜回过头,淡淡地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几乎和故友少年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故友生前眉眼温润,神态洒脱。而此子却满身戾气,眼神阴郁。
虽然这是他们初次见面,但沈惊澜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只是他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故人之子。
聂斩亭说:“等你来,是想让你看一样东西。”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羊脂玉佩。
玉佩上雕着一条无角的小螭龙,回首探爪,活灵活现。
沈惊澜眸色微凝,转身走了进来,在聂斩亭对面坐下,“这是我的玉佩,怎会在你手上?”
“是啊,怎会在我手上?”聂斩亭冷笑着看他,“这要问问你自己。”
沈惊澜一愣,道:“此玉佩我曾随身携带,但十几年前不慎遗失,找了很多地方都未曾找到,你在何处捡到的?”
聂斩亭道:“你在何处丢的,我便在何处捡的。我只是想确认,是不是你随身之物?”
“不错,是我随身之物。”沈惊澜说,他想起为了找这块玉,几乎将住处翻了个底朝天,因为这块玉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他小时候多病,父亲病急乱投医,听信卦师之言,狠下心肠将不到六岁的他,送上了南珩山天剑宗习武。
“是你的就好。”聂斩亭道;“那今日便物归原主。”
“多谢!”沈惊澜伸手欲接。
聂斩亭却猛地一攥,五指收拢。只听“咔”地一声闷响,细碎的玉粉如流沙般,从他指缝间簌簌而落。
沈惊澜的手僵在半空,神色骤冷。
聂斩亭松开手,掌心只剩一撮齑粉,他轻轻一吹,粉末飘散在二人之间:“既是你的东西,今日便还给你。”
沈惊澜道:“聂公子约我来此,就是给我看这个?”
“自然还有别的。”
“什么?”
“取你狗命!”
“好说。理由?”
“你要理由,可去地府向阎王老儿讨问,我只需要结果。”
柳三娘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些冷。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沈惊澜看了她一眼,笑了:“老板娘,能给我也来碗面吗?我赶了一天的路。”
他的声音温和,很动听,但柳三娘却打了个寒颤。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后厨。
现在,桌前只剩下两个人。
一黑一白,一个握刀,一个空手。
“你知道约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聂斩亭问。
“知道。”沈惊澜依然笑着,“这里很偏僻,很安静,死了人也不会有人知道。”
聂斩亭的手握紧了刀柄:“所以你终于承认,我父亲是你杀死的?”
“我没有杀你父亲。”沈惊澜蹙眉,平静地看他,“我不知你从哪得到的消息。江湖人都知,你父亲是被卷入蚀天宗和隐龙阁的仇杀而死。我与你父亲是多年故友,我为何要杀他?”
“不用啰嗦,今日你我必有一战。”聂斩亭不愿听他解释,看着摇曳的灯烛,他又想母亲临死前的景象。
那时候他才十岁,跪在床边,看着母亲一点一点失去温度。她的手很冷,握着他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母亲。
玉音宫主苏青青。
十二年了,那张脸从未真正离开过他。每次下雨,或看到摇曳的烛火,她就会在脑海里出现。
“亭儿,记住,你的刀叫断念。”
“断念本无心,无心便无情。”
“这一生你要无情,才能活下去。”
那一夜大雨滂沱。
她的声音也是湿的,像浸透了雨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母亲无力收回手,哆嗦着从枕头下掏出一卷画轴。
聂斩亭连忙双手接过,画轴很精致。
“展…开。”母亲说。
他依言将其展开,动作小心得像展开一道圣旨,也像展开一幅裹尸布。
画里是一个白衣出尘的男子在月下舞剑,但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字迹娟秀很新,应是母亲后来添上去的。
“记住这些名字和这张脸。”母亲指着画中人和名字,又递给他一个玉佩。
“他们都是害死你父亲的凶手。”
话音落下,她的手便垂了下去。
后来他上点苍派拜师,受尽了欺凌。
他跪在雪地里挨过罚,跪了三天三夜,没人送饭,他就吃雪。他被捆着吊在悬崖边一整夜,寒风刮骨,他就数星星。师兄们练剑时拿他当练功靶子,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疤,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他活下来了。
因为母亲说过,要无情,才能活。
他不恨那些欺负他的人——恨也是情,会让他分心。他只是把每一道伤口,都变成出刀的理由。白天挨了打,晚上就多练一千刀。冬天冷得握不住刀,就用布条把手和刀柄绑在一起,每挥一刀,便默念一个仇人名字。
十八岁那年,点苍派掌门大弟子向他挑战,他一刀。只有一刀。
那人倒下去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这么强了。
之后他被逐下山,入江湖,把那些仇人一个个杀死,也被人追杀过,但始终没死。武林中人都说,聂斩亭的刀太快,快到看不清。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快,是十余年里他拔刀千万次的血泪,每一刀都是在向母亲证明:
他做到了,他无情地活了下来。
但活下来还不够,他要完成母亲的遗愿。现在,画轴上的人名全部进了地府,只有画中人,还好端端在自己面前坐着。
沈惊澜看着他的眼睛,眼底掠过一抹怜悯,轻轻叹了口气。
“聂公子,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从你看到信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聂斩亭的声音很冷,比他的刀更冷,“拔剑吧。”
“现在?”沈惊澜愣住了,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吧。
那封信他以为是白衣侯派人送的,因为他一直在江湖上打听此人下落,没想到信却是来自聂斩亭。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
聂斩亭冷笑,“你不是想听理由么?你雄霸风云榜已十余载,这算不算理由?一山不容二虎,就算没有杀父之仇,我也要与你一战。”
此战,他要完成母亲的遗愿。
沈惊澜便不再言语。油灯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后厨传来水沸的声音,面的香气飘了出来。
这寻常的烟火气,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片刻,沈惊澜终于开口:“吃完这碗面吧。既然必须一战,无论是谁死,总该做个饱死鬼。”
聂斩亭点头:“好。”
柳三娘端着面出来时,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着,像两尊雕像。
面放在沈惊澜面前,热气腾腾。
他拿起筷子,吃得很慢,很优雅。他把一碗面吃得一干二净,然后放下筷子。
“好了。”他说。
聂斩亭站起身,左脚先迈出,右腿微拖跟上,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沈惊澜也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外,走进荒原无边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