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澜嫁到蒋家第十二年春,翊园的桃花又开了。
那是一棵二十几年的老树,花开得密密匝匝,压得枝子垂到池面上。风一吹,花瓣落在水里,漂了一层。
蒋霁在池边石上坐着,看他练剑。
寒枝剑法共十三式,沈惊澜已经练到最后一式。剑光起时,桃花瓣被罡风卷起,如绯色游龙绕着他转。蒋霁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师父那边,”他说,“又来人催了?”
沈惊澜收了剑,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额上有薄汗,蒋霁递了帕子过去。
“催了。”沈惊澜说,“上回来的是三师兄,说师父身子不好,让我回去看看。”
“那你怎么说?”
“我说知道了。”
蒋霁没再问。他知道“知道了”的意思就是不去。
桃花落在沈惊澜肩上,他没拂。两人就这么坐着,看池里的几头胖鲤游来游去,偶尔啄一啄漂着的花瓣。
半晌,沈惊澜说:“我师父那人,一辈子就想把他的剑法传下去。收了七个徒弟,最看重的就是我。”
蒋霁嗯了一声。
“可他不知道,”沈惊澜说,“我早就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徒弟了。”
他这话说得平淡,十余年来都是这般。蒋霁知道,寒枝十三式是江湖上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剑法。这剑法不讲剑谱,只传剑意,历代掌门各有领悟。沈惊澜的师父虽执掌门户,却始终未能臻至化境。沈惊澜十几岁时,为了练它断了三根肋骨,落下一身旧疾,反倒青出于蓝。如今师父让他回去,是想让他继任掌门。
如今天下武林风云榜上,沈惊澜的寒枝剑排第一,第二是断念刀聂斩亭,也就是聂行止的儿子。谁排的没人知道,但奇的是,大家都信。
蒋霁没有追问,他知道沈惊澜不在意这些虚名。
他只是伸手,把沈惊澜肩上那片花瓣拈掉了。
虽已入春,夜里房里还燃着暖炉,这是蒋霁特意吩咐的,他知道沈惊澜畏寒。晚上许是小酌了几杯,两人睡不安稳。
蒋霁起来倒水,看见沈惊澜也睁着眼,望着帐顶出神。
“睡不着?”他问。
“嗯。”
“想什么?”
沈惊澜没答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十五岁那年,师父带我去青城派赴会。那时候我还没见过什么世面,看见满院子的人,心里慌得很。”
蒋霁躺回去,听他说。
“那天有个少年,穿银红袍子,站在堂前。我看了他一眼,便再也忘不掉了。”
蒋霁一愣。
沈惊澜侧过脸来看他,月光下眉眼淡淡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蒋家的公子。”说着,他微微侧身,两人额头相抵。
帐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头发痒。
“你那时候就……”他开口,又停住。
沈惊澜没答,只是转回去,微笑着望着帐顶。
“睡吧。”他说。
蒋霁躺平了,望着帐顶,再也睡不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我那时候也看见你了。穿白衣裳,站在廊下。”
沈惊澜没应声。
蒋霁侧头看,他已经睡着了。
今年秋天,卫佻死了。
消息传来时,沈惊澜正在廊下画池中残荷。蒋霁从外头进来,看他握着笔,半天没动。
“知道了?”蒋霁问。
沈惊澜点点头。
卫佻与他是年少故交,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剑客。两人相识二十余年,亲如兄弟。卫佻还教他画画品诗,喝酒,拆解各派招式。归隐了十来年,性子越发闲适,去年还特意来翊园住了小半月,只为喝本地茶娘新采的雨前龙井,日日与他们谈经论道。
“怎么死的?”沈惊澜问。
“说是与人比剑,输了半招。”
沈惊澜半晌没说话。
蒋霁知道,比剑输了半招的意思,就是死在对方剑下,可卫佻早已归隐,十年前他的流光便已封刃,他不可能与人比剑。
“和谁比?”
蒋霁没有作声,走过去,把沈惊澜手里的笔拿下来,放回笔架上,才说:“人在江湖,总有这一天。”
“和谁?”沈惊澜抬头看他,眼里忽然多了一丝认真。
蒋霁沉默了片刻,说:“白衣侯。”
沈惊澜眉头微皱。白衣侯在天下风云榜上并无排名,但此人近年来突然声名鹊起,听说手段诡谲,势力涉及朝野,各大宗门皆不敢惹。
“我想去会会此人。”沈惊澜站了起来。
“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沈惊澜朝他笑了笑,握住他的手道:“我会平安回来。”
蒋霁也笑了笑。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廊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后来蒋霁才知道,那一个月里,死的不止卫佻,还有苏还。
苏还几年前去了关外,说是做皮毛生意,再不回中原了。前些天却突然来了鸽书,是他儿子写的,告知苏还亡故的消息,为何亡故却没提,只说得罪了人。南宫醉更是早就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当年草堂里日日聚着的人,忽然就散尽了。
只剩那把纨扇,是众人合画的。沈惊澜想翻出来看,蒋霁却不让,说:“等你回来再看。”
过了八月十五,沈惊澜拿着剑和包袱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