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 84 章[番外]

东北的春天来得很迟。三月初三,京城已经是桃红柳绿的时节,辽东的河面上还结着薄冰,早晨起来营房外的水缸里浮着一层冰碴子,被晨光一照便裂成细密的纹路,像是瓷器上的冰裂纹。

沈凤每天派人来换三次炭火,把营房里烘得暖洋洋的。她的副将二虎如今养成了习惯,每天操练完就往岄的营房跑,蹲在门槛上问兰先生今天想吃什么。岄说随便,二虎说那可不行,将军说了您要是再瘦下去就扣俺饷银。于是岄只好认真想了想,说那就白菜炖粉条,少放盐。二虎如蒙大赦般跳起来往炊事营跑,边跑边喊白菜炖粉条少放盐。

整个春天,三胞胎轮流守在岄的床边。梅宸铄负责喂药,他把军医开的方子重新调整了一遍,减了一味他认为药性太猛的当归,加了一味辽东特产的刺五加。每天卯时起来熬药,熬好了端到岄床前,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

“我自己能喝。”

“我知道。”

但他没有把碗递过去,只是坐在床沿继续一勺一勺地吹凉。岄便不再说了,靠在床头张嘴接住那一小勺药汤。他注意到梅宸铄每次喂药时拇指都会轻轻按在他的下颌边缘,像是单纯的触碰,又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梅宸铮负责岄的复健。军医说长期卧床会导致肌肉萎缩,他便每天午后把岄从床上扶起来,架着他的胳膊在营房里慢慢走几圈。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走不了几步额上就沁出一层薄汗。梅宸铮从不催促,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稳些,让岄把更多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

有一次岄走到窗前停下来,看着窗外正在操练的东北军士兵,忽然说了一句。

“等我好了,我们一起骑马。”

“好。”

“我说的不是你们北境那种烈马,是东北军的小矮马。”

“都好。”

梅宸铮低头看着岄,发现他的头发在不知不觉中几乎全白了。从鬓边到头顶,从发根到发尾,仅剩的几缕黑色也褪成了灰白。窗外的雪光映在他发上,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素帛。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境营帐外第一次见到岄时,这个人从兜帽下露出的脸白得发光,但头发是浓黑的。如今那张脸还是白,头发却比雪还白了。

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岄感觉到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身体往他那边又靠了靠。

梅宸铠负责哄岄吃饭,准确地说,是负责把沈凤的东北菜翻译成岄能接受的口味。沈凤的炊事营做饭油大盐重,岄的胃早年被寒毒侵蚀,吃不了这些。梅宸铠便每天蹲在炊事营里,亲自盯着厨子给岄单独做一锅少油少盐的菜。他还从附近镇上买来芝麻糕,放在炭火边烤软了再端给岄。

有一次他端着一碟烤得微焦的芝麻糕走进营房,看到岄靠在床头闭着眼睛,长发散在肩上,全白了。他停在门口端详了片刻,走到床边把芝麻糕放在小几上,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岄鬓边那几缕白发。

岄睁开眼,“今天早上醒来发现最后几根也白了。”

“好看。”梅宸铠说,然后把脸埋进岄的颈窝,肩膀轻轻颤抖。岄把手放在他后颈上,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揉了揉。

岄的头发是在获救后的第三天开始大量变白的。军医说这是年轻时的亏空和残余的寒毒在产后虚弱的身体上彻底反扑,加上情蛊被强行拔除导致经脉受创,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

沈凤在旁边听着,听完骂了一声。

“娘的。还能不能黑回来?”

“很难。”

沈凤又骂了一声,站起来。

“梅家那几个要是敢嫌弃你头发白了,俺拿刀砍他们。”

岄靠在床头,微微一笑。

“他们不会。”

“那行,俺信你。”

沈凤的营房里没有镜子,她是故意的。但岄还是在某天午后被梅宸铄从营房里扶出来透气时,在水缸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脸色苍白,只有嘴唇上有极淡的血色。他盯着水缸里那个人看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

“今天的药可以少放一味黄连吗,太苦。”

“好。”

“你今天的案卷批完了吗?拿来我看看。”

“好。”

梅宸铄把他扶到廊下的藤椅上坐好,把案卷摊在他膝头,又把薄毯拉上来盖住他的小腿。岄低头翻案卷时,他站在身后看着那满头白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银光,低下头在岄发顶上落了一个吻。岄没有回头,只是翻案卷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嘴角弯了一个浅淡的弧度。

谷雨过后,辽东的冰终于开始化了。河面上的冰层从边缘开始融化,裂成无数片薄薄的冰晶,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白桦林的枝头冒出了第一批嫩芽,沈凤说等路好走了,就让梅家那几个把你带回去。

岄说好,他靠在廊下的藤椅上,身上裹着那件从突厥人手里带回来的白狐裘,白色长发散在肩后。梅宸铠蹲在旁边给他剥核桃,梅宸铄坐在石凳上翻看新到的军报,梅宸铮站在廊柱旁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推着刀刃。一切都和在兰宅里一模一样。

沈凤站在校场上远远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亲卫说,“你看,人这一辈子能遇到这样几个人,值了。”

沈凤把刀扛在肩上朝营房走去,今天要给兰先生做酸菜炖排骨——她最近跟炊事营新来的厨子学了这道菜。厨子姓柳,原是辽东郡王府上的家厨,郡王获罪后他被发配到东北军当火头军,做得一手好菜,小模样也长得俊俏,就是嘴太碎。

“小柳儿,你今天多放酸菜少放盐。”

“将军,您昨天还让我多放盐少放酸菜。”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那锅包肉还做不做?”

“做。但少放糖,兰先生不爱吃甜。”

“兰先生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

“吃不了你吃。”

与此同时,阿史那都黎被囚在东北军大营最深处的一间石屋里。石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上开了一个小口用来递饭。他在这里被关了整个春天。每天只有一次放风的时间,由四个东北军士兵押着,在石屋后面的空地上走一刻钟。他刚开始绝食抗议——想通过这种方式逼迫梅宸铮来见他,顺便打探兰岄的消息。

但梅宸铮没有来,来的是沈凤。她把刀往铁门上一拍,声若洪钟地说不吃拉倒,饿死了俺就拿你的脑袋去喂鹰。阿史那都黎没有听懂全部,但他听懂了“鹰”这个字,草原上最凶猛的鹰是吃腐肉的。于是他开始吃饭了。

审讯是在阿史那都黎被关押了一个月之后进行的。梅宸铮和梅宸铄没有参与,沈凤亲自审的。她把审讯记录整理成一份厚厚的卷宗,让人快马送回京城。

梅宸铄看完卷宗,来寻岄。“阿史那都黎的战略价值比预想的更大,可能会被押回京城候审。”

“押回京城也好,让赵怀决定他的生死。”

“哈斯的伤势已经稳定了,被单独关押在另一间石屋里。拔蛊虫的手法被军医记录下来,也许对研究蛊虫反噬有帮助。”

岄微微点头,他看着窗外正在融化的积雪,忽然想起有一天晚上哈斯跪在他面前为他包扎伤口。她的手很稳,和当年的岑五一样稳,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岑五没有的东西——一种极深的、沉静的执着。他想,她也许只是在用自己唯一会的方式守护一个人。方式错了,但那份心意他不陌生。

启程回京那天是立夏后的第五日。河面上的冰已经完全化了,白桦林在温暖的晨风中轻轻摇曳。沈凤带着东北军所有将领在辕门外列队相送,她往岄手里塞了一只油纸包,说俺让厨房连夜赶的锅包肉,路上热一热就能吃,又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头发白得挺好看,别听外人瞎说。”

岄接过油纸包,嘴角弯起一个有些温柔的弧度:“谢谢沈将军。”

沈凤又对旁边的亲卫吩咐了什么,然后转头对梅宸铠说三爷,以后再来东北遇到不长眼的,报俺名号——东北军副都督沈凤,比你们京城那些文绉绉的令牌好使。她伸手拍了拍梅宸铠的肩膀,又对梅宸铄说梅大人,以后大理寺要是有什么案子需要东北军配合,直接写信给俺,俺派人去办。梅宸铄微微颔首说多谢沈将军。最后她转向梅宸铮,朝他敬了个军礼,说突厥人要是再来犯,北境军和东北军合兵一处打他娘的。

马车驶出辕门时,岄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沈凤站在辕门外,银甲在晨曦中闪着光,身后的东北军大营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放下车帘,靠在梅宸铠肩上闭上眼睛,梅宸铮用火钳拨了拨炭盆,梅宸铄翻开下一份案卷。

回京的路走了一个多月,不算慢,因为岄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不少——沈凤的东北菜把他从皮包骨养回了一层薄薄的肉,军医开的药方被梅宸铄调了无数次,终于找到一副既不伤胃又能补气血的方子。只是头发全白了,再也没有变回来。

抵达京城那天正好是芒种,兰宅后院的桂花树又发了一层新枝。梅霆站在门口迎接他们,怀里抱着梅兰,带着兰竹和兰桂让他们看马车上下来的爹爹。兰桂盯着岄的头发看了片刻,说爹爹头发白了——然后说好看,像雪一样。兰竹举着木刀追问爹爹你被坏人抓走有没有打坏人的屁股。岄轻轻笑了一声,把他抱起来说打了,你大爹替爹爹打的。

岄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满树新绿。梅宸铠从背后把薄毯披在他肩上,梅宸铄把一碗刚熬好的药放在石桌上,梅宸铮把兰桂放在自己肩头让她去够最低的那根树枝。

阳光穿过新叶的缝隙落在岄肩上,白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抿了一口药,微微侧过头对梅宸铄说“你今天那味药是不是多放了半钱?”

梅宸铄微微一笑说,“半钱而已,再淡就没药效了。”

岄没有继续追究,只是把药碗端起来慢慢喝完,然后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芒种时节的阳光暖而不烈,他听见兰竹在院子里追着梅宸铠喊三爹教我翻跟头,听见梅宸铮在厨房里热早上剩的粥,听见梅宸铄坐在石凳上翻案卷翻到一页停下来,提笔在页边写批注。

这个夏天来得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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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胞胎与妖刀美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