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撼梅宫

“灼其。”周瑗趔趄着拉过高灼其,眼神复杂,她指着赋央身上的东西,颤颤巍巍道:“这是何物。”

高灼其低头:“母后,此物名为‘噬心蛛’,是儿臣耗费几年心血打造来保命用的。”

“好哇,真是好得很。”彭兰姝突然鼓起掌来,缓缓走近赋央略带温热的尸体,一把揪起那乌黑的器物,蛛腿仍在晃动,她咧开嘴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好一个噬心蛛……”

花朝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转头看向严无烽,二人眼神交汇的刹那,异口同声道:“噬、心。”

话音未落,刺耳的皮肉撕裂的声音响起,周瑗一声惊呼,被静绡蒙住双眼,只见彭兰姝一只手已然剜进赋央的胸口,血肉粘连中,一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出现在她的手上,暗红的血珠蜿蜒而下。

花朝瞳孔微张,总算想明白彭兰姝为什么会成为‘黎妖宿敌’彭大将军了:黎妖一族素有秘辛,若能生食同族心脏,便可直接掠夺对方半数修为,日积月累,修为便能得到飞跃。

三毒之一——贪。

思及至此,抬眼见彭兰姝将心脏递至嘴边,她仰头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獠牙。

“不可!”花朝快速冲上去,严无烽的符纸已然破空而出,却在触及彭兰姝周身妖气的瞬间,被一股狂暴的妖力猛然震碎。剧烈的气浪席卷开来,将花朝、严无烽连同周瑗母子一并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墙面上,喉头一阵腥甜。

众人挣扎着抬头,只见彭兰姝腾空而起,火红的裙摆在空中翻飞,宛如燃烧的烈焰。而在裙摆之下,竟密密麻麻生长出数十个头颅,每个头颅都面色狰狞,口中不断发出凄厉的咒骂。

“彭兰姝,你残害同族,你不得好死。”

“我追随你好几年,你说待你成王我便是你的左护法,我呸。”

“披着人族大将军的外衣,踩着族人的尸骨上位,你还有半分良心吗?”

“好一个‘黎妖宿敌’......不过是一个为了成王不择手段的妖物,哈哈哈哈。”

......

咒骂声此起彼伏,尖锐刺耳。可彭兰姝非但没有恼怒羞愧,反而愈发得意,她伸出手,随意抓起一个骂得最凶的头颅,指尖掐着对方的下颌,迫使那张嘴继续开合。

“你就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就你还想成王呢!”那头颅兀自挣扎,有血流下,狰狞可怖。

这句话似触碰到彭兰姝的逆鳞,她骤然抬头,看向花朝的眼神充满了怨恨,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花朝生吞活剥,她甩手将抓着的那颗头颅丢出,头颅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扑花朝面门。

三毒之一——嗔。

花朝眼神一凛,横刀一挡,“铛”的一声脆响,长刀与头颅相撞,那头颅瞬间被劈成两半。

预想中的腥臭并未出现,撒上脸颊的是温热的血液,花朝抬手用衣袖拭去血迹,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共生咒。”

严无烽蹙眉,沉声道:“相传,共生咒起源于南炽边境的虹炉派,早在百年前就被五大国定为禁术,按理说早已失传。再说,彭兰姝早年在旷州,如今在高炎王宫,是怎么能接触到共生咒的?”

花朝缓缓摇头,目光死死盯着彭兰姝的一举一动,心中警铃大作。那些生长在彭兰姝裙摆下的头颅如今尽数被她炼化,成为了她力量的一部分。

一个接一个的头颅从裙摆下飞出,带着凌厉的攻势,花朝与严无烽并肩作战,可裙下的头颅似无穷无尽地生长着,不断有新的头颅填补上。刀光剑影间,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一柄镖刀擦过彭兰姝的肩头,将红色布料划开,血肉翻起,渗出黑红色的血液。

“嘶——”彭兰姝面色不悦,转头看向静绡,“本将军竟忘了还有你,你和你主子早该死在二十年前了。”

语罢,几只头颅连着长长的脖颈迅速窜向那处,周瑗不假思索地将高灼其护在身后,静绡抛出镖刀,奔跑时鼓起的风将兜帽掀翻,面部长长的疤痕一直延长至猩红的眼下。

她愣住片刻,背向周瑗,一手迅速盖上兜帽,遮住那张不堪入目的脸。

此时花朝和严无烽也赶了过来,严无烽轻拉住花朝的手腕,眼中略有笑意:“饺姑娘,你还记得昨晚我们聊了什么吗?”

花朝点点头,却听严无烽道:“我害怕你因我受伤,彭兰姝现在这等阶,不是我们能对付得了的......所以,待会儿我将结界打开豁口,你带着高炎储君去找瑜王,诺大的高炎,总有壬等以上的仙师。”

花朝心间微颤,甩开他的手,语气颇为强硬:“留你一个人在这儿等死吗?国师就你一个弟子,你若死了盛中就再没有下一个国师了,这样来说不如换我留在这,毕竟分将可不止我一个。”

严无烽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嗓音干涩:“我助你。”

花朝这才缓和了脸色,与严无烽默契对视一眼,符纸与镖刀为她开出一条路。

花朝提刀向前,直取彭兰姝命门,可彭兰姝好歹也是差点当上黎妖王的人物,再加上刚刚吃下了赋央的心脏,现下的实力不输黎妖王半分,相当于人界的壬等,一挥袖便是妖风四起,将花朝吹得向后退几步。

后腰有东西抵住,稳稳托住了她的身形,花朝转头,是严无烽的刀鞘打横让她停在那处。

花朝大脑急速运转,她现在连近彭兰姝的身都难,还怎么对她造成伤害呢,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已经晕厥的朔冉身上。

赋央、朔冉好歹已经跟了彭兰姝二十几年,算得上是她的左膀右臂,如今赋央已死,她不可能对朔冉不管不顾。

思及至此,花朝当机立断,转身奔向朔冉。

彭兰姝面色一凝,果然如预想中那般急躁起来。她厉声喝道:“放肆!”手中掐诀,想要挣脱符纸的束缚,可严无烽与静绡早已料到她的反应,符纸与镖刀齐出,硬生生拖住了她的动作。

裙摆下的头颅们暴怒不已,脖颈突然拉长,绵延出一尺有余,疯狂地向花朝扑去。花朝脚步不停,刀锋挥舞,将袭来的头颅一一斩落,可就在她即将触碰到朔冉的瞬间,彭兰姝已然挣脱了牵制,转瞬便出现在朔冉身前。

头颅一边咒骂彭兰姝一边对着众人呲牙,花朝心道:还是慢了一步。

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朔冉猛地睁开眼。

一只手徒然贯穿彭兰姝的胸口,彭兰姝神色恍惚。她缓缓低头,看着那只从自己胸口贯出的手却突然笑了,声音略带嘲弄:“不愧是本将军养的一条好狗。”

下一瞬,裙下的头颅滚落四处,她的身体似被抽空了般迅速干瘪下去,不过那双张扬的眼仍死死盯住花朝,还有些许不甘。

众人被这反转惊得愣住,一时间竟忘了动作,消化着眼前诡异的一幕。

“主子你总是看不起婢子,觉得婢子处处比不上赋央?最后还不是婢子取了你的性命。不过你放心,你做不了的,婢子来替你完成。”朔冉语气平平,独手拿出彭兰姝的心脏,将那颗吞了下去,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皮生长的声音响起,只见那断手处迅速生出一只新的手臂,不过这只手臂肤色泛绿,青筋暴起。

朔冉轻轻抬手,向彭兰姝的肩头一推,彭兰姝便软绵绵地向前倒下,飞舞的衣裙徐徐落下,她眼前走马观花:

她似看见旷州边境的黄沙滚滚,百姓在街边簇拥着她的马匹,高喊着她的名号;高炎王宫的深夜,她独自站在宫墙上,望着高炎与盛中的交界,心中尽是不甘;还有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她身后的朔冉,她从未放在眼里,却没料到,最终终结她性命的,竟是这个被她轻视的手下。

鬓角边,有泪滑落而下,她的眉眼处还有未散的桀骜,不过燎原之火绵延不尽,围炉中的火再狂再烈却终将燃尽。

......

在高晏身边研墨的高煜其心脏没由来地刺痛,眼眶突然酸涩,他猛地置下墨条,不顾发麻的双腿站起身,踉跄地向门外跑去。

“明玖?”高晏茫然地喊一声,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忙跟着出去。

“妖气......”高煜其轻声道,高晏望向儿子看着的方位。

只见探梅宫外泛着诡异的红光,高晏后退两步,大喊道:“快来人!摆驾探梅宫!”

......

因为彭兰姝已身死,四方的结界便似失去了生命般缓缓下落,却又在刹那间,一阵新的、阴冷的妖气席卷探梅宫。

朔冉缓缓走到角落,捡起自己先前被斩断的断手,那只泛绿的新手臂猛地发力,从断手中抽出蛇皮鞭。她看也不看那只断手,反手一掷,断手便被重重砸在宫殿的门槛处,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微微扬起头,面容宁静,指尖轻轻摩挲蛇皮鞭的纹路,寂静中,冷冽的声音响起:“此界不出不进,与我同生共死。”

便见一张阑夜色结界向上滋生着,将那层未完全消散的红色结界吞噬殆尽。

严无烽感受到妖气的变化,悬着的心突然放下,与花朝相视而笑。

朔冉吞噬了彭兰姝的心脏,虽能获得她半数修为,可这也意味着,她如今的实力尚不及巅峰时期的彭兰姝。

原本众人面对的是一个修为深不可测的强敌,如今却变成了只拥有半数修为朔冉。

三毒之一——痴。

“蠢。”静绡干枯的嘴唇中吐出一字,已经可以想象到兜帽下轻蔑的神态。

高灼其也面露无语,扯扯周瑗的衣袖,压着声音道:“母后,她是不是脑子......”

周瑗斜睨他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警告,高灼其才悻悻闭上嘴。

此时,花朝一把刀已脱手而出,严无烽那把仙剑紧跟其后。

朔冉冷眼而视,横鞭一扫,花朝斜身躲开,抓住暮失。

白玉坠子微微发热,花朝轻轻闭眼,感受着灵流的变化,向破绽处快速踱去。

严无烽迅速抛出符纸,混淆朔冉的视听,朔冉显然是被扰乱了阵脚,面色有些慌乱,甩鞭的速度愈快。

一柄镖刀快而准地将蛇皮鞭钉在墙面,朔冉动作一顿,急切地想要将鞭子拔出,却给了花朝可乘之机。

并蓝身影一闪而过,幽蓝的长刀与主人融为一体,花朝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澎湃,白玉坠子与经脉链接,仿佛多年前此刀便这样破开千军万马,于雨夜中、烈阳下,舔舐鲜血的味道,无数在面前倒下的敌人,身后都蜷缩着无辜的百姓。

“你父亲,是一个大英雄。”吕婆婆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花朝快速眨眨眼,才似回神。

眼前,刀身早已没入朔冉的胸膛,阑夜色的结界崩裂开来,花朝站在残阳洒下的门前,好似宣纸上落下的一滴墨,有风吹过,墨水又沿着纸的纹路晕染开来。

那双原本青涩杏眼,不知何时带上了从前没有的刚毅,周瑗透过那双眼恍惚看到了花郁苍的影子。

“砰”一声,宫门被推开,静绡快速隐匿起来。

高煜其一眼便看到了彭兰姝干瘪的尸身,他疯了一般冲过去,将她搂在怀里,嘴里一遍遍念叨着母后,脑中是她嘴硬心软的模样。

高晏早认出来彭兰姝穿着的衣服,待看到衣服外的那张脸,脸色骤变,他一把拉开高煜其:“你个不孝子!这怎么能是你母后呢!”

高煜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挣开他,双眼中尽是悲痛,一把抱住彭兰姝,埋在她肩膀啜泣,大声反驳道:“这怎么不是母后!母后,您快醒醒,您虽总是表现出不喜儿臣,可儿臣知道,母后心里最疼爱儿臣了。”

朦胧中,他望见彭兰姝冷着脸对他说:“这有什么好哭的,我彭兰姝的儿子哪能这么脆弱。”

花朝看着眼前这场闹剧,轻轻叹了口气。她转头望去,却见严无烽不知何时已跃至宫墙上,望着的正是“缘水居”的方向。

而跟着高晏一同前来的关焇,自踏入探梅宫,眼神便未离开过严无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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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无朝
连载中青霂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