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隐长年

行至储君寝宫中,早有两行宫女侯着,预备侍奉午膳,却听高灼其将众人遣出去:“孤有要事与盛中使臣商议,你们先退下罢。”

三人落座,高灼其道:“不知花分将想问何事。”

花朝挥手布下一道屏声结界,才道:“四殿下昨日提起的那两位宫女姐姐和彭夫人是何人?”

高灼其斟茶的动作一顿:“花分将有所不知,彭夫人是四弟的生母,也是早年高炎的边军大将军,旷州百姓都称她为‘黎妖宿敌’,赋央和朔冉则是她在军中的手下。”

“四殿下的生母?”花朝皱眉,“她从前既是大将军,又诞下王子,为何那日在宫宴上未见过她?”

“彭夫人生性洒脱,不愿拘泥于这些条框之中,平日里极少参加这些宫宴。”

“哦?”花朝指尖轻叩桌面,“那彭夫人与四殿下关系如何?”

高灼摇摇头:“不如何......彭夫人极不待见四弟,四弟贪玩,更少管国家大事,而彭夫人心系高炎百姓,总觉得四弟烂泥扶不上墙。”

“但昨日舛奴袭击四殿下时,彭夫人刚好遣两名侍女去绑四殿下吃饭。”花朝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是巧合么?”

“花分将的意思是?”高灼其微微侧头。

严无烽抬眸轻笑:“殿下是真傻还是装傻啊,殿下以为瑜王突发风寒与四殿下复宠是天意?”

高灼将茶盏重重置下,茶水溅出,气氛冷到极点,他语气不悦:“叠林公子身为盛中使臣,猜忌高炎国君夫人与王子怕是不好吧。”

严无烽脸色沉下来:“古医书有言,乔蛇性凉,虽可解风寒,同样也可致人风寒。储君殿下聪慧,不需要我将话说破吧。”

......

红衣女子在木制宫门前停下,挥手示意宫女开门。

“彭夫人,大王有令,周后尚在禁足,谁也不许探望。”小宫女恭谨道。

“你也知道本宫是彭夫人?”彭兰姝冷哼一声,语气冰冷,“不过是个守门的贱婢,敢与本宫这样说话,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的?”

小宫女早听闻这位彭夫人的脾性,偏偏瑜王又极为宠爱她,一听此言,吓得脸色惨白,赶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奴婢知错,奴婢这就开门,求夫人饶命!”说罢,便颤抖着爬起身,将宫门缓缓推开。

未至白梅花开季,落叶已筹备着让位给梅花。

三道人影踱过层层叠叠的白梅树,最终止步于门前。

半晌,红衣跨过木门槛,彭兰姝笑颜如花:“今晨妹妹才听闻周姐姐被大王禁足,这不,午膳还未用就马不停蹄地来看望姐姐了。”

周瑗由贴身宫女扶着,从内室缓缓走出。她身着一袭素色宫装,虽在禁足期间,却依旧仪容端庄,她微微颔首:“多谢彭妹妹好意挂心,劳你特意跑一趟。既是为关心本宫而误了午膳,不妨就在探梅宫用了膳再走吧。”

话音刚落,早已等候在侧的一众宫女便鱼贯而入,端着各式菜品一一摆放于案上,虽不算丰盛奢侈,却也精致可口。

“姐姐就吃这些?就算禁足也不能这样苛责自己吧,这些清汤寡水的,哪里衬得上姐姐一国之后的身份?”彭兰姝伸着脑袋看两眼,面露嫌弃,转头吩咐身后宫女,“赋央,差人将本宫的午膳送来探梅宫,给周姐姐添几道菜。”

“彭夫人,您忘了......”赋央面露难色。

彭兰姝嘶一声,好似才想起来什么,笑里藏刀:“瞧妹妹这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想来是太过挂念姐姐,一心想着赶来探望,竟忘了今日的午膳早已让人拿去喂狗了。倒是让姐姐见笑了。”

周瑗面色不恼,只是淡淡道:“无妨,委屈妹妹在我宫中用些粗茶淡饭便是......妹妹今日前来,想来不只是单纯来看望本宫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彭兰姝笑盈盈地落座:“听闻这盛中使者一来,高炎宫中便不得安宁,妹妹就想,是不是这盛中有什么东西与高炎犯冲。”

“彭妹妹多虑了,可能是某些狐狸藏不住尾巴,才不小心将周围的物什弄得七零八落。这是好事,说明这狐狸快被逮住了,宫中才能早日恢复安宁。”周瑗一双狭长的眼瞥着彭兰姝,话有所指。

“哦?这盛中使者竟有这么大的本事?”彭兰姝故作惊讶地挑眉,微微侧头,向身旁的赋央求证,语气带着几分好奇,“若本宫没记错,这盛中使者之中,是有位姓花的分将?

“彭夫人没记错,是有位花分将,名叫花朝。”赋央在她耳边小声回道。

彭兰姝环顾一下周围,不解道:“欸?姐姐身边那戴着兜帽的黑衣婢女呢?本宫记得她身法极快,就麻烦姐姐遣她去请那位花分将来吧。”

周瑗心里打了个寒噤,浑身的血一寸寸冷下来,她不由得重新审视彭兰姝:二十年前静绡受伤后便一直隐匿在暗处,从未出现在明面上,就连同宫居住的宫女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彭兰姝又怎会知晓。

她在袖中捏紧拳头,嘴唇发冷:“彭妹妹说笑了,本宫这探梅宫中,从未有过什么戴着兜帽的婢女,妹妹怕是记错了。”

彭兰姝紧咬着不放,脸上笑意淡了几分:“二十年前姐姐被黎妖王掳去,身边那瘦弱的小宫女是叫静绡吧,这么些年姐姐一口咬定说她早已死在黎妖王手中,可是妹妹的婢女说前不久见过她呢。”

“什么都逃不过妹妹的眼睛,”周瑗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唤道,“静绡,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道黑衣人影便从内室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她将兜帽拉得极低,帽檐的阴影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而在那阴影之下,脸颊上那处狰狞的伤疤清晰可见。

“彭夫人,恕难从命。”沙哑的字句从那干涸的唇中蹦出,“二十年前,婢子性命垂危,是周后在我体内种下阵法才救婢子一命,有这阵法在,婢子与便必须待在周后身边十尺之内。”

彭兰姝敛去笑容,明显有些不满,语气讽刺:“没想到周姐姐与这婢女倒是主仆情深,令妹妹好生羡慕。朔冉,既然静绡姑娘不便,便由你亲自去找那位花分将来,就说——周后有请。”

周瑗垂下眼帘,不再言语,一手拿起竹箸,手指却依旧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只是机械地夹起一口米饭,却并未送入口中。

而静绡又不知何时隐匿了起来。

不多时,朔冉便悄悄回到了探梅宫,快步走到彭兰姝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彭兰姝皮笑肉不笑:“这有什么,储君殿下孝顺,思念周姐姐也是应该的,愿意来就来罢,只是不知,那叠林公子是何人?”

“回彭夫人,叠林公子乃是盛中国国师的亲传弟子,此次也是探访高炎的使臣之一。”朔冉直起身,规规矩矩地解释道。

“那与本宫何干?”彭兰姝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转头看向冷着脸的周瑗,拿起竹箸,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炒肉,递到周瑗碗中,“这探梅宫终究还是周姐姐做主,让不让他们进来,还得您开口才行。”

“进来罢。”周瑗伸出竹箸,将那块肉从碗中夹出,放在一旁的碟子里,目光盯着那块肉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不过,彭妹妹,本宫素来不喜肥膏。”

言语中,三道身影已进入殿中。

“周后。”花朝、严无烽二人向周瑗行礼。

“母后。”高灼其走在后一点,目光却撞上那穿着红衣的不速之客,“彭夫人?”

花、严二人齐齐转头。

那女子徐娘半老,有一头张扬的红棕色卷发,浅黛肌肤,态盛春妍,眼尾垂波,却充满蔑视之态。

“就你二人大动干戈要排查高炎王宫上上下下?”彭兰姝冷哼一声,将下巴高高扬起。

高灼其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昨日四弟被舛奴所袭,是灼其向父王提议,排查全宫,一来是为了捉拿舛奴背后之人,二来也是为了保障宫中众人的安危。”

“高煜其爱怎样怎样,没死就成。”彭兰姝突然露出一丝不耐烦,满不在意地耸肩,“本宫当年负过的伤抵他千倍万倍,为这点小伤兴师动众,高炎人的血气都被他丢得一干二净,你这做兄长的也少惯着他。”

“彭夫人教训的是。”高灼其微微点头,话锋一转“只是四弟遇袭一事小,舛奴一事大。盛中与高炎已出现过三头了。您也不希望此前日日守护着的旷州百姓被舛奴伤害吧。”

“正因如此,本宫才要找这盛中使臣好好问上一问。”彭兰姝眼皮都懒得抬,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听闻盛中来了位花分将,本宫既以为是花大将军犯事被贬谪,没想到竟是位小辈。”

“彭妹妹好像刚刚就知道花分将是个女子了吧,再说,花分将不是早已仙逝?”周瑗不紧不慢地用着午膳,还不忘呛彭兰姝一口。

彭兰姝微微歪头,没料到周瑗会突然开口,手微微攥成拳头,想不出话来反驳,只得压下心中怒火,吃个哑巴亏,转头打量花朝半晌才开口道:“本宫老了,看花分将便想起往日在旷州,那时本宫还是彭大将军。花分将可否近些让本宫看看?”

花朝心中直犯嘀咕,总觉得彭兰姝的举动透着几分诡异,可对方毕竟身份尊贵,她不便推辞,只得不情不愿向前走了几步。

彭兰姝轻轻咬着下唇,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兴奋,似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花分将的父亲可是叫花郁苍?”

花朝的心跳骤然停止,心道:怎么这高炎宫中一个二个似乎都与父亲有着不浅的交集?她下意识地用余光扫过周瑗,见她微微摇头,压下心中余悸,平淡道:“花某只是不入流的小辈,岂敢和花大将军攀关系。不瞒您说,花某出生时,花大将军已经......”

彭兰姝这才收起反常的神态,挥挥手示意花朝退下,还不忘嘲讽道:“还算你有自知之明,方才离得远,未曾看清,这般好好看看才发觉,无论是气质还是胆识,都比不上花大将军半分,跟于赤那喽啰比比还差不多。”

花朝失语,白玉坠子似有些幸灾乐祸,一冷一热地变幻着。

严无烽看着这一切,心中对花朝的身世又多了一分猜测,他微微挑眉,带起眉尾痣。

就在这时一柄锋利的匕首带着凛冽的风声,骤然挥至花朝眼前。

蓝光乍起,暮失从虚无中显现,挡下那一击。

彭兰姝瞳孔中绽放出疯狂的颜色,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语调兴奋:“瞧瞧,本将军发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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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无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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