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檐角的晨露还凝着未坠,花朝尚在浅眠,便听得门外环佩叮当,一行宫女手捧高炎的服饰,端着石盆鱼贯而入,脚步轻得似柳絮拂地,却还是搅扰了她的睡意。
她意识昏沉,只懒懒地从锦被中坐起身,长发散落在肩头,像一团揉皱的墨云。
“出去!”蓦地,隔壁一道怒声将她惊醒,反应过来是谁的声音后,她险些笑出声来。
想必是那群小宫女要伺候严无烽更衣,这吼声倒传挺远。
她摆摆手示意宫女出去,道:“我自己来吧。”
可能是听了方才那一吼,一众宫女没有迟疑,惶恐地退至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出。
花朝慢悠悠收拾妥当,跨出房门,抬眼便撞见玄青的衣摆,珠光浅绿的腰封坠着刻有“叠林”二字的木牌,立领下是修长的脖颈,男子睫毛微颤仍在闭目养神,晨光落在他轮廓犀利的侧脸。
花朝不由感慨,不愧是高炎血脉,转而摸了摸自己略显肉感的脸颊。
而一旁,小宫女们像耗子遇见猫一样,离得远远的,四周空旷,愈加衬出男子的仙气。
“无烽。”不知为何,花朝总是想在旁人面前显得与他亲密无间,故未唤叠林亦或严公子。
严无烽睁开眼,眼里的慵懒散去,神情霎时鲜活起来:“饺姑娘,早。”
他向前一步,自然地拉住花朝手腕,与她并肩而行,低头凑到她耳边,轻声耳语道:“四殿下回宫了。”
“你怎知?”花朝侧头看他,眼底带着疑惑。
严无烽瞥一眼后边紧跟的宫女,戏谑道:“嚼主子舌根呢,这四殿下好像挺招宫女喜欢。”
“所以现在去四殿下那里?”花朝问道。
“不”严无烽声音淡了些,目光望向王宫深处,“瑜王寝宫。”
……
“四殿下,大王身体抱恙,怎、怎能带此等妖物进去呢?这要是惊扰了大王,奴可担待不起啊!”未至寝宫,先闻宫人之声。
“孤今日偏要带它进去,你有什么资格拦孤?” 一道盛气凌人的声音响起,此人正是四殿下高煜其,语气里的骄纵几乎要溢出来。
“四殿下,您真不能带它进去,您别为难奴啊。”
花严二人走近,眼见的便是高煜其将要抱着一条手臂粗的乔蛇冲进寝宫。
“四殿下啊,别闹了。”宫人急得额头冒出点点汗水。
高煜其仰着一张脸,稚气的面庞已初现锋芒,他的语气咄咄逼人:“孤没闹!你这下贱奴才,知不知道这乔蛇能帮父王!”
“哎呦。”年迈的宫人被推开,跌坐在地,疼得龇牙咧嘴,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要去挡住高煜其。
花朝心尖一紧,生怕这纨绔殿下将瑜王弄出些闪失,疾跑过去,而严无烽比她反应更迅速,三两步跨入寝宫中。
“煜其,你这是要干什么?”周瑗喝道,她彻夜未眠,本就心烦意乱,待看到高煜其带蛇闯入,面色更是气恼,眉间皱成“川”字,狭长的眼眯出犀利。
高煜其扑腾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道:“儿臣贪玩,不知父王昨夜高热,这乔蛇耽误了儿臣回宫的时辰,可见其非吉兆,儿臣愿当父王之面,斩了这乔蛇请罪。”
周瑗上下打量他一番,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轻蔑,面色缓和不少,不置可否。
高煜其得了允,从腰间抽出把宝石连缀的匕首,将劈向手下的乔蛇。
门外的宫人跑入,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见四殿下举着匕首,忙喊:“四殿下!使不得啊!”
说时迟那时快,高煜其犹豫片刻,乔蛇已然窜出,直冲向瑜王床榻。
一声惊呼,周瑗顾不上一国之后的架子,上前扑向那乔蛇。
严无烽也迅速打出符咒,金光擦过蛇身,却未赶上。
玉白的蛇身灵活地攀上瑜王的手臂,冰凉的鳞片贴在肌肤上,竟泛起一层清浅的银光。
周瑗面生诧异,止住动作,跪坐榻旁。
只见,瑜王面颊下透出血色来,唇色由白转红。
世人皆道乔蛇成妖化人后花容月貌,风流公子们多为其外表折腰,散尽千金,却忘了乔蛇本就有解暑热、驱风寒的妙用。
“乔蛇清凉温润,宜解暑热风寒。”花朝喃喃自语。
话语间,瑜王转醒,睁眼便是高煜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地上,感到手臂微有异样,抬手瞧见那安静盘曲的乔蛇,心中已明白了一切。
“明玖。 ”瑜王唤出几余年未唤过的高煜其乳名,嗓音沙哑。
周瑗忙将手旁的杯盏端来,服侍他喝下。
“起来吧。”高晏抿一口水,推开杯盏,看向高煜其,眸含温情。
周瑗动作一滞,似有似无地瞥过地上跪着的高煜其,转而撇过头去。
高煜其抬起泪蒙蒙的一双圆眼,面露错愕,须臾便连滚带爬地站起身,道:“儿臣粗莽,望父王恕罪。”
高晏握住他一双手,弯着眼:“你何罪之有啊?出宫?舞象之年,爱玩也是寻常,当年寡人也爱玩得紧呢。”
听到此言,高煜其破涕而笑,仍带着哭腔:“ 父王年少也贪玩?儿臣平日贪玩,总以为父王极为不喜儿臣”
高煜其嘟囔着,言语中颇有些少年人撒娇的意味。
“哪有?”高晏故意板起脸,装出严肃的模样,“父王只是希望你能劳逸结合,玩归玩,也别误了正事,不是吗?”
花严二人看这父子俩玩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倒是周瑗走来,轻飘飘落下一句:“走吧。”二人才随她离开。
花朝看着周瑗变白的脸,又听着声后的笑闹之声,愈觉不安。
……
高炎王宫的景致单调乏味,入目皆是黑石铺就的地面与墙壁,冷硬得没有半分暖意。他二人被周瑗领着,不知将去往何处,直至一座凉亭外,周瑗才停下。早已候着的小宫女迎上前来。
只听周瑗说:“二位使者还未吃用早膳,你们照顾好二位。”
“是。”小宫女们齐齐应答着。
随后,周瑗转身离开,步子不似昨日那样沉稳,倒有急恼之感。
花严二人被安排在凉亭坐下,小宫女们端来一盘盘早点便退去凉亭外。
严无烽挥手,打开一层屏声界,才开口道:“这四殿下不似传闻那般蠢笨。”
花朝夹起一块圆圆的黑色团子,猛地往嘴里一塞,才嚼吧嚼吧抬起头,瞪圆了杏眼,含糊道:“还不错。”
严无烽蹙眉,有些恼又觉有些好笑:“饺姑娘,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花朝应一声,仍是吃着,眼中却泛起了泪光。
严无烽哑言,以为是自己的语气吓到了她,一时手足无措,结巴道:“花…花朝?”
“想家了。”花朝忍住不让眼泪流出,岂止是想家,更是想坊里人了。“离家以后,就再无人照顾我的早点了。”
坊中每日最热闹的时间,莫过于清晨。
几位年长的婆婆早早做好早点,二叔、张嫂会来喊她起床。
于是,踏着晨间露水,听着嘹亮鸡鸣,坊民齐聚一堂。
严无烽只是盯着她,妄图找出些蛛丝马迹——这乱世中,有人照顾早点的,不是权贵之人,便是修仙大族的骄子。
但又想起花朝对仙术、妖界等事懵懵懂懂一知半解的模样,又有知梅盘那次她说自己自幼极少离家,想来是富家贵女,吃的苦少,自然离不开家。
花朝不知道他已将自己想成如此,不等他将安慰的话说出口,她便道:“没事了……你方才说四殿下,确实蹊跷,瑜王高热,正碰上他带了乔蛇回宫。
“所以,昨夜压殿的白雾,极可能是乔蛇的寒气。”严无烽提出猜测,“高煜其此举分明是为得到君王青睐……周瑗为后,定不喜其他王子,高煜其便故意装得怕事蠢笨,周瑗辨别不清,便也不插手。”
花朝点点头,脑中忽然晃过一道天水碧色的身影。她戳了戳碗中软糯的黑色团子,缓缓道:“昨日我便觉得奇怪,高灼其虽德才兼备,身上却混有盛中国的血脉,按高炎的祖制,绝无继位的可能。如今看来,瑜王先前对高灼其的看重,怕只是权宜之计,若高煜其有半分长进的迹象,这王位,便定然是他的了。”
“周瑗绝不会坐视不理。”严无烽的声音沉了几分,“就算是为了在高炎站稳脚跟,她也不可能让高煜其顺利上位。”
“所以……”
“高煜其会出事。”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四目相对间,天地静止。
……
“四殿下遇刺。”不过半刻,在宫墙内迅速传开。
花严二人到大殿时,高晏正怒火冲天地砸下一块价值连城的玉盘。
“寡人不过留明玖吃个早膳,周瑗就按捺不住了吗?仗着王后身份,便如此肆无忌惮地残害王子?真当寡人不敢动她吗?”
于赤不知多久已离开七曲鬼径,此时与众官将头死死埋在地上。
“寡人倒是不明白了!”高晏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她为何如此痛恨其他王子?又有什么能耐,能请来舛奴这般凶煞之物?”
花严二人呼吸一滞,舛奴竟又出现了,还是出现于高炎王宫中。
“周后到!”一声通报,接着是急促的脚步。
衣摆晃入,颤动得如暴雨猛打的花瓣,摇摇欲坠。
“大王,妾身断不敢做伤害四殿下之事!”周瑗扑通一声斜斜跪下,身体因恐惧而剧烈抖动着,言语中带着哭腔,“望大王明察!”
高晏气恼得胸口起伏,怒拍案上,喝道:“ 明玖只知玩乐,心思单纯,除了你,这宫墙之内还有谁会害他?”
花朝也生出一丝不解,周瑗不是急不可耐之人,断不可能当天下手,还用上舛奴,但除了她,倒也没有别人会害高煜其。
“大王,还请让我看看四殿下,事关舛奴,怕不能轻易下定论。”严无烽突然开口,嗓音清越,似有魔力般安抚下众人心神。
高晏稍稍站定了会儿,平和了语气:“行,叠林公子、花分将、关焇与寡人去明玖宫中。周后暂且禁足琼梅宫。”
……
严无烽将高煜其的手臂来回翻看着,奇怪的是这抓痕极小。
“疼疼疼疼——”高煜其一惊一乍地叫起来,五官扭作一团,一副痛楚模样。
一旁站着的两名宫女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高煜其止住:“赋央,朔冉,叠林公子又不会害孤。”
严无烽面无表情,从袖中抽出一张符,“啪”一下拍上他的肩膀,平静道:“冒犯了,四殿下。”
高煜其瞪大双眼,慌忙撇过头道:“无事无事,孤不怕这点疼,这不,一点都不疼啦。”
“呲啦”符纸被严无烽那双白净的手撕下,高煜其再次尖叫:“疼!疼!”
花朝蜷起手指遮住嘴角,忍笑,再看一旁的高晏,却是面色凝重,不由端正姿态,
严无烽又将符纸拍回去,高煜其这才缓过一口气。
“舛奴抓伤不知是否有魔气残留,医师可有说明?”严无烽问道。
花朝疑惑一瞬,她在蜂丘上受舛奴一爪的那次,无涯大夫分明说过:若伤无黑紫,则无魔气,严无烽难道是忘了?可他那时分明显得特别在意。
“有魔气的。”花朝试探开口,“蜂丘那次,我也受过舛奴一抓。”
严无烽怔怔转过头来,一双墨黑的眸子似乎想从花朝脸上考量出什么。
花朝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心中一根弦仿佛被挑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