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严无烽掩饰住自己的不自然,咽下口水转回去,动作迟缓些许。
“哎!哎!”高煜其惊呼起来,将要抬手打灭那团青火,却被严无烽一把抓住手腕。
“四殿下莫急,这火烧的是魔气,烧不着你。”严无烽冷声道。
“啊?”高煜其冷静下来,感觉手臂上痒酥酥的,才尴尬笑道:“害呀,孤就知道。”
花朝翻个白眼,心道:你又知道了。
待青火渐渐熄灭,血肉由黑变为鲜红。
严无烽撑着床沿站起身来,向高晏问道:“方才给四殿下看伤的医师在哪?怎会连魔气都不识?”
高晏皱眉向关焇吩咐两句,关焇便匆匆退出殿外。
花朝靠在石柱上,盯着严无烽发愣,脑中闪过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严无烽却似有意回避她的目光,将头侧向一旁,落下的一缕发丝遮住眉那痣。
不多时,关焇再次回到殿中,身后带着一位年迈的御医。
那御医面色惶恐,就算是腿脚不利索也跪得十分迅速:“臣拜见大王。”
高晏打量他半晌,沉声道:“你是宫里的老御医了,凭你这医术,怎对四殿下伤口上的魔气只字未提?”
“大……大王。”那老御医哆哆嗦嗦起来,不敢继续说下去。
关焇见此,上前一步,上高晏行礼,似欲求得他的同意:“大王。”
高晏冷冷点头,算是同意。
下一刻,关焇从腰间抽出一根带子,一甩变为半尺长的棍棒,棍端长出倒刺。
还未下手,那御医却是变了脸色大叫起来:“是,是周后……是周后让我这么干的!”
高晏身形摇晃撑住身的柱子,指尖按得发白。
他只是猜想是周瑗所做,结果她不仅伤了高煜其,还买通了太医。
他不敢相信,她已丧心病狂到如此程度,都怪自己一再纵容。
杯盏被砸下,溅起一地的水,高煜其扬起那张轻狂的脸,“母后将我视若己出,怎会害我,父王,这御医满口胡言,你这下贱医师莫要再胡说!”
“四殿下。”那御医不停叩头,“小的不敢说谎……”
“滚!”高煜其一只脚抵上他的肩膀,将其踢翻,额头青筋暴起,一双圆眼此刻却泛起丝丝水色,手指颤抖着指向众人,“你,还有你,出去,都给孤出去!”
花朝迟疑着不走,却见严无烽十分迅速地作礼,旋即拉她离去。
赋央、朔冉二人也行礼退下,道:“四殿下照顾好自己。”
高晏叹气,也按捺不住这专横儿子,只得转身离开,其后跟着关焇与那御医。
殿中还不时传来砸摔东西的声音,花朝在回廊听着,还怕他牵扯了伤口,却听严无烽附耳低语道:“不是周后。”
“大王。”他转过身去,向高晏作礼,“还请将这御医关入地牢,严加审问。”
高晏点头,向关焇扬扬下巴,道:“按严公子说的办。”
关焇领命,棍棒又变为带子,缠住医师,将他押走。
……
夜色已深,花严二人及盛中使臣寻了一日也没寻到那舛奴的下落,此刻正并肩坐在高炎宫中一根粗壮高大的临风古木上。
虫声低鸣,古木上的菌菇、苔藓发着微微萤光,朦胧了眼前之人的脸庞。
“舛奴踪迹又断了,若总是这样,我们不是被歹人牵着鼻子走?”花朝环抱双手,气愤道。
严无烽摇摇头:“也不算没有收获,高煜其复宠,似乎让‘他们’乱了阵脚。幕后之人居然还如此狼狈地甩锅给周瑗,可周瑗哪有这么蠢。”
花朝赞同般抿住唇,心思又飘向在四殿下寝殿的那幕,半晌才淡开口:“你不记得蜂丘一事了。”
“记得。”严无烽顿了顿,有些踯蹰,“不过……我不记得你受伤了。”
“嗯。”花朝点头,斟酌一番道,“那时你告诉我,你自六岁向国师学符,你可还记得六岁之前的事吗?比如说......你娘?”
严无烽怔住,似在回想,眼神变得迷茫错乱。
六岁,寻常孩童至少内记得零星的片段,而他怎会记不起自己的母亲?若不是今日提起,他居然从未在意过。
思及至此,他捏紧衣袍,眼下变得猩红,呆滞道:“我不记得了。”
“最早……你记得什么。”花朝既想问,又怕他强迫自己,就将头探过去,压住他的手,直视着他。
严无烽无措地看着女孩的眸子,喃喃道:“记得师父带我入城.....但之前的,想不起来了......”
看来是尚柏国师不想让他想起自己的身世,可为何又记不得她受过伤呢?花朝企图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却只望得墨色的汪洋。
“你在害怕什么?”花朝声音愈轻,试探道,“你害怕别人受伤——因你,”
花朝斜探着身,本就重心不稳,此时手下失了支撑,身形一歪,直直坠下树去。
瞬间,脑中空白一片,白玉坠子被风带着,剧烈颤动着,提醒着主人情况的危急。扯在她脖颈后方的那根红绳似乎还残留着清新的木香。
微光在她身旁明明灭灭,古木枝叶不断扫打她的身体,风声急剧增大。
花朝唇边勾起一抹笑容,从容闭上眼。
忽然,上空窜下十几张符纸,似箭羽破空,她听见符纸擦过衣襟的划声。
她分明可以斜踩几步树木,亦或反冲几股灵气以减缓下落速度,但此刻,她却无比相信那些符纸,更是相信操控它们的人。
如预料般,符纸撑开一片青光,张张相连形成一张巨网,网住下落的女孩,差一点刹不住,却仍是护住了她。
严无烽踏几步枝丫从树上掠下,屈身抱住蜷在青网中的小小一只,女孩胸腔中仍跳动着惊魂未定的心脏。
“无烽。”花朝定下心神,唤道,“放我下来。”
严无烽不语,反常的状态与蜂丘那次别无二致,良久,他凝视着花朝:“是。”
脚跟落地,花朝理平衣裙,明知故问:“什么是?”
“我害怕别人……因我受伤。”严无烽一字一顿道,好似又向自己确认了一遍般。
幽光映了他的眸子,竟起小一点,刚刚的濛濛变得清明了些许。
就在二人相望时,灌木中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伴着那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被风裹挟而来,铺天盖地地砸向二人。
……
夜风微凉,将探梅宫的木窗吹得吱呀作响。
宫女跨入殿中,见周瑗斜倚窗边,黑亮发丝扬扬落落,被月光映照成波光粼粼的海。
宫女轻轻踱去,伸手为她掩住窗,却不料惊扰了这禁足的王后。
“别……” 刚醒来的嗓音沙哑,周瑗清清嗓子,狭长的眼中分辨不出情绪,“别关,给本宫拿纸笔来。”
宫女悻悻收回关窗的手,走至一旁拿来特制的纸笔,搁在周瑗面前的小桌上。
周瑗折着手腕懒懒地撑着头,细长的手指扶着墨柱,缓缓研墨。
笔尖吸饱了墨汁,圆润得可爱。
——近日不顺,宫中恐有大变。
才写几字,周瑗歪头睨一眼那宫女,见她惶恐地弯着腰,便让她出去。
“等等。”突然,周瑗面色一沉,左手掐诀,门扉前展开一道银色结界,较月色更冷。
宫女被迫停下,缓缓转过身,道:“周后……”
“方才没在探梅宫吧。”周瑗盯着她的衣摆,笔尖凌空一指,只见那处星星点点沾着深红的污渍,黑灰面料上,不仔细看倒是真的看不出来。
宫女忙低头,看向衣摆,面色霎时变得苍白:“周后……我、我……”
“你什么?”周瑗皱眉,将笔拍在桌上,墨水四溅。
那宫女涨红了脸,咬住下唇,竟显出小姑娘娇羞的神态,良久,似下定决心般挽起袖子,只见雪白纤细的小臂上几道伤口触目惊心,她忙不迭跪下,垂头道:“奴婢爱慕四殿下,今日见四殿下受伤,所以才划了与殿下同样的伤口,但奴婢对主子别无二心,主子若是要责罚,奴婢也别无怨言。”
周瑗打量她半晌,似确定她这话的可信度,才柔声道:“你过来。”
宫女迟疑走去,被她一把抓住手腕,细细端详着。
“何苦为一个男人如此?”周瑗语气惋惜,又道,“静绡,为她处理处理伤口。”
阴影中,闪出一道人影,女子戴着兜帽,隐约可见其下是一张削瘦干枯的脸,唇薄而白,一道伤疤直贯下颌,在月影下狰狞可怖。
静绡从空间中取出药来,抓过宫女的手,为她涂抹起来。
宫女看见她脸上那疤,身体微颤,惊恐地低下头——自周瑗合亲以来,她入探梅宫二十余年,从来不知有这个人的存在。
“你怕我。”静绡陈述,声音似树皮刮擦,干而哑,令人头皮发麻。
周瑗极短促地嗤笑出声,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缝,道:“静绡,你别再吓她了,小姑娘胆儿小,伤可以受,可却是惜命得紧呢。”
静绡不再言语,涂完药,一只手仍不放那宫女。
宫女慌张非常,情急之下看向周瑗,而周瑗也饶有兴味地盯着她,似毒蛇在黑暗处俯视着濒死的猎物,银瞳烁烁,妖冶而贪婪。
“伤是刚划的,那血迹却不像是刚弄上的。”周瑗语调平缓,看着她挣扎着那只手,“你明明可以换件衣服,偏要自作聪明用伤来感动本宫,你就是赌本宫介怀,又念你对四殿下一往情深,说不定就将你指给四殿下了,是不是?”
“一来逃离了本宫,再不必担心我们发现你做的那些事,二来成全你的思春。他们倒真是选错了,怀春的小姑娘最是坏事。”
那宫女拼命摇头,眼泪几乎要迸出来,小臂上的伤口开始腐烂,显然是静绡那药在作祟。红紫蔓延上胳膊,刀光闪过,她手持匕首,生生截掉了自己的左臂。
静绡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让她将惨叫吞入肚中,匕首也松落在地上。
那宫女不知是吓的还是痛的,竟晕厥过去。
周瑗摇摇头,失望至极,示意静绾将她带走,挥手收回结界,又拿起笔,也不管溅得到处的墨水,兀自写着。
静绡得了命令,将那宫女打横抱起,跨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