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岄带着三胞胎回了竹山。
临行前叶宁往包袱里塞了几包糕点和卤牛肉,又偷偷塞了一小坛桂花酒。被岄发现了,她理直气壮地说先生回竹山给师父们上坟,不能空着手去。岄没有把东西拿出来,只是说了一句“下次别偷偷摸摸的”,然后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
从京城到竹山的路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一个人。这一次他的黑马旁边多了三匹马——梅宸铄的枣红马,梅宸铮的黑鬃马,梅宸铠的黄骠马。马鞍上各挂着两只竹篓,里面装满了从京城带去的衣物、酱肉、茶叶和香烛。
一路上梅宸铠都在跟岄说话,岄挑一些懒洋洋的回应着。
“岄,你小时候在竹山每天都干什么?”
“练刀,背书,采药,吃饭,睡觉。”
“就没有什么好玩的?”
“什么叫好玩的。”
“就是——像镖局里那些小徒弟,练完功会偷偷溜出去掏鸟窝、抓蛐蛐之类的。”
“我没掏过鸟窝。”
“那你小时候不是很无聊?”
“不无聊。师父们教的东西很多,学不完。”
“都学什么?除了刀法和医术,五师父是不是还教你调香?六师父是不是还教你巫蛊?七师父是不是还教你读书和兵法?”
“都学了。但每门都只学了个半吊子。”
“你才不是半吊子,你什么都会。”梅宸铠策马靠近了些,“那你小时候有没有被师父罚过?”
“罚过。背书背错了罚抄十遍。练刀练歪了罚站桩。采药采错了罚尝药——尝完自己配解药。”
“尝药?那万一尝到毒药怎么办?”
“竹山的药圃里一半是毒药。尝错了就自己解,解不了就去找师父。但找师父之前要先写一份认错书,把药性、毒性、解法都写清楚,否则师父不救。”
“这么狠。”
“不狠。师父说,学医的人不对自己狠,将来就会对病人心软。对病人心软不是慈悲,是庸医。”
梅宸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你小时候真的很苦。”
岄没有回答,他握着缰绳,黑马踏着春雪未消的山道缓缓前行,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其实师父们从未把我当刀。”
梅宸铄策马走在岄的另一侧,闻言微微侧过头。梅宸铮骑马跟在岄身后,沉默地听着。
“以前我总觉得,他们救我、养我、教我,是为了让我复仇。后来我才明白,如果只是想让我复仇,不需要教我这么多。教我毒术医术,是怕我中毒受伤没人治;教我刀法,是为了让我在敌人的围剿中活下来;教我锻刀,是怕我没有趁手的兵器;教我调香,是怕我在山里太闷;教我读书和兵法,是怕我将来遇到对手只会硬拼。他们教我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我能活下来。他们不是为了让我变成刀,是怕这把刀折了,没有人替我收尸。”
山道两旁竹林沙沙作响,风吹过竹梢,把几片枯叶卷到马蹄下。梅宸铠不再问了,只是安静地策马跟在岄身后。梅宸铄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梅宸铮望着岄的背影,右手握刀柄的姿势比平时更紧了几分。
第五日傍晚,竹山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岄勒住马,望着远处那片青黑色的山脊在暮色中起伏,沉默了一会儿。梅宸铄策马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没有说话。梅宸铮也勒住了马,停在岄的另一侧。梅宸铠从后面赶上来,看了看山,又看了看岄。
“到家了。”
岄夹了一下马腹,黑马沿着熟悉的山道往上走去。
道观还是老样子。院门虚掩,正殿里的长明灯早已油尽灯枯,七幅画像在暮色中静静地注视着来客。岄推开门,把包袱放在供桌上,点上新的长明灯,然后跪下来,对着七幅画像磕了三个头。三胞胎站在他身后,依次在旁边的蒲团上跪下来磕头。
梅宸铄磕完头直起身,对着七幅画像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七位师父在上,晚辈梅宸铄,多谢师父们当年救了岄。”
梅宸铮额头触地,停留一息,起身,再触地,三次之后他直起腰,对着画像说了一句话:“晚辈梅宸铮,多谢。”
梅宸铠磕头磕得最用力,额头碰在青砖上闷闷地响,磕完三个头抬起头来,额上已经红了一片。他对着七幅画像咧嘴一笑。“七位师父放心,岄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上次来竹山还不敢说这句话,这次理直气壮了。
岄跪在蒲团上,侧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
磕完头,三胞胎各自散开。他们对这座道观充满了好奇,想看看岄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练功的地方、背书的地方。岄靠在正殿门口,看着他们各走各的方向,没有阻拦。
梅宸铠直奔后院岄住过的那间小屋,屋里的陈设和他上次来时一模一样——木板床、杉木桌、旧衣柜,衣柜里还放着岄当年穿过的两件旧道袍。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几封他寄来的信——每一封都折得整整齐齐,按时间顺序叠在一起,压在枕头正下方。
“你翻什么呢。”岄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梅宸铠还没来得及回答,后脑勺就被岄用小石子轻轻敲了一下。他捂着脑袋回头,看见岄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高高束起的长发被走廊里的风吹得轻轻拂动。
“我就看看,上次来我就知道你把我的信都放在枕头下面,我看看它们还在不在。我怕你把我的信扔了。”
“我要扔早扔了。”岄慢悠悠的走进来。
“那你为什么不回信。”
“不知道写什么。”
“写什么都可以,你写个‘已阅’我都会裱起来挂在床头。”梅宸铠把信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忽然站起来一把抱住岄,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把岄也带倒在床上。他的脸埋在岄的颈窝里,手臂紧紧环着岄的腰,声音闷闷的。
“你当时一个人住在这里,是不是每天晚上都看我的信。”
岄瞥了铠一眼,“......偶尔。”
“骗人。信纸都翻出毛边了。”
岄眯着眼睛没有说话,他感觉到铠的睫毛在自己颈侧轻轻扫过,痒痒的,像是在用这种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确认他还在。铠又蹭了蹭,头发蹭得岄的耳根发痒,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你走了那么久。我每天都不敢去感受手腕上的红点,怕感觉到你在疼。但我又不敢不感受,怕你一个人疼,没有人知道。”
岄觉得这小子忒肉麻,但忍着没有揍他。他纵容铠抱了一会儿,直到铠的头把他的头发蹭得完全散开,忍无可忍,伸手揪住了铠的耳朵。
“放手。头发都被你蹭乱了。”
“疼疼疼——放放放!”
岄松开手,从床上坐起来拢了拢散开的长发。梅宸铠也坐起来,捂着耳朵,嘴角却咧得老高——他刚才抱了很久,岄才揪他的耳朵。这说明岄是愿意的。
梅宸铄在二师父的房间里。
二师父是竹山七鬼中的医者,这间屋子便是岄当年学医的地方。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经脉图谱,旁边是几本手抄的医典残篇,字迹清隽而工整——是岄小时候抄的,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角落里还有二师父用朱砂批注的小字。
岄推门进来时,他正坐在那张杉木桌前翻看经脉图谱,窗外透进来的暮色把他的侧脸笼在一片温暖的暗金色里。
“二师父的医术,比太医院的院判还要精深。这张经络图,比太医院的那张要更加细致、准确。”
“嗯。”岄在他旁边坐下来。
梅宸铄放下图谱,伸手握住岄的手腕把他拉到身前,另一只手隔着衣服轻轻按在他胸口那个情蛊留下的暗红色小点上。他的力道轻缓,像是在触碰一道刚愈合的疤。
“这里还疼不疼。”
“不疼。”岄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微微抚了抚,“你的手腕疼不疼。”
梅宸铄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一笑。那笑容很轻很柔,像微风吹拂梅府后院的银杏树,叶子沙沙响着,却没有一片被吹落。
“你离开的时候很疼。但又不敢疼——一疼就会想到你一个人住在寒冷的竹山,一个人忍着身上的痛在寒夜赶路。那时候手腕上的红点会搏动,你也会感觉到,我不想让你感觉到,我知道你在怪我。但现在早就不疼了。”
岄看着他微笑时唇边那抹一如既往的温润弧度,看着他说“不敢疼”时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抬手按了按梅宸铄放在自己心口上的那只手。“它现在也在搏动。”
铄低下头,侧过脸贴在岄的心口,安静地听着。长明灯的光透过门缝漏进来,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岄低头看着铄靠在自己胸口的样子——这个人在大理寺审过无数案子,条分缕析,时常是最理性克制的、最喜怒不形于色的。但他此刻安静地靠在他心口,听着那颗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岄抿唇收紧了手臂,把铄的头紧紧按在自己心口上,低下头在他眼角落下一个吻。铄闭上眼,睫毛在岄的唇下轻轻颤动。
梅宸铮在道观后院的练功场里。
那是岄小时候每天天亮之前必来的地方。几根用竹竿搭成的练功架立在竹林边,竹竿被多年的风雨侵蚀得发黄,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梅宸铮蹲在练功架旁,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抚过那些旧刀痕,用虎口丈量每一道刻痕的深浅和高度。
岄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着把手掌覆在其中一道最低的刀痕上,指尖从刀痕的起点划到终点。梅宸铮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开始练刀的时候,应该不到八岁。”
岄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道刀痕。那是他第一次拿刀出鞘时留下的,他记得很清楚。刀锋划过竹竿,竹屑飞溅,四师父站在他身后,说了句“手腕不够稳”。
岄知道铮的意思是这么小就握刀,容易伤到自己。“三师父说我天赋极好,很早就开始教我练刀招。”他顿了顿,解释道,“而且我当年心中的仇恨太过,总要找一些方式去发泄。练刀是其中一种。”
梅宸铮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岄,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叶洒落下来,在岄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梅宸铮不由得想,眼前这个人,从他过往的经历里随便挑出一件,都足以将人彻底压垮,但岄还站在这里,他的聪慧和坚韧远超常人。
不仅如此,岄原谅了他们三个不讲道理的强留,包容了他的沉默、铄的敏感和铠的幼稚,又将所有不曾说出口的爱意,都化作了温柔、信任与纵容,悉数回赠给了他们。
想到这里,梅宸铮伸出手,把岄被铠蹭乱的鬓发拢到耳后,又把被铄蹭开的衣襟轻轻拢好。做完这些,他的手停在岄肩头。
“晚上吃什么。我给你做。”
岄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握住铮贴在自己脸颊旁的那只大手,闭上了眼,让铮的掌心紧紧包裹住自己半边脸。那只手握了多年长刀,虎口有厚茧,掌心粗粝而滚烫。岄轻叹了一声,让这份沉默的温度从铮的掌心缓缓渗进自己的皮肤。
铮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自己的手掌遮住一半的脸,看着他阖上眼时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看着他嘴角的那个弧度。他俯下身在岄的嘴角落下一个轻吻。
第二天清晨,岄照常去后山上香。三胞胎跟在他身后,穿过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山道。梅宸铠走在最后面,一路都在东张西望——竹林、石阶、拐角处的野菊丛,每一处他都认得,路过那丛野菊时他停下来指着其中一朵。
“去年这丛只有十几朵。今年开了一大片,少说有几十朵。”
“今年冬天比去年暖和。”
“不是。是你心情好了,花也跟着多开了。”
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他蹲下来摘了三小朵,放在身后三人的手心里。和去年去北境之前给梅宸铠小花时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蹲在野菊旁,用指尖碰了碰最矮的那朵花苞。
岄想起前年冬天独自在道观里抄医典,每天早上路过这丛野菊都会停下来看一眼,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和这些花一样,冻不死,但也不会再开了。现在,这丛野菊开了几十朵,而他身后站着三个人。
到了七座坟前,岄从梅宸铠手里接过香烛,依次点香,依次磕头,三胞胎也依次上了香。然后岄走到七座碑的中间跪了很久,他在心里把这一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给师们听。
山风吹过竹林,把师父们碑座旁那丛野菊吹得轻轻摇晃,岄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三个人。梅宸铄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拿着三根没点的香;梅宸铮站在竹林边,双臂交叉,目光落在那座“刀”字碑上;梅宸铠正蹲在野菊旁,把刚才那朵新摘的小花收进帕子里,嘴里嘟囔着“回去夹在哪本书里好呢”。
“走吧。下山。回道观吃饭。”
中午岄在道观后院的厨房里做了一锅笋汤,用的还是老药农提前挖好送上山的新鲜春笋。笋汤煮好后,岄给每人盛了一碗,又拿出叶宁塞在包袱里的桂花酒,倒进四只粗陶杯里。他对着七幅画像举起杯。
“师父们,今年有人陪我过年。”
三胞胎也举起杯。
“七位师父,晚辈每年都会来。”梅宸铄说。
“会常来。”梅宸铮说。
“以后每年过年都来,师父们别嫌我吵。”梅宸铠说这话时底气十足——去年没敢说,今年敢了,因为他知道岄不会赶他走。
岄低头喝了一口桂花酒,酒还是叶宁酿的那个味道,有点甜,有点烈。窗外竹林的影子透过窗纸映在墙上,光影斑驳,风一吹就碎,风停了又聚拢。他没有说话,但三胞胎都看到了,岄眼睫微微垂着,嘴角的弧度很柔和,那是在很放松地笑。
岄松快地笑着,那笑容很淡,但三个人都接住了,他们把它焐在心口,像竹山的雪焐着来年的春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