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宅修缮完工之后,岄并没有立刻搬进去。他依旧住在凌云阁后院那间小屋里,每日在锻刀房和练功场之间往返。但每隔两三日,他会在傍晚收工后骑黑马穿过长安街,到兰宅待一会儿。有时是给桂花树浇水,有时是坐在书房里翻梅宸铄新裱好的旧书,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在正厅门槛上坐一炷香的工夫,听院子里的风声。
韩林说先生每次从兰宅回来心情都很好,教刀法时耐心得多,连叶宁把刀招使反了都没罚他加练。叶宁在一旁小声嘀咕说那是因为先生自己也忘了那招本来该怎么使,被韩林一个栗暴敲在脑门上。
莫欢来得更勤了。醉月楼如今的生意交给了培养多年的管事打理,他自己隔三差五就跑到凌云阁来喝茶,有时候带着新写的字,有时候带着新做的糕点,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练功场边的石墩上看岄教弟子们刀法。
岄懒懒的问他是不是又把茶盏的钥匙扔进太液池了,莫欢笑着说这次没有——这次他把两只茶盏都放在床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叶宁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但看莫老板笑得比平时更开心,便也替他高兴。
中秋过后不久,刘云舟在凌云阁的正厅里挂了一幅新匾。匾上刻的是“竹山云纹”,是岄亲手写的字,叶宁用刻刀一笔一画刻在木头上。挂匾那天,凌云阁所有弟子都在场。刘云舟在匾下对岄深深一揖。
“先生虽不肯受师叔祖之名,但在凌云阁弟子心中,先生早已是凌云阁的人。”
岄没有接话,只是把旧刀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匾下的供台上,和三把残刀并排放在一起。
“这柄旧刀是竹山鬼锻先生的遗物。放在凌云阁,算是物归原主。等我将来死了,这刀就留在凌云阁,不用埋。”
叶宁在旁边听到这话红了眼眶。岄看了她一眼,又把旧刀拿了起来。
“不过短期内还死不了,别急着哭。”
叶宁的眼泪还没掉下来就被这句话噎了回去,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冬至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岄在凌云阁后院的小屋里把炉火烧得很旺,坐在窗前看雪花落在白桦林的枯枝上。叶宁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进来,说是刚跟厨房大娘学的,馅是猪肉白菜,皮有点厚,让先生将就吃。岄接过碗,吃了两个,说皮确实厚。叶宁正要噘嘴,他夹起第三个放进嘴里,不紧不慢地补了后半句——但馅的味道不错。叶宁立刻眉开眼笑,跑出去跟韩林炫耀说先生夸我了。
傍晚雪停了,岄裹上那件灰鼠皮厚氅,骑黑马去了兰宅。雪后的兰宅静得像一幅水墨画,青石板被雪覆了薄薄一层,桂花树的枝头压着几团白雪,正厅的窗纸上映着暖黄的灯光——有人比他先到了。他推开院门,看见正厅里坐着三个人。
梅宸铄坐在书案前翻看一本刚裱好的旧书,梅宸铮蹲在火盆边用火钳拨炭,梅宸铠趴在小方桌上剥橘子,橘子皮堆了一小堆。桌上已经摆好了几四副碗筷和一壶温着的黄酒,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脱了厚氅挂在廊下,走进正厅在空着的那把竹椅上坐了下来。
梅宸铠把刚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过来。“快吃,这颗特别甜。”岄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确实甜。梅宸铮拨完炭起身从厨房端出几碟小菜和一锅羊肉汤放在桌上。梅宸铄合上书,开始倒酒——酒是凌云阁自酿的桂花酒,色泽清透,倒进粗陶杯里泛起细小的气泡。
岄拿起筷子尝了一筷子羊肉,又喝了口汤。汤很鲜,姜放得恰到好处,肉炖得软烂。他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三人脸上慢悠悠地扫了一圈。
“你们,什么时候配的钥匙?”
梅宸铠正往嘴里塞橘子,闻言差点呛到。“我没有,我是从隔壁院子翻过来的——就我买的那间。”他说完立刻指向梅宸铮,“但是大哥配了,他修大门的时候让师傅多打了一把,我亲眼看见的。”
梅宸铮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怀里,将一把钥匙放在桌上。动作不紧不慢,钥匙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备用的。”
岄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低头看了看那把钥匙,然后把目光移向梅宸铄。梅宸铄端着茶盏,姿态依旧是那种温润的从容。他把茶盏放下,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也放在桌上——和梅宸铮那把并排放在一起。
“你是什么时候配的?”梅宸铠瞪大了眼睛,“我怎么从来没见你用过?”
“拿大哥的复制了一把。前些天去大理寺的路上顺便配的。”梅宸铄的语气平淡,像是做了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岄听着梅宸铠在旁边骂骂咧咧说你们俩又结盟,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又飘起来了,细密的雪粒落在桂花树的枯枝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正厅的窗纸上。他抬起头看着梅宸铠。
“你以后不要再翻墙了。”
梅宸铠一下子安静了。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正比划着要控诉大哥二哥的“罪行”,此刻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神有些不知所措。
岄伸手拿起桌上梅宸铄那把钥匙,轻轻一抛,扔进他手心里。“你自己也照着配一把。”
梅宸铠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钥匙,愣了整整好几息。然后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抱住岄,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转了两圈。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只给他们不给我!”他的声音又高又亮,震得正厅的窗纸都跟着颤了颤。岄被他转得长发乱飘,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放我下来。”
“疼!”梅宸铠把他放下来,捂着脑门,但脸上还是笑得合不拢嘴。他坐下来揉着额头,忽然把脸凑过去,“都弹红了,你下手真重——你看看,是不是肿了。”
岄看了他一眼。没有肿,连红都没红。
“没肿。”
“肿了!我感觉得到!你摸摸,真的肿了——我是伤员,要医生揉揉。”
岄看着他凑过来的脑门,叹了口气,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揉了一下。梅宸铠舒服得眯起眼睛,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个被挠了肚皮的大猫。“那我原谅你了。”
“你原谅我什么?”
“你弹我了。”
“你活该。”
梅宸铠嘿嘿一笑,把钥匙仔细收进怀里。
大年三十,梅宸铠早早带话说梅霆叫岄去梅府吃年夜饭,岄去了,过了二十三年来第一个年。深夜回到兰宅,他没有祭祖——兰家的祠堂还没来得及重建,只是给父母和阖家亡魂上了几炷香。他把香插在桂花树下的青石围栏缝隙里,青烟袅袅升起,融进了新年的晨光。
正月初一,岄回到凌云阁,正厅里刘云舟正领着一些无家可归的弟子们包饺子。叶宁脸上沾了面粉,正和韩林争辩饺子该捏几个褶,看见岄进门,立刻举起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说,“先生这是我包的,您一会儿多吃几个。”
莫欢也在。他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新衫,坐在石墩上包饺子,包得比叶宁还难看。赵怀——如今该叫皇上了,但凌云阁除了岄没人知道他是皇上——坐在他旁边,笨手笨脚地帮他捏饺子边,脸上沾了面粉,被莫欢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完两人都笑了。岄卷起袖子加入包饺子的行列,梅家三兄弟也跟着进来,小小的凌云阁正厅挤得满满当当。
梅宸铠非要和叶宁比赛谁包得快,结果包出来的饺子全露了馅;梅宸铮默默地把所有露馅的饺子重新捏好,捏得整整齐齐;梅宸铄在旁边把每个人包好的饺子按馅料分类码进托盘,又去厨房把水煮上。
饭摆在凌云阁的正厅。两张方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饺子、炖肉、鱼汤、羊排,还有赵怀带来的几坛贡酒。刘云舟举杯说了几句祝酒词,大意是凌云阁今年没被人砸场子、锻刀炉没灭、还收了三个新弟子,全是托先生的福。岄说托什么福,是你们自己争气,但他说这话时嘴角弯了一下。
莫欢坐在岄旁边,悄悄给他倒了杯黄酒。
“皇上已经把内务府的差事理顺了。去年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今年终于能腾出空来歇一歇。过完年我打算搬进宫里住一阵子,帮他整理御书房的折子,顺便盯着御膳房不要给他送凉掉的饭菜。”
“这算不算君命难违。”岄笑道。
“他还没下旨呢,是我自己想去。”
岄端起粗陶杯和他碰了一下。“你们俩终于不隔着一道宫墙了。”
莫欢垂下眼睫,耳根微红,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现在不用往茶里放桂花蜜了。他自己知道甜了。”
岄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侧头看着莫欢。莫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从前在醉月楼,你总是把桂花蜜藏在茶柜最里面,说那是给一个人留的。现在不用藏了。”
莫欢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脸上的笑意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夜深了,饺子吃完了,黄酒也喝了大半。叶宁缠着梅宸铠让他讲江湖上的故事,梅宸铠讲到第三次走镖被山贼截道时刘云舟已经靠在椅背上打起了鼾。梅宸铄和赵怀对坐着一局棋,梅宸铮坐在棋盘旁用火钳拨炭,不时看一眼站在门口的那个背影。
岄独自走到院门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雪粒落在白桦林的枯枝上。他对着林子和雪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莫欢出来了,肩上披着赵怀的大氅。
“正月还没过完,你要不要回竹山看看师父们?”莫欢问。
“过完年回去一趟。”岄没有回头,“给他们上炷香,告诉他们兰家的冤案平反了,百花图解了。”
莫欢安静地听着。
“以前每年回竹山,都是一个人。来的时候一个人,走的时候一个人。在坟前说的话,没有人听见。”岄顿了顿,“今年想带三个人一起去。”
“他们知道吗?”
“还没说。但他们会去的。”
莫欢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正厅。岄独自站在院门口,看着白桦林上空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身后是凌云阁的灯火和笑声,面前是竹山的方向,他站在中间,两条路都通,哪一条都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