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灭白烛

宫墙下一切悲凄,模糊在严无烽眼中。

[无烽,愿天下再无烽火,愿高炎永世太平,大王盛业永存。]

遥遥处,空灵的女声飘飘乎乎地传来。

严无烽在宫墙上细细感受着,骨骼中微小的气泡挣扎着钻出来,“缘水居”在夜幕下出奇地清晰。

“无烽!”花朝在墙下喊道,见他目光空洞、没有反应,心中不免焦急,也跟着跃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宫墙内枫叶灼灼。

却不料男子忽然面色一凝,身轻如燕地掠过一座座宫墙,直奔缘水居。

花朝心道不妙,紧随其后,其下,关焇唇角勾起一抹苦笑,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去。

……

缘水居门外,层层重兵把守,却未察觉花严二人进入。

严无烽轻落枫泥之上,踱步于庭,玄青色衣袂飘动,斑驳的树影一点落在那颗痣上,浅唇玉貌,青光烁烁,清冷下是与他母亲如出一辙的病态。

庭中景致单一,除枫树与泉水再无其他。

不远处的泉边,影影绰绰一道单薄的身影,似知有人来访,女子轻扶假山,站起身来,向室门走去。

严无烽眼中隐有水光,心中五味杂陈,恐惊扰了女子,便于不远不近处静静跟着她。

花朝只见严无烽魔怔地走向屋中,不敢问也不敢碰,也只能跟上。

室中开着一扇巨大镂空的窗户,后院仍是密密枫树,一片暗红飘洒,令人无端品出些压抑窒息。

而此时,严无烽与“严倾烛”并排站着,共赏日下红枫。

无烽,无枫。为何是无枫……因为她离开了这座有着红枫宫殿。严无烽没由来地想到这句。

女子眼睫微动,轻轻转过头,眼中焦水流淌,落入寒泉,隔着时空,她望向自己的孩子。

枫叶落地有声,呼吸声却微不可察。

严无烽大脑却空白了,泪水不自觉地涌出眼眶,划过脸颊,似女子的指腹触碰婴孩脸颊。

【无烽真乖,这些天不哭不闹的。】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确信,身边的女人是自己的生母,是在他心中埋藏了数十年的母亲。

尚柏国师费尽心思抹除的记忆,终是抵不过血脉相连。

……

“倾烛夫人,严倾烛,你的生母。”一道男声传来,关焇出现在门口。

花朝转头看他,面露惊异。

“她与大王相识于焦水。”关焇缓缓道,“二人一见钟情,几月后,大王将她带回宫中,不顾众臣反对,封她为倾烛夫人,极尽荣宠。并立下誓言:高炎后宫,唯她一人。”

大建缘水居,原是二人缘分起于焦水,植枫百余棵,只为倾烛一刻欢愉。

花朝想起高晏为周瑗植下的那满宫白梅,只觉讽刺至极。

【仙乱202年,高炎与盛中约为婚姻,盛中公主周瑗远嫁高炎。】

也就在仙乱202年,二国缔交为盟国,立约百年友好。

“高炎的女子,向来敢爱敢恨。”

……

无风晴空,窗外枫叶还是绿色,午后阳光透下,窗边是斑驳的树影,一动不动。

窗前女子静站,也是一动不动,似一座泥塑。

良久,她微微抬手,目光柔和,抚上略微显怀的小腹。

一名宫女低着头从屋外进入,声音极小:“倾烛夫人,盛中公主到高炎了。”

只听幽幽的叹气声,严倾烛抬起眼,那双眼已经失去了往日神采,她轻声道:“该走了。”

曾经焦水畔的私语已随风散去,转眼后宫迎来新人将坐上王后之位。严倾烛心中钝痛,坐在梳妆台前失神。

宫女上前,细细拆开编发,取下一根根神兽鬃毛制成的红绳——都是那薄情君王为她寻来的。

铜镜中,披下青丝的女子脸颊少肉,眉弯鼻翘,中庭略长,一双桃花眼中似有明珠烁烁,阳光下的皮肤分外透白。

宫史为她挽出一个中规中矩的盘发,她却道:“按家中那样来。”

“倾烛夫人……”宫女唤一声,见她没反应,只得拆了盘发,为她扎出马尾。

她本是南炽虹炉派主的女儿,不顾门派大业嫁入宫中,如今将要出逃,也是绝不会向西南家乡的方向逃的,她盯住镜中的自己,道:“我们去旷州。”这是高炎境内与南炽相距最远的地方了。

当夜,那道瘦削的身影离开宫城,而驿馆内的女人却毫无怜惜地下了死命令:“倾烛夫人不能留。”

这一切,通过瑜王的眼线传入他的耳中。

“寡人知道了,关分将,你下去吧。”高堂上的男子扶额,声音生出些许疲惫。

堂下,男子一缕暗金的卷发垂在耳边,关焇缓缓抬起头,痛惜、气愤与难以置信在褐黄的眸中混杂在一起,很快被他压下,唯袖中颤抖的手却说明了一切。

……

未出暄州城,贴身侍女被杀,严倾烛只身逃往旷州。

在高炎境内躲不过,她便只得偷入盛中西萼,在逆旅中拼死生下高炎皇长子。

彻夜的痛苦与挣断在喉的惨叫只有她一人知道。

她就瘫在床上,一个濒死的大人与一个濒死的婴孩,在破旧的屋中待得不知早晚。

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人世最痛的痛,最苦的苦她已经尝尽了。

直到身下的血液干涸,发出奇臭,她拼尽全力坐起身来,五脏六腑都被巨力牵扯着向下拽,可她却感觉不到痛了。

“无烽。”无枫,无风。她日日念叨着,已然成了西萼城的女疯子。

……

“从那以后,我的眼线再也查不到她的踪迹,再后来,有人在焦水畔到了肿的不成人形的她,只得靠腰牌辨认。

大王亲自去接她,而她父亲早已将她葬在虹炉派中,举全派之力不许大王靠近半分”

……

【瑜王,当初小女将随你离开时,本派主极力阻止,你是怎么向我保证的!】年过半百的男人早已哭红了眼,泪水鼻涕勾连在胡须里,他直勾勾盯着高晏,似想将他千刀万剐。

高晏垂着头,跪在风中一动不动。

【如今倾烛死了……你也和她没有任何瓜葛了。】男人身形摇晃,那一夜白的发丝在空中杂乱飞舞,似在嘲笑他作为一个父亲的无能。

他紧闭双眼,毅然转身。

高晏跪了不知多久,直到一天雪落,他眼中再无泪水,才颤着双腿离开了这茫茫南境,再也没有回来过。

……

“你是多久认出我的,关大将军。”严无烽抬手抹去星星点点的泪珠,倏地开口,他背着身,在逆光的窗前成为一片剪影。

关焇一愣,随即道:“盛中来信虽唤你‘叠林公子’,可昨夜花分将将你唤为‘严公子’,严是高炎国姓,再加上刚才你神情奇怪,莫名其妙跑来缘水居,关某便猜你是倾烛之子。”

“那,花朝,你又是多久知道的?”严无烽转头看她,二人忽然相距甚远。

“你怎么……”花朝在那从未见过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在七曲鬼径…….”

“我原本只是猜……”严无烽低下头,语气冷冽,“花朝,就算我们不是生死之交,也算是并肩作战过,你明知她是我母亲,为何不告诉我?”

花朝咬唇,手指蜷缩紧握:“我若告诉你,你会面临什么样处境你知道吗?”

“那我现在就不用面对了吗?”严无烽语气平静到令人害怕,“我将你视为知己,你却事事瞒我。”

“严无烽,我可从未把你当过知己,别自作多情了。”花朝眼底寒光一闪,“今日我便要替盛中国清理门户!”

语罢,花朝一刀刺向他,关焇始料未及,急道:“花分将莫要冲动!”

严无烽御符应战,微微皱眉。

二人打得不分上下,向梳妆台方向迅速退去。

关焇脸色骤变,喊道:“等等!”

下一秒,一柄青黑色仙剑在他身后出现,剑柄一甩,将他推向花严二人。

三人共同消失在梳妆台附近。

……

待睁眼时,四周一片荒凉,黑石耸立——七曲鬼径。

花严二人早已改变目标,一齐对付着关焇。

关焇敌不过二人,很快被严无烽钳制住,花朝趁机拔下他腰间的容臭,拉开。

其中,是一片打卷的火红的枫叶、一颗黑底红纹的珠子,珠子隐隐发出光芒。

“舛神之眼果真在你这。”花朝勾唇,眯眼看着他,“关大将军真是深藏不露,若不是我们演了这出戏,不知多久才能查到你。”

“你们!”关焇气恼,见花严二人相视一笑。

严无烽知道严倾烛她是生母是真的,生花朝的气也是真的,可当他说出“我将你视为知己”时,二人便统一了战线:

关焇知道太多,对严无烽又太上心,不可能没有问题。

花朝出刀,也是笃定关焇会护严无烽——毕竟是爱慕之人留在人世唯一的血脉。

没想到却让他们钓到大鱼,直接找出了舛奴一案的幕后主使。

“‘你们‘是谁?”花朝上前一步,微微仰头盯住关焇,气场却完全将其压制。

关焇沉默片刻,深知再也瞒不住,呼出气,徐徐道来:“高炎国分立三党:太子党,四殿下党,长子党,我想,你们应猜得到,我在长子党。

二十一年间,长子党一直在暗寻长子。

一年前,乌海召以传送阵将我传入九曲鬼径,

合谋下,他助我拿到舛神之眼,我许他事成之后提前替他作□□回。

于是,舛奴找到了你。严无烽,如今你身回故国,是天要你登上这王座。”

原来一路的舛奴,是为引严无烽回到高炎,“他们”一直在严无烽身边。

严无烽无言,转身向东眺望,良久开口道:“我身有高炎血脉,可生于盛中长于盛中。

国师待我如至亲,百姓视我如神子,礼遇待我。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改下盛中,来治这于我无半分恩情的高炎!”

话音刚落,远处一阵击鼓声,不多时,另一侧也传来击鼓声,响彻云霄。

大地震颤,黑暗中,无数幽光亮起,奔袭而来。

“不好,今日是晦日!”关焇吼道。

“晦日如何?”严无烽并不打算放开关焇,问道。

“惊兽之战发于二月晦日,而九曲鬼径的亡灵,每月晦日都会上演死前所做之事。

——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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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无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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