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巡逻船在K-17悬停了不到十分钟。
那是一艘镶嵌着红蓝联邦旗帜的飞船,中等规模,机身散发出贵重金属的光泽。舱内没有人下船,只是从底部投放了一艘单人摆渡艇,然后用声波震动的广播通知她自己上来。
池应星站在舱口,看着面前的接待区。
接待区很小,只有一张金属椅和一台验证终端。从污染星际上舱的人都会经过严格的消毒处理,随后才准许进入。
两名穿着标准制服的联邦士兵站在房间内的过道两侧,神情漠然,视线不在她身上,像是两根会呼吸的柱子。
“身份芯片。”
“没有。”
士兵低头,按了一下终端,“来历?”
“K-17。”
沉默了两秒,士兵用一种看向流浪动物的眼神扫了她一眼,然后在终端上选了某个选项,打印出一张临时通行证递过来。
上面写着简单的基本信息。
【无证流民,临时收容,目的地:K06星系格兰斯中转港。】
池应星接过来,没说话。
格兰斯中转港在K06星系的边缘轨道上。这片区域算不上富裕,也称不上贫穷,来来往往的人群鱼龙混杂,就属于是那种什么都有一点、什么都很糟糕的混乱地方。
港内定时有雇佣兵巡逻,有硬性约束会好很多,不至于爆发出比较大的秩序暴乱。
她从摆渡艇上下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港岸附近一个卖烤串的机械摊贩,四条机械臂同时翻动着串上的肉块,油脂滴进炭火里发出滋啦的声音,香气直冲鼻腔。
旁边站着一个奇怪的生物,上半身是人类,下半身有条灰色的毛茸茸的大尾巴,耷拉在地上,占了半条走道。
那尾巴的主人正对着摊贩大声嚷嚷,“前几天都是六块钱,你现在跟我说八块?你一个机器人你也坑人?”
摊贩发出“叮”的一声程序处理,手中的活却没停下,用毫无起伏的机械声念道。
“价格上浮百分之三十,港口税率调整。对于给您造成的不便,本摊贩表示遗憾。”
“你他妈给我遗憾?!”
池应星绕开他们,戴上兜帽低着头往里走。
格兰斯的中转港说是港口,其实更像一座临时城市,横向延伸了将近三公里,竖向叠了七层。
最上面两层是给有钱人的,全息广告板整面整面的挂着,播放着各大帝国的奢侈品和旅游圣地,光线金黄,走廊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中间四五两层是普通商旅区,餐馆和旅馆挨个排列,价格勉强算合理,人来人往,嘈杂但有序。
第三层再往下,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严格来说,一二三层属于地下,阴暗潮湿,肮脏杂乱,终日见不到阳光。而从第四层往上数,才是真正的平层区。
池应星忙活打听了半天,才在第三层找到了一家愿意租给她铺位的地方。
这地方不能叫旅馆,应该叫"多人舱",十二张上下铺铁床塞在一个本来应该是仓库的空间里,每间房之间用木板勉强隔开,显得空间十分狭小拥挤。
顶上的灯管有两根坏掉了,剩下一根一直在闪烁。
上海二房东看了都自愧不如的巴掌大地方,一个晚上,十八星币。
她把临时通行证往前台一亮。
前台是个看起来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眼睛很小,面容透漏着阅人无数的精明。
“没有芯片的八折,二十二星币。”
“你刚才说十八。”
“那是有芯片的价。”
池应星站在那里,看了她两秒钟。
然后十分窝囊地说了句,“好。”
她没有钱,这里是最便宜的住处。如果去外面躺大街,第二天早上醒来不知道又会被巡警扔到哪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人在贫穷的时候,总是能格外的忍让。
钱是最先需要解决的问题,比吃饭更紧迫,比睡觉更要命,因为没有钱就没有芯片,没有芯片就没有身份,没有身份在这个世界上就等于不存在。
而不存在的东西,就意味着被人拿来做什么都可以。
池应星在港口待了三天。
第一天,她搞清楚了这里的运转逻辑。
格兰斯的底层有一套自己的规则,和上面那两层关系不大,这地方属于三不管地带,只有联邦派遣的雇佣兵勉强维护秩序。
在宪法的范围内只要不闹出重大事故,中央高层基本不会下问。所以区域经济被严重垄断,底层人民只能干些廉价的劳动或个体经营,小本生意也需要暗中买通关系。
说白了就是比谁更不要命,谁背后的势力更大更值钱。
不能在这里久待,池应星想。
当个人的力量太弱时,迟早会被这片灰色土地吃的连渣都不剩。
第二天,她开始接单。
不是正规的,是那种在第四层走廊角落里贴着的、用荧光笔手写的小广告——跑腿,传话,有时候是被人呼来喝去当仆从的服务员。
她接了七单,赚了一百一十五星币。扣掉两天的餐食和住宿,还剩五十一块钱。
第三天,她用这五十一星币买了一张去往临星S城的单程票,还剩八块钱。
索恩星是这个星系里最大的人类宜居星球,而S城是索恩星上最重要最繁华的城市,拥有相对安全的武力保障。
池应星在传送舱里听旁边的人聊天,聊了大概四十分钟,对S城有了初步的认知。
整个S城分布和港口类似,垂直分层,从上到下一共九层,官方名称是一区到九区,民间叫法是上城、中城、下城和地底。
上城是权贵的地方,五大帝国在这里都设有驻扎基地,联邦的分支机构坐落在最顶层,平时就算是抬头也看不到。
整个上城都被一块透明的合金穹顶盖住了,从下面看上去是一片灰蓝色的光晕,像是某种永远都触碰不到的海市蜃楼。
中城是大部分普通人生活的地方,然而也分三六九等,越往上接近权贵的地方等级越高,财富越多。
下城……她没来得及听完,旁边那人接了个电话走掉了。
但她隐约捕捉到了最后一个词。
斗兽场。
传送舱抵达S城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舱门打开的瞬间,喧哗的声音和五彩斑斓的光线同时涌进来,池应星在停泊休息区站了三秒,让眼睛慢慢适应。
S城的夜晚是灯红酒绿和奢华繁荣的不夜城。
霓虹灯的广告板铺满了建筑外墙,最高那栋楼足足有两百层,侧面挂着一块几乎和整栋楼等高的巨型屏幕,正在滚动播放画面精致全系的投影广告:
莱特芯片,无痛植入,美观安全,为您和家人带来更好的生**验。
画面切换,街道上拥挤着麻木的普通打工人,估计是下夜班的高峰期,随着人群涌入列车车舱内,浑身的疲惫感挥之不去。
池应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低着头往前走。
悬浮车道在头顶三十米处嗡嗡飞过,鸣笛声混进了街道上的人声和音乐声里,辨不清具体细节。
街边有炸物小吃摊,有改装义肢的小铺子,有全息投影的玩乐城和五彩斑斓的酒吧,还有靠墙坐颓废的酒鬼,正在被巡警呵斥着拖走。
人群中偶尔有兽人经过,不多,但也不罕见。
一个豹耳男人扛着一箱货物从她旁边走过,身材魁梧,帽子压得很低。身前的通行证显示着被人类社会暂时接受的身份信息:
【搬运持证劳工,有效日期30天,4012.05.12~4012.06.12。】
周围的人类刻意无视了他的存在,仿佛只是劳作的动物一样。六月十二日之后,他必须要返回到兽人区,或者续证,或者消失。
池应星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把方向搞清楚,然后往下层走。
她没有足够的钱住中城,她要去下城。
---
从中城到下城有一条明确的分界线,是一条叫做灰桥的老旧电梯。
通过这层分界线,周围环境的气温会低两度,光线会暗半档,噪音反而更大。
地底商铺密密麻麻,电子烟和合成酒精的气味混合在空气里,和炸食物的油烟味搅在一起,加热后产生一种独特的、只属于下城的浑浊感。
有人在路边打架,打得有声有色,旁边站了一圈人看热闹,没有人去拦,也没有人去报警。
一个脏兮兮的小孩从人群缝隙里蹿出来,撞进了池应星怀里,抬头对她笑了一下,她低头,裤子口袋已经空了。
她追了半分钟,没追上。
原本剩下的八星币,现在是零。
池应星在下城的昏暗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转身,去找下城最便宜的多人舱。
多人舱的大厅内,一个身材矮小的兽人女孩坐在角落,手里捧着一碗泡发的合成米,吃得很专注。
她有两只小小的圆耳朵,颜色是浅棕色,此刻正耷拉着贴在脑袋两侧。
池应星在她旁边坐下,那女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
“请问这里的泡发米哪买的?”
“二楼。”女孩声音很小,“两星币一袋,能泡三碗。”
池应星不要脸地继续追问,“你有两星币能借我吗。”
沉默了两秒,女孩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来两枚硬币放在她旁边,然后低下头不再说话,耳朵动了一下。
“谢谢。”
池应星拿起那两枚硬币,站起来,走向二楼。
等她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合成米回来,那小女孩已经不在了。
桌子上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头笔写了一个地下三层的地址。
旁边用蹩脚的人类语言补充了两个字:
工作。
池应星收起纸条,平静地低着头,把手里的米一口一口吃完。
味道算不上好,口感也有些差劲,但好在能管饱。
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身上分文没有。
但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会这样的,生活一定不会一直这样的。
她只是缺少一个厚积薄发的时机,然后再考虑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