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无烽袖中还藏着刚刚来不及扔出去的符纸,眼神像淬了冰:“彭夫人,这便是高炎的待客之道?真是让严某大开眼界。”
高灼其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踉跄着上前,站在彭兰姝与花朝、严无烽三人中间,双手张开企图和稀泥:“彭夫人,您过了。花分将是盛中的使臣,若是在高炎出了差池,我们怎么向盛中交代啊?”
可彭兰姝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般,目光越过众人死死锁在花朝脸上,片刻后,她又缓缓转动脖颈,意味深长地望向暮失方才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花郁苍真是给本将军好大惊喜,竟把女儿送到本将军面前了。”
周瑗重重拍下竹箸,唰地站起身:“彭妹妹,你这是闹哪出?”
彭兰姝咯咯地笑起来,背靠的木椅都被震得微微晃动,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呀”的声响。
几人只觉得莫名其妙,周瑗更是皱起了眉头,她与彭兰姝也算相识多年,知晓对方性子骄纵,却隐约觉得彭兰姝今日表现绝不是平日里普通的玩闹。
“欸,花分将,你父亲可是抢了本将军一个大功。”彭兰姝笑意不减,语气略带遗憾,“可惜,他死了......那今日,就用他女儿来偿还他抢去的名誉吧。”
话音刚落,彭兰姝身后站着的两位宫女突然变了脸色,原本温顺恭敬的神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杀气。
二人身形一晃,刹那间便如两道鬼魅的影子般逼近花朝。
严无烽翻过手腕,一柄纤长的忽然出现,是知梅盘上与花朝切磋用过的那把。
剑柄青黑,剑身形制奇特,横双刃,纵双刃,巧夺天工,仙光四溢。
仙剑掠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色的虚影,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轨迹。
那名为朔冉的宫女侧身灵巧闪过,同时反手抽出腰间缠着的一条蛇皮鞭,狠狠挥向花朝的面门。
花朝眸中一凝,腾空躲过,暮失被再度召出,震怒地发出嗡嗡的颤声,刀刃划过掌心,鲜血浸染下,原本幽蓝的刀身之上,渐渐有金色纹路显露出来,灵波震荡,周遭的空气都被这灵气挤压得微微扭曲。
花氏刀法乘风而袭,刀刀金光斩出,与叠林剑相辅突围。
严无烽微微勾唇,用神识向花朝道:“我不善近身、善守不善攻......”
“我知道。”花朝极快地与他对视一眼,“分开来,各自为战。”
只是一瞬的交流,赋央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身后,手中攥着两轮锈黄的弯钩,猛然从空中劈下。
花朝想起昨晚高煜其所言:赋央的弯钩上淬有百酒毒。她心中一惊,不敢大意。
间不容发之时,花朝生生扭过身,左手举起刀鞘沿弯钩内侧滑下,在最低点用力下压。
赋央迅速后退脱身,指尖弯钩转动,她勾起唇角,再度出击。
一张符纸窜来,她一钩捅破,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严无烽,牙缝中发出不屑的呲声,转头与花朝缠斗起来。
又是几张符纸,蛇皮鞭抽过,黄纸被拦腰折断,朔冉眼神发亮,对上严无烽,戏谑道:“性命攸关,还要分心去管你那意中人?”
严无烽挑眉,语气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只有现在管得了了,以后严某怕是只能归她管了。”
反应过来他在说些什么的朔冉眉心一颤,口中骂了句脏,又是一鞭,坚实的木桌瞬间被砸得四分五裂,碗碟碎裂,汤菜四溅,整个大殿内一片狼藉。
就在此时,静绡及时出现,一把环过周瑗,将她护在身后,低声关切道:“瑗公主,没事吧。”
周瑗摇摇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局,似乎在观摩此刻的形势,静绡便将她安置在角落一处还算安全的地方。
“静绡,你去帮着点花分将。”周瑗轻轻扯住静绡的斗篷,语气急切,“她是花郁苍的女儿。”
静绡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点点头柔声道:“瑗公主,放心吧。”
这处,严无烽召回仙剑,手腕微微转动内挽花,下一瞬仙剑脱手,他双指并于身前,以气御剑。
“花里胡哨。”朔冉轻蔑道,却有剑风擦过脸颊,她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再有半分懈怠,专心地对付起严无烽。
反观严无烽,却是一派从容不迫,他左手继续以气御剑,与朔冉周旋,右手则不断从袖中甩出符纸,袭向赋央的破绽之处,为花朝解围。
他知道花朝虽修为不弱,但实战经验尚浅,只能尽力让她找到感觉,熟悉赋央的节奏。
花朝在严无烽的帮助下渐渐占了上风,劈下一刀,顺势一腿扫去。
赋央手臂划伤,侧腹受击,迅速向后退去,余光扫过一抹天水碧——那是高灼其衣袍的颜色。
彼时高灼其正手足无措地左右望着,却有弯钩压上他的脖颈,再稍微用点力,便可刺穿皮肉。
高灼其大气都不敢出,只是任由她带着自己啊走到正室中间。
他知道以自己丙等的实力是断不可能从赋央手底下逃脱的,妄动还可能伤及性命。
空气奇怪的安静了下来,周瑗心急如焚,忍不住站起身来。
花朝一手抚上白玉坠子,眯眼,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对策。
却见一道黑影闪过,转瞬出现在赋央身后。
“赋央!”朔冉出声提醒,却是蓝光一闪而过,鲜血喷涌,一只拿着鞭子的手啪嗒落于地面,手指关节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
暮失贴着朔冉的脖颈,花朝眯眼,在她耳边轻语:“论鞭,花某只服何大将军的骨鞭。”
朔冉脸上血色尽失,恼怒与痛苦迸发,她咬紧牙关,唯一的那只手在身上几个穴位按下,断臂剖面的血流慢慢减少。
眼见手下受伤,原本隔岸观火的彭兰姝终于坐不住了,她大骂一声:“废物!”接着一脚踹开木椅,她挥起红色宽袖,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探梅宫墙之外升起半圆形的红色结界,散发着浓郁的魔气,彭兰姝咬牙切齿道:“伤了本将军的手下就别想走了,此界只进不出,与我同生共死。”
被赋央挟持住的高灼其突然开口:“彭夫人,孤不知你与花大将军有多大冤仇,可事关两国,你现在停手,父王还保得住你。”
彭兰姝斜睨他一眼,似听到莫大的笑话。她道:“高灼其,本将军多久需要他高晏保了?若不是本宫,他早疯了。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本将军来告诉你——高晏愧对他‘缘水居’的倾烛夫人,见到本将军俏似她的脸,不惜迎娶一位边军大将军入宫为妃。”
花朝一怔,并不意外听到‘倾烛’二字,却意外彭兰姝说自己像严倾烛。
她记得严倾烛那光亮的眸子,玉骨冰肌,身形单薄,与彭兰姝无半点相似之处。
“‘黎妖宿敌’彭大将军么?”花朝脑中一道灵光闪过,紧接着,惊悚沿着她的骨髓蔓延开来,她欻地抬起头,“彭兰姝,你才是、黎、妖,,,,,,”
黎妖,天生人面,可三毒嚣狂,作恶为害人间,一生可迷惑一人——即在他眼中幻化出其他人的样貌。
“你将自己幻化成倾烛的样貌,迷惑瑜王,才得以入宫。”花朝强迫自己冷静道。
彭兰姝尖利地笑起来:“小姑娘倒有些聪明,不过这股聪明劲,很快就没用了。”
“我父亲抢了你什么功?”得到肯定答案的花朝汗毛直立,她必须从彭兰姝口中,套出更多关于父亲的线索,查清当年的真相。她父亲也绝对做不出抢人功劳之事。
“抢了什么功?”彭兰姝突然僵在那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双垂眼幽幽地望着花朝,眼里的恼怒与仇恨被逐渐放大,弓着身干笑两声,“他抢了本该死在我手中的黎妖王,救走了不该救走的人......我蛰伏边军数年,忍辱负重、步步为营,偏生他出现,让梨花那俗女渔翁得利,本该是我成王!若不是他,我怎会在这王宫苟且!”
“彭大将军,跟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说的?”赋央此言一出,高灼其瑟缩一下。
静绡虽已闪至赋央身后,却担心误伤了高灼其,所以并未轻举妄动。
“静绡姐姐,你不必管我,保护好母后。”高灼其垂下眸子,喉咙微微发紧。
赋央翻个白眼,嗤之以冷笑,她嘲讽道:“好一出母子情深的大戏。”
此时,严无烽的神识中竟响起了高灼其的声音:“叠林公子,你可有定身符?”
“有。”严无烽向他回道,“不过此符对付寻常修士尚可,对付黎妖持续时间不过俯仰之间。”
“已经足够了。”高灼其思索片刻道,“劳烦叠林公子给静绡姐姐一张,由她接近赋央才不容易被发现。”
语罢,严无烽手腕一翻,手中的符纸便如一道流光般飞向静绡。静绡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接过符纸,藏于袖中,目光紧紧盯着高灼其,等待着他的动作。
严无烽估摸计算一下,如此短的时间内,要在不伤及高灼其的前提下救下他,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但高灼其毕竟是高炎储君,事已至此,也只能冒险一试。
“饺姑娘。”他趁着一个空当凑近花朝,压低声音道,“注意点高灼其的举动,先把他救下来再说。”
花朝点头,转头注意着那处。
“小子,你的那些小把戏在我身上是没用的。”赋央注意到气氛微妙的变化,眼神警惕地观察四周,冰冷地警告高灼其。
“赋央姐姐,我这般手无缚鸡之力之力,有什么可以威胁到你的?”高灼其微微侧头,笑得人畜无害。
彭兰姝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微微蹙眉。她正想开口提醒赋央别大意,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赋央身形一顿,一柄小巧的镖刀恰好沿着高灼其侧头空出的位置急速掠过,击落他颈前的弯钩,高灼其则快速转身面对赋央。
定身符的作用果然只持续了一息,赋央很快便恢复了行动。然而,还不等她有所动作,一口鲜血便毫无预兆地从她口中喷出,溅落在身前的地面上。她的眼眸霎时失去光泽,只是死死盯着彭兰姝的方向。
高灼其松开手中藏着的袖箭,缓缓退至一旁,众人才看清赋央身前的情况。
——一块大家闻所未闻的、一块通体乌黑、状如蜘蛛的诡秘武器盘踞在她的胸腔,锋利的蛛腿深深刺入她的体内,似已贯穿了她身上所有的经络。
她的身体重重栽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只有黑血汩汩流出,四肢痉挛着抽搐数下,仅剩的那柄弯钩脱手,她彻底没了声息。唯有那只奇怪的“蜘蛛”,仍在她的胸腔上机械颤动着,乌光闪烁,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深秋的死寂,骤然笼罩了整座探梅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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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噬心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