岄从东北回来时,随身带回了那件白狐裘。那是阿史那都黎给他的——草原上猎的白狐,鞣了整整一个冬天,毛锋厚实,领口缝了一圈银狐皮。岄被救下时这件狐裘裹在他身上,沾了河滩上的泥和手腕上的血,后来被沈凤的洗衣妇拿去洗了三遍才洗干净。
回京之后岄依旧常穿,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畏寒。年轻时的寒毒虽然在最后一次爆发中基本清除了,但二三十年的侵蚀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东北那一劫又把产后本就亏虚的气血耗掉了大半,在沈凤的军营里养了几个月,肉是长回来了些,可根基终究不如常人。
从东北回来后的第二年,春日回暖,别人换了夹衫,岄还裹着这件狐裘,手指尖动不动就发凉。梅宸铠送的那件灰鼠皮斗篷,他偶尔也轮换着披一披,但最常穿的还是那件白狐裘。三胞胎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各自拧着一股劲儿。
那件白狐裘是突厥人给的。更准确地说,是突厥小王子阿史那都黎给的。那人潜入京城劫走了刚生完孩子的岄,把他绑在马背上穿越荒原,一路上给他送皮草、端马奶酒,盯着他搭在灰色皮毛外的一小截手指发呆。
梅宸铠每次看到那件白狐裘,就会想起东北大雨里他跪倒在碎石滩上的那一刻。梅宸铄每次看到,就会想起他赶到河滩时岄蜷缩在碎石堆里,狐裘上全是泥,手腕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脚边是被雨水冲淡的淡粉色水洼。梅宸铮每次看到,就会想起他在审讯室里隔着小窗听阿史那都黎用突厥话说“他穿白狐裘的样子很好看”。他不是个好妒的人,但那天他差点拔刀劈了铁门。岄后来察觉到了他们的心思,没说什么,只是把白狐裘收进了衣柜最里面,换上了曾经那件灰鼠皮斗篷。
梅宸铠是第一个行动的。他从镖局回来,路过城东皮货铺,看见门口挂着一张银鼠皮,毛锋在日光下闪闪发光,白得像雪,软得像云。他站在铺子门口看了片刻,然后大步走进去,指着那张银鼠皮问掌柜多少钱。掌柜说这是今年收的最好的一张,从辽东运来的,已经被好几个买主问过了。
梅宸铠作为梅家最财大气粗的镖局大当家、钱庄老板,二话不说掏出银子拍在柜台上,说他要了。然后他又看见旁边挂着一张红狐皮,皮毛浓艳如火,便一并买了下来。
梅宸铠抱着两张皮子回到家时,岄正靠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翻医典,身上裹着那件灰鼠皮斗篷。他把红狐皮往藤椅扶手上一放。
“这颜色好,衬你。”
岄放下医典,看了看那张红狐皮,又看了看他。
“你今天去了镖局还是去了皮货铺。”
“都去了。”
梅宸铠挠了挠头,把银鼠皮也递过去。“这个也好。上次那件灰鼠皮斗篷你穿了七八年了,可以换件新的。”
岄低头看着手里这两张皮子,银白如雪,红艳如火,毛锋又密又软。他把脸埋进红狐皮里轻轻蹭了一下。
“很软。”
梅宸铠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来。“那件白狐裘呢。”
“收起来了。”
梅宸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为什么收起来?收在哪里?是不是不喜欢了?”
岄把红狐皮放在膝头,抬眼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因为有人不喜欢。”
梅宸铠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不喜欢”,想说“你穿什么都好看”,想说“我只是每次看到那件白狐裘就会想起那天晚上我差点失去你”。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走过去把他从藤椅上拉起来,低头在他额上落了个吻。
第二天岄就穿上了那件新做的银鼠皮斗篷。梅宸铠站在廊下看着他站在桂花树下,银发和银鼠皮在晨光下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发哪是毛。他忽然觉得自己把城东皮货铺所有皮子都买回来也不为过。
没过几天,梅宸铄也送了皮草。他从大理寺回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盒面上没有纹饰,封着大理寺的火漆印。岄拆开火漆,里面是一件雪貂皮大氅,皮子是从辽东猎户手里收来的,毛锋比银鼠皮更轻更暖,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晕,衬得他那头白发像是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月光。梅宸铄附了一张纸条,笔迹清隽工整——“此皮非突厥所产,乃辽东猎户所贡。可放心穿。”
岄把纸条看了两遍,叠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几封没有回的信放在一起。他把雪貂皮大氅披在肩上,对着铜镜照了照,发现这件大氅的剪裁和那件白狐裘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轻更暖。
他走到廊下,对正在翻案卷的铄说,“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梅宸铄没有抬头,只是翻案卷的手指一停,“目测的。”然后他微微弯起嘴角,加上一句,“大理寺查案需要目测很多物证,尺寸一般不会错。”岄没有再问,只是拢紧这件更轻更暖的新皮草,继续喂梅兰吃东西。
梅宸铮送皮草的方式和他的说话风格一样简洁。有天傍晚他从北营回来,把一件黑熊皮大氅放在岄的床头。皮子是从北境猎户手里收来的老熊皮,毛锋又厚又密,领口缝了一圈黑貂皮,放在床上像一头还在冬眠的熊。
岄洗完澡出来看见床上那只“熊”,愣了一瞬,然后走过去用手掌按了按熊皮的厚度。
“这穿上得重得走不动路。”话虽这么说,第二天早上他还是披着这件熊皮大氅坐在廊下晒太阳。梅宸铠起床推开门时看见岄裹着熊皮窝在藤椅上,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和一头银发,晨光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悄悄退回屋里,对正在束发的大哥说了一句:“他穿熊皮也挺好看的,像一只过冬的猫。”梅宸铮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纠正他的奇怪比喻。
后来三胞胎的比赛延续了一年又一年。梅宸铠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江南有位退隐的老皮匠,专做一种用十几种碎皮拼成百花图样的皮草斗篷。他拉着梅宸铄在大理寺翻了整整一天的旧档,才找到那老皮匠的住址,让人快马加鞭赶制了一件。
斗篷送来时是除夕夜,铠把斗篷放在岄膝头,说上面的百花图是照着竹山二师父留的百花图样拼的。岄把斗篷展开,看着那些用不同颜色的碎皮拼成的花朵——红狐皮拼的是山茶,银鼠皮拼的是玉兰,紫貂皮拼的是芍药,灰鼠皮拼的是桂花。每一朵花都和他背上的百花图一一对应。他把斗篷披在肩上,银发从斗篷边缘流泻下来。
“怎么样?”梅宸铠问。
岄点了点头,“很暖和。”
开春之后,梅宸铮又从北境猎户手里收来一张真正的雪山银狐皮。那猎户在雪山上蹲了大半个月才捕到这只银狐,整张皮子完好无损,毛锋又长又密,银得发蓝。岄把银狐裘披上时,毛锋恰好垂到腰际,和银发几乎融为一体,衬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整个人像是一座被月光浸透的雪山。
梅宸铠说这件真好,梅宸铄说这件确实好,梅宸铮依旧没有说话,但从那天起,他每次休沐都会去城东皮货铺转一转。有一次他抱回来一张灰兔皮,皮子很小,只够做一双手笼。他把手笼放在岄常坐的藤椅扶手上,岄戴上之后每天坐在廊下看书时手指终于不再发凉。
几年后,岄的衣柜里已经挂满了各色皮草。银鼠皮、红狐皮、雪貂皮、黑熊皮、百花皮、银狐皮、灰鼠皮、紫貂皮,还有那双灰兔皮的手笼和一条不知道是谁偷偷塞进去的白狐皮围脖。他自己也搞不清哪件是谁送的了,只知道每次冬日出门,三胞胎总会有一人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披在他肩上,动作自然而熟稔。
有一天午后岄打开衣柜想找那件银鼠皮斗篷,翻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索性把所有的皮草都搬出来摊在床上——大大小小,各色各皮,铺了整整一床。他看着这些皮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梅府书房里,梅宸铠蹲在地上翻了一块又一块布料,想给旧道袍袖口找一块颜色相近的补丁。那时候他只有那件旧道袍,袖口磨破了,领口的盘扣掉了一颗,襟前还有那三天三夜里被他攥出来的褶皱。现在他有一整床皮草,全是他们给的。
梅宸铠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岄站在床边,银发散在肩后,面前摊满了毛茸茸的皮草。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岄,低头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看着满床的皮草说“这件是我送的,这件也是我送的,这件是二哥送的,这件是大哥送的。”他又拿起压在银狐皮下面的一件白狐皮围脖,“这件不是我们送的,也不是莫欢送的。”岄低头看了看那条围脖,接过来摸了摸毛锋,然后把它重新叠好放回衣柜最里面,“那就先放着吧。”
傍晚梅宸铄和梅宸铮回来时,岄正披着一件紫貂皮在廊下煮茶。梅宸铄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今天从大理寺带回来的新案卷放在膝头,随口问,“这些皮草哪件最暖?”
岄端起粗陶杯抿了一口茶。“都暖。”
“那你最喜欢哪件?”梅宸铠从他背后探出头来,锲而不舍地追问。
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铄和站在廊柱旁的铮。“各有各的好。银鼠皮轻软,雪貂皮贴身,熊皮厚实挡风,百花皮好看,银狐皮华贵,红狐皮衬肤色,灰鼠皮耐磨,紫貂皮低调。还有那双手笼,戴上之后能在廊下多坐半个时辰。”
岄顿了顿,手指无意地摸了摸自己鬓边垂下的银发,语气平淡而温和。“还有那件白狐裘。是它护了我一路,从东北到京城,从那场雨里到这廊下。它也值得一件新衣裳,等我得了空,给它配条新带子。”
三胞胎都听懂了岄话里的话——不是那件白狐裘有多好,是它见证了那段最艰难的路,而他已经走出来了,再穿上它也不会再疼了。
三个人谁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天傍晚桂花酒又添了一轮,紫貂裘的毛锋被风吹得轻轻拂动,拂过藤椅,拂过长刀,拂过案卷,拂过斩岳,最终又被谁握在了掌心间。
猜猜白狐皮围脖是谁送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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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