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防打草惊蛇,花严二人收敛住周身的气息,悄无声息地绕过那片密不透风的灌木,晚风裹挟着腥气,二人屏气凝神,将呼吸压得极轻。
花朝扒在树后,探出半个脑袋打量跪卧着的舛奴。
她认定了这舛奴就是袭击高煜其的那头,相较之前遇到的两只体型小上不少,那利爪的尺寸约摸着与高煜其左臂爪痕大小相呼应。
可此刻,这头凶兽瞧着却有些反常的虚弱。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它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光反射之处,竟是一片血肉模糊的创面,显然是伤得不轻。
“受伤了。”花朝不敢传递神识,怕被舛奴察觉,只得做着口型。
严无烽点头,低头思忖一会儿,从空间中拿出一沓符纸,递一半给花朝,他单手划圈,示意花朝将符纸围着舛奴布上一圈。
花朝瞪大杏眼,双手一摊,被严无烽这想法给震惊。这舛奴虽受了伤,可凶兽的凶性却半点未减,这般近身布符,无异于虎口拔牙,稍有不慎便可能命丧黄泉。
严无烽摆手,向她做口型:“放心。”
花朝心下骂起严无烽,方才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害怕别人因自己受伤,却要冒险封住这舛奴,将她置于险境,想罢,她隔空狠狠指向严无烽,警告他秋后算账。
严无烽瞧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不再理会她,自顾自地捻起一张符纸,指尖凌空游走。
花朝虽心有不满,却深知此刻不是置气的时候,凭着对这国师弟子的信任,一面小心翼翼地开始布符,一面不断侧头关注着舛奴动静。
她踩在舛奴呼吸的鼓点上,刚好盖住自己挪动的声音,心提到了嗓子眼,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就她这弯腰布符的姿势,实在是被动至极。若是被舛奴发觉,怕是来不及召出暮失便会被拍出几尺远,实在高危。花朝心中想着,放宽了耳朵,不敢有半分松懈。
严无烽思索好封印之符的笔画,又为加强封印之力,便预备咬破手指来画。
可指尖刚要触及唇角,却倏地想起师父的叮嘱「鲜血画符不可再用!」
师父的话语音犹在耳,严无烽指尖微顿,硬生生压下了这个念头。
抬眼望去,恰好瞧见花朝贴符时的模样——她踮着脚尖,裙摆扫过草叶,发髻上的木簪微微晃动,那副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倔强的样子,竟有些滑稽。心头那点因师父叮嘱而起的凝重,竟在这一瞬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既有人愿信他如此,他又岂敢辜负别人的期待呢?
指间快速划过一张符纸边沿,一滴血珠冒出,他抬手于空中凝划出一笔一画。
离体的血液内隐隐有青光透出。
最后一笔落定,封印之符就此完成。
花朝此时捻开手中两张符,长舒口气,既紧张又喜悦,指尖发凉。
贴下倒数第二张符时,几十张符纸连成一个淡淡的金色光圈,舛奴似有所察觉,喘息声愈加粗重,那颗独眼在眼皮下转动几圈,似将要睁眼。
花朝屏气,目不转睛地盯住它,好在那舛奴只是眼皮颤动,并未醒来,花朝才稍稍松了口气,再度躬身,手中紧紧捏着最后一张符纸,只待贴上,便大功告成。
她没有发现,在她低头的一刹那,舛奴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后腿微起,利爪深嵌泥土,显然已是蓄势待发,只待最佳时机,便要暴起伤人。
“饺姑娘!”
千钧一发之际,严无烽的声音陡然响起。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幅凝聚了全身灵力的封印巨符猛地推出,拔腿冲向花朝。
花朝只觉手腕一紧,随即被一股大力拉扯着后退。她下意识地将手中最后一张符纸拍下,符纸落地的瞬间,金色光圈骤然收紧。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掌搂上了她的腰肢,清冽的草木香气萦绕鼻尖,与舛奴身上散发出的腥腐之气在空中激烈碰撞。
须臾,身后之人便环着她掠出几尺外。
青金之光暴起,刺得人睁不开眼,搂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抽开,忽而轻地挡住她的眼。
舛奴的巨啸震透古木,树叶簌簌洒下,寂静的王宫被这一声巨啸惊醒,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芒连成一片,串起了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宫道。
又是一道消音符,将那巨啸的余波消弭于无形,朦胧中,花朝感觉到男子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似是低语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花朝回头,扯着嗓子大喊,两人靠得极近,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清冽的气息萦绕鼻尖,让她不由得微微一怔。
严无烽低头笑着,眼中似揉碎了星辰般清明,只是摇头,并未再言。
下一刻他便笑不出来了——封印之符将他体内的灵力抽得一干二净,困倦乏力之感袭卷全身,他只觉双腿一软,脱力地向下坠去。
花朝一惊,快速扶住他,吃力地将他拖到不远的树下靠着。
“哎”花朝居高临下,仰仰下巴,“你睡会儿吧。”
严无烽强撑起眼皮,盯了她好一会儿,终是闭上眼,沉沉睡去。
见他睡着,花朝环抱手臂倚在树上,等待人来。
她瞅着被封印的舛奴此刻被死死压在地上,一动不动,干瞪着一只圆圆的红色大眼。
“看什么看?”花朝无聊,讽刺起手下败将,“虽然趁人之危不道德,但好歹也封印住你了啊。书上说你只有一只眼,所以心生妒意剜了舛神另一只眼,你不是更道德败坏?”
舛奴听得懂,周身升起魔气,宣泄着自己的愤怒,可只冒了个尖,便被符咒压制下去。
“哎!”花朝蹲下身,平视着它,“你说你好好的舛神山不待,跑来’陆‘干嘛?是谁在用神之眼操控你们?你说个人话,偷偷告诉我呗。”
舛奴闭上眼,一幅不愿妥协的样子,喉中却闷响——‘他们’一直在你们身边。
花朝一拍大腿,皱眉:“我肯定知道啊,他们若是不在我与无烽身边,又怎会算准时机,将我们一步步从盛中引到这高炎王宫?”但……为什么呢?
舛奴似乎一直跟着他们,有意引领他们一步步地走下去,试图告诉他们什么。
花朝瞟到它的伤口,只觉自己身上也受了同样的伤,怜惜问:“这是高煜其伤的?”
舛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那独眼中竟出人意料地泛起了一层水光,瞧着竟有几分委屈与悲戚。
花朝看得失神,一时忘了言语。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她猛地回过神来,随即怒视舛奴,道:“我好意关心你,你却妄图惑我?果真是上古凶兽,阴险狡诈!”说罢便靠近严无烽,不再与舛奴对话。
“花分将!”瑜王、关焇及一众士兵扒开灌木丛,疾步走来。士兵们手中的火把高高举起,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
“关大将军。”花朝看见他,又瞟一眼地上的舛奴,“我与叠林公子已将舛奴封印,望妥善处置。”
高晏大病未愈,脸色发白,缓缓走近那舛奴,道:“寡人倒是第一次看见舛奴,这可是袭击明玖的那头?”
花朝点头,道:“这伤说不定便是四殿下弄的。”她想起高煜其斩乔蛇的那把仙品匕首,脱口而出。
“是赋央和朔冉弄的,孤还没那么厉害。”高煜其不知多久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在灌木前,其后是七零八落、手忙脚乱的宫人,“彭夫人那时要绑孤去她宫里吃饭来着。”
高晏无奈扶额:“得亏兰姝遣她二人来绑你。”
众人等待他将气喘匀,他却“咦?”了一声。
花斛眯眼,走近问道:“怎么了四殿下?”
高煜其摇头,道:“赋央姐姐的尊酒弯钩乃宜醉上神遗落凡界的神器,刃上淬有百酒毒,伤口处必会发黑溃烂,毒侵骨髓。可这舛奴伤口平常,没有毒侵痕迹。”
花朝忙在舛奴身边蹲下,手中捏出一团蓝火,照亮那创面。
伤口边缘翻卷着,中央却凹凸着,一看便不是弯钩剜出的,她问:“四殿下,只有弯钩伤它吗?”
“情急之下,赋央姐姐去对付它,朔冉姐姐则带我离开。不过交手片刻,它就扭身逃走了,大概是百酒毒太烈罢。”高煜其斜睨着舛奴,偷偷掀起衣袖瞧了瞧自己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来处理过它的伤口。”花朝眯眼。
关焇听此,也上前蹲下,眉头皱成川字,道:“宫中多人眼杂,一一排查怕是不可行。”
“有何不可?”灌木被两个宫人扒开,高灼其穿着寝衣,随意披着一件月白外袍,姗姗来迟。
作息还真够规律的啊,花朝垂眸,打量着高灼其,心道。
“储君殿下...”关焇的语气带了些商量的意味。
“四弟遇刺,孤岂可袖手旁观?”高灼其打断他,转向高晏,“父王,儿臣恳请彻查此事,不单为四弟……也是为母后。”
高煜其蹦哒过去,也叫道:“父王!儿臣与兄长想法一致!”
高晏盯着高灼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徐徐开口道:“行,灼其疼爱四弟,寡人理解,自明日起,你就同花分将、叠林公子一同探查此事……关焇。”
“臣在。”
“舛奴暂时封印在此,你留人把守。勿必竭力助储君查案。”高晏撂下一句,拂袖离去,高煜其蹦跳着跟上。
“关大将军,有劳。”高灼其嘴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褐色眸子染上灵动,他注意到树下的严无烽,关切问道:“叠林公子这是怎么了?”
“回殿下。”花朝行礼,“为封印舛奴,叠林公子耗尽灵力,需休息一段时日。”
高灼其点头,带着些困倦道:“来人,送叠林公子回居所休息……夜黑风高,关大将军,花分将也早点回去歇息。”
见高灼其身影离去,关焇瞥一眼花朝,绕着舛奴走上一圈,观摩起地上的符纸,问道:“花分将,地上这些符封印不了舛奴吧。”
“不清楚。”花朝不满他方才所说的“不可行”,她与严无烽三逢舛奴,遇险数次,怎可能因麻烦便放弃最直接的线索?这关大将军看来同孟亥昭一样,都是迂腐老人。
“花某对制符之术不甚了解”似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得罪人,花朝补上一句。
关焇叹口气,应了一声。
花朝见此,与高灼其安排下来的几位宫人离开,而严无烽被灵气支撑着,飘在她身侧。
她头一次觉得,这国师弟子竟是如此单薄可怜,鬼使神差地悄悄抚过他的手指。
心尖微颤间,未注意到在她身后,关焇拭起一抹血迹,神色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