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兰家旧邸的修缮工程从芒种后第三日开始,持续了整整一个夏天。

梅宸铮从北境军调来了一队工匠,专攻木结构和瓦顶。他自己每隔几日便从军营骑马过来,也不进正厅喝茶,站在院子里和工匠一起搬木料,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小臂上的旧疤。工匠们一开始看到少将军亲自扛木头吓得差点跪下去,后来习惯了,该喊他搭把手就喊。

梅宸铠从镖局调来一批兄弟,专干力气活:搬砖、铲青苔、清理后院枯井里的淤泥。那口枯井被落叶和淤泥堵了十几年,他带着三个镖师挖了整整三天才清干净,井底居然还有水,水质清冽,可以浇花。他得意得不行,逢人就说自己挖到了宝贝。

梅宸铄负责的是书房,兰庭之的书房在抄家时被砸了个稀烂,书架倒了,书散了一地,大多数被烧了,少数侥幸留存的也都被虫蛀得不成样子。他没有请工匠,而是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无数个傍晚,把残留的书页一页一页摊平、分类、用薄竹纸重新裱好。有些书页上还有兰庭之的批注,字迹工整,他在整理时都一一誊抄下来,打算另装一册留给岄。

岄每天来,清晨从凌云阁出发,骑黑马穿过长安街,到兰家旧邸时工匠们刚上工。他不指手画脚,只是脱了道袍叠好放在桂花树下,卷起袖子跟着一起干。他会砌墙——在竹山时跟着四师父学过锻刀,砌墙和砌炉子的原理相通;他会铺瓦——在北境军营里给士兵修过漏雨的营帐;他还会修窗户——那把旧刀削木榫比任何木匠的刨子都精准。工匠们一开始对他毕恭毕敬地叫“先生”,后来直接喊他“小兰师傅”,因为他个头比梅家三兄弟都小,站在脚手架上的背影像个年轻的学徒。叶宁每隔几天来送一次饭,每次都是满满一食盒的米饭,炒鸡蛋,肉炒野菌和酱牛肉,嘴里嘟囔着先生又瘦了,不行,得多吃点。

中秋节那天,修缮工程正式完工。

岄和三胞胎是下午到的。他推开朱漆大门时夕阳正好落在门槛上,把整座院子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前院的青石板全部换过了,旧石板被青苔侵蚀得太厉害,梅宸铮从北境运来的新石板颜色比原来的更深,走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

正厅的门楣上新挂了一块匾额,不是原来那块“兰府”的旧匾,旧匾早在抄家时被砸了。梅宸铄从兰庭之的旧书稿中找到了一幅他亲笔题写的堂号“怀忠堂”,请匠人按笔迹复刻在匾上。他没有告诉岄,直到挂上去的那天才被岄看见,岄在匾额下站了一会儿,说父亲写字很用力,捺笔总是拖得很长,然后别过脸去和工匠讨论后院的排水沟。

曾从竹山移栽到凌云阁的那棵老桂又被挪到了这里,同后院那棵桂花树作伴。树下砌了一圈青石围栏,围栏内新铺了干净的黄土,枯叶已经清干净了。最让岄意外的是,树旁立了一小方石头,是当年他埋小猫时捡来当墓碑的那块瓦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梅宸铠从旧土里挖了出来,用糯米浆把碎成几块的瓦片粘好,立在桂花树下。瓦片上歪歪扭扭画的那几条线还在,是五岁的他用指甲刻上去的“小猫之墓”。

岄在小猫之墓旁边站了会儿,风把几片不知哪里的银杏叶和他的长发吹到了一起,像是补全了一场童年的相遇。他又看了一圈屋里屋外,又看了看厨房里的菜,挽起袖子喊着院子里的三个男人,“晚上叫了叶宁和莫欢他们吃乔迁饭,我做。你们三个打下手。”

兰宅的厨房是新砌的,灶台是梅宸铮按岄画的尺寸亲手垒的,不大不小,恰好能站下四个人。岄从菜篮里拿出几颗青菜和一块五花肉放在砧板上。

“铮,切菜。”

梅宸铮接过菜刀,把五花肉放在砧板上。他的刀法稳而利落,每一片肉都切得厚薄均匀,菜刀在砧板上起落的节奏和他磨刀时一模一样。岄站在灶台前热锅,回头看了一眼。

“可以了,再薄就成涮肉了。”

“嗯。”他把切好的肉片码在盘子里,又把青菜切成寸段,根根齐整。

“铠,生火。”

“好嘞!”梅宸铠蹲在灶前抓起一把干草塞进灶膛,又往里添了几根柴火。火苗从干草上窜起来,舔着锅底,把厨房映得暖红。他得意洋洋地拍拍手。

“怎么样,我这火生得不错吧。”

“还行。”岄低头看了看灶膛,就见火苗忽然矮了下去。梅宸铠愣了一下,赶紧趴下去往灶膛里吹气,吹得腮帮子鼓鼓的,火不但没旺起来,反而冒出一股浓烟,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脸上蹭了好几道锅灰。

梅宸铮放下菜刀,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灶膛里那几根被铠胡乱塞进去的柴火重新架了一遍,又往里添了一把干草。火苗噌地窜起来,比刚才更旺更稳。

“柴要架成三角形,中间留空。”他说。

“我还没来得及调整。”梅宸铠嘴硬。

“你吹气的时候把柴吹倒了。”

“那是柴没放稳!”

“是你吹得太猛。”

“你——”

“火好了就过来端菜。”岄的声音从灶台前传来,不紧不慢,恰好截断了兄弟俩的斗嘴。梅宸铠站起来走到岄身边,脸上还挂着那几道锅灰,自己浑然不觉。岄看了他一眼,从腰间抽出帕子,抬手擦掉他鼻梁上那道最显眼的灰痕。梅宸铠被他擦得眯起眼睛,整个脑袋不自觉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挠到了下巴的大猫。

“还有这里。”岄又擦掉他额头上一小块灰。

“嗯。”梅宸铠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哑。

“好了。”

梅宸铠还站在原地,脑袋微微往前倾着,像是在等那只手再落下来。岄已经把帕子叠好放在灶台边,转身去翻锅里的菜了。他只好讪讪地端起那盘切好的青菜,走到灶台边放着。

梅宸铄站在水槽边洗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修长的手臂,手指浸在清水里,把粗陶碗一只一只地洗干净,码在旁边的木架上。他洗碗的动作和他批案卷一样,认真、细致、有条不紊。碗沿的每一处都要反复冲洗,碗底的圈足也不能放过。岄端着炒好的青菜走过来时,他正把最后一只碗放在木架上。

“碗洗好了。”他说。

“嗯。”岄把菜放在灶台上。

“这里。”梅宸铄指了指自己左边脸颊,靠近耳根的位置。那里沾了一小团洗碗时溅上去的泡沫,正沿着下颌缓缓往下滑。

岄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看得懂的微妙——他当然知道铄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用这个姿势、指这个位置。刚才他拿帕子给铠擦锅灰时,铄手里的碗已经洗了很久了。他把碗放下、把脸上溅到泡沫的位置指出来、然后安静地等着,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给铠擦完脸之后。

岄没有戳穿,他只是伸手,用拇指轻轻抹掉铄脸上那团泡沫。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末了顺手在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力道不重,像是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

“好了。”

梅宸铄的耳根微微泛红,但他脸上的笑意依旧是那种从容而温和的弧度。“多谢。”

梅宸铠端着一摞空盘子从两人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盯着铄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二哥,你洗碗洗得也太慢了,这么几个碗洗了半天。”

“洗碗不在快,在干净。”梅宸铄把最后一只碗放在木架上,语气依旧从容。

梅宸铮把菜刀冲洗干净,放在砧板旁。然后他走到岄面前,沉默了片刻。

“教我炒菜。”

岄抬眼看着他。这个人在北境的营房里从少年长成青年,能在兰宅把灶台砌得严丝合缝。但,他说他不会炒菜。

“你真的不会。”岄的语气似问非问。

梅宸铮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不是不会,是想让你教。

岄也没有戳穿他,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锅铲拿起来放在他手里,然后站到他身后,伸手覆住他握铲的手背。梅宸铮的手很大,锅铲握在他手里显得小了一号,但他的手指僵硬地握着铲柄,像是在握刀,又像是在握什么他从没碰过的东西。

“放松。不是握刀,是握铲。”岄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带着他的手,把锅铲探入锅中,从锅底轻轻铲起一片五花肉,翻了个面。

“这样。”

梅宸铮的手臂肌肉在岄的手掌下微微绷紧。他不是在学炒菜,他是在感受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温热的,指腹有握刀留下的薄茧,划过他的指节时带着一种极轻极细的砂纸般的触感。

“再铲一次,你自己来。”岄松开手。

梅宸铮握着锅铲,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可以了。”岄点点头。

“再教一次。”梅宸铮说。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简短的分量,但岄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意思:不是“再教一次炒菜”,是“再握一次我的手”。

岄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把锅里剩下的肉片一片一片翻了个面。铁锅里的热气蒸腾上来,混着酱香和油脂的焦甜。

梅宸铠靠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幕,用胳膊肘捅了捅梅宸铄,压低声音说,“大哥装得也太明显了,他上次在北境营房里炒菜的时候可没这么笨。”

梅宸铄放下茶盏开始鼓掌,“炒得好,这个家里又多了一个会做饭的人,以后年夜饭可以多加一道菜。”

梅宸铠没有接收到二哥的深意,不服气地说,“大哥炒的菜肯定没岄好吃。对了,岄你什么时候也教我炒菜?”

梅宸铄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怼:“生火还没学会,就想学炒菜。”

“二哥你今天就是针对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

岄终于忍无可忍,“梅宸铠,你出去布置下桌子;梅宸铄过来洗碗。”

梅宸铠从正厅里搬出一张小方桌放在桂花树下,又搬了久把竹椅。

“叶宁!菜都好了,快来摆上!”

“来了来了——三爷你别催。”叶宁从厨房把刚做好的青菜,红烧肉,酱羊排,炖牛肉,红焖排骨还有她带来的月饼一样一样摆上桌。韩林拎来一壶新酿的桂花酒,刘云舟从凌云阁带了一套粗陶茶具。

“酒是叶宁上个月酿的,用的是竹山送来的桂花。”刘云舟把茶具放在桌上,“先生说今年桂花开得好,叶宁就多酿了几坛。”

“酿都酿了,不喝浪费。”岄在藤椅上坐下来。莫欢早早就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秋衫,坐在桂花树下泡茶。他最近来得勤,每次来都带点东西——这次带的是一幅新写的字,用绢裱好了挂在正厅侧墙上。岄走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此心安处是吾乡”。

“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这种话的?”岄问。

“跟五皇子学的。他现在是皇上了。”莫欢端着茶盏微微一笑,“我让他有空教我练字,他说好。”

岄转头看了一眼正厅墙上那幅字,又看了看莫欢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忽然觉得那“此心安处”四个字不像是写给他一个人的。

月亮升到桂花树梢时,五皇子到了。如今该叫皇上了,但他今天穿的是便袍,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卫。他在门外就把侍卫留在了巷口,自己提着食盒走进来,先在正厅匾额下看了看“怀忠堂”三个字,然后穿过回廊走到后院,对莫欢说好香。莫欢指了指桂花树,他说不是,是茶。莫欢给他倒了一盏,他抿了一口,说没放桂花蜜。莫欢说今天的茶不用放蜜,本身就够甜了。两人相视一笑,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但旁边的叶宁偷看到了——莫老板耳根红了。

酒过三巡,梅宸铠忽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拍在桌上。“这是兰宅隔壁那间空院子的房契。我把它买下来了。”

满桌人都愣住了。他挠了挠头,说那院子不大,就两进,但离兰宅近,中间只隔一道墙。他想把墙打通,以后镖局的兄弟们来京城也有个落脚的地方,离兰宅近,离大哥的军营也近,互相有个照应。

“我是家里最小的儿子,没有爵位要继承,没有家族责任要承担,从小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闯江湖,爹说好;想开镖局,爹说行。现在我想住在这里。我会继续住在梅府,只是偶尔来小住,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它沾点桂花香。”梅宸铠难得正经地说道。

岄低头看着那张地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声音很轻,说了两个字:“随你。”

梅宸铠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知道岄说的“随你”就是“好”的意思。

夜深了,莫欢和五皇子先行告辞,凌云阁众人也相继离开。宾客散尽后,岄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正厅窗纸上映出的灯火,看着梅宸铄在整理书架,梅宸铮在检查新装的窗户能不能关严,梅宸铠在前院追着叶宁要她再唱一首竹山小调。

这座宅子也不再是坟墓,重新有了活人的声音——有笑声,有茶香,有桂花酒洒在青石板上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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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胞胎与妖刀美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