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城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白天。
至少地下三区没有。
头顶数千米的位置悬浮着联邦的人造太阳,它会按照程序模拟昼夜变化。但那点光线落到地下层时,只剩下被钢铁和管道切割后的灰白色碎影。
池应星站在轨道站出口,看着口袋里的余额。
67星币,比昨天多了40块钱。
虽然不多,但也算是个好消息。
穿过拥挤的人群时,一名醉汉从身边撞过去,肩膀上的机械义肢发出老旧的电流声。两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公司员工正在争吵,一个兽人搬运工推着货车从旁边经过,胸口的工牌因为磨损已经看不清名字。
没人注意到她。
这是件好事。
说明她还活着。
地下三区每天都会莫名其妙消失一些人。
没人知道去了哪,也没人关心。
联邦的人口数据库每天都在更新,少几个低等公民甚至不会触发最低级别的预警,更不用说连身份都没有的黑户。
池应星顺着昏暗街道的人流向前走,前方不远处是一栋老旧的灰色建筑,门口立的浮屏标着档案管理中心几个大字。
名字听起来很正规,实际上负责处理的都是没人愿意碰的东西——
S城地下区的死亡登记、失踪登记、难民迁入、身份补录。
活多且杂乱,很多时候需要在外出勤统计,混乱打杂一样的垃圾工作。
工资也和垃圾差不多。低层员工每天40星币,按天发放,包中午一餐不包住。
池应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更何况还是她努力争取来的。
寻常黑户稳定单位根本不考虑聘用,她现在有活就干,没什么好挑的。
池应星掏出工作证刷开门禁,走进大厅。里面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
数百个悬浮屏幕挂在半空,蓝色数据在不断的滚动。
【死亡登记:127】
【失踪登记:38】
【迁入登记:413】
【身份注销:71】
数字每天都在悄无声息的变化。
在这座繁华喧闹的不夜城中,没人会记住它们。
更没人会记住那些名字。
池应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处理今天的档案。
不用出外勤的正常工作内容其实很简单。
这个世界的人工智能已经达到了无法想象的巅峰高度,在统计数据和捕捉异常方面尤为敏锐。
池应星有时候都会怀疑它们是不是已经演化出了属于自己的意识,只不过一直在蛰伏隐藏而已。
所有的数据在上班前就已经呈现在终端上,她只需要再核查一遍,确认、归档、上传。
然后等待下一组。
大部分时间连脑子都不需要动。
直到中午的时候,池应星用完午饭,想利用数据库来快速获取更多的城市信息。
之前努力想要挤进市政府打杂也藏着自己的小心思,她必须要快速融入这个社会往上爬,而最有效最快捷的方法,就是尽可能接触更多别人察觉不到的信息。
池应星摞起厚重陈旧的文件,手边一份不起眼的档案吸引了她的注意。
【姓名:林承】
【年龄:14】
【状态:自主迁离】
池应星看了两秒,翻开记录。
迁离时间:昨天。
迁离地点:未知。
接收城市:空白。
她皱了皱眉。
按照联邦条例,人口迁移必须存在接收记录。
这份档案不完整。
但也仅此而已。
地下三区每天都会出现类似问题,十分频繁。即便是刚入职的人也下意识觉得无足轻重。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根本管不了这么多不合规矩的麻烦问题。
池应星随手将档案放在了一旁,专心处理工作。
等熬到快要下班的时候,她收拾了东西准备关闭终端回家。
一道微弱却坚毅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那个人没有离开。”
池应星抬起头。
一个瘦瘦的小姑娘抱着文件站在桌边,头发剪得很短,身体有点营养不良。制服明显大了一圈,像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池应星见过她,和自己一样是档案室的临时工,负责接送文件。
好像叫阿禾。
“你认识他?”
阿禾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弟弟。”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浮空中的数据流不断滚动,像是没有止境无法预测的未来。
池应星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她没有哭,也没有愤怒。
只是平静。
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联邦镜网记录显示他已经离开索恩城。”
所以他究竟有没有离开,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阿禾笑了笑,像听见一个荒唐的笑话,漏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去年他们也是这么写的。”
“前年也是。”
“再往前也是。”
她把文件放到桌子上,声音很轻。
“地下城区失踪的人越来越多了。”
“但他们总会找到理由。”
“死亡、迁移、意外事故、身份注销......”
“反正总会有一个解释。”
池应星没说话。
因为她知道,这女孩说得没错,档案记录里有很多解释。
可解释和真相从来不是一回事。
阿禾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你相信联邦吗?”
池应星想了想。
“我连身份都没有。”
阿禾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大厅。
就好像从没来过一样。
浮空的虚拟钟表提示时间已经下午六点,池应星拿起工作证打卡下班。
外面灰蒙蒙的小雨已经下起来了。
地下城一片漆黑,霓虹灯在积水里拉出破碎的倒影。
她撑着伞走过商业街,巨大的全息广告悬浮在高空。
【萨尔维亚联合银行】、【零利率信用贷】、【人生第二次机会】的字眼频繁滚动。
广告下方。
一个中年男人正被债务回收机器人按在地上,眼神中满是屈辱和不甘。
路上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围观,甚至没人停下脚步。
因为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
池应星平静地站在红灯前,看着街对面的雨幕,雨水顺着伞沿滴落。
“啪嗒”一声。
水滴汇入地面的洪流,卷入下水道口,没有掀起一丝涟漪。
她抬起头,脑海中思索的却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雨下得这么大,估计悬浮车和地铁都会爆满。晚饭来不及吃,得走路去便利店兼职了。
*
地下城的暴雨来得没有预兆。
雨水顺着钢铁穹顶的排水管倾泻而下,在街道两侧汇成浑浊的水流。霓虹灯映在积水里,被来往车辆碾碎成斑驳的光影。
池应星把最后一箱罐头码上货架,拍了拍手上的灰,透过模糊的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没去那天兽人小女孩给的地址工作,而是应聘了多人舱附近便利店的打杂岗位。
一来这活虽然是搬运,但大部分货物的重量比较轻,不会太累;二来便利店离住处比较近,晚上下班之后不用通勤。
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五十,再有十分钟,池应星就要下班了。
她靠着墙休息了三分钟,准备等下去清洗关东煮的小铁盒。
然而,这种安静没撑过两分钟。
便利店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踹开。
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闯了进来,都蒙着脸。其中高个子的那个右手提着一把尖刀,一脚踹翻收银台旁的货架,零食和饮料散落满地,整个便利店瞬间乱成一团。
矮的那个绕进收银台,二话不说把收银员摁住,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钱。全部。拿出来!”
“啊——”收银员害怕得直发抖,甚至连报警按钮都不敢按。“别伤害我……”
“少他妈废话!拿钱!”
高个子在店里扫视了一圈,暴雨天基本没什么顾客,店里十分冷清。于是他把目光落在了货架旁边缩成一团的小身影上——
“老大!”
“这还有个兽人。”
小兽人顿时吓得脸色发白,耳朵死死压平,尾巴夹进腿间,杏眼里全是惊恐。
高个子一把抓住她的后脖颈,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不屑的语气嗤笑道。
“正好,反正也是低等的小畜生。”
“谁敢报警,老子先崩了她。”
冰冷的枪口抵住她的太阳穴。
整个店内陷入死寂。
池应星站在货架后方的死角目睹着一切,手悄悄收紧。
是那天借给她钱吃泡饭的小女孩。
她深吸一口气,把到嗓子眼的那股燥意压下去,开始飞速扫视整个店面。
货架、监控、冷柜、自动灭火系统。
还有头顶那排老旧的工业照明灯。
池应星在这里虽然只工作了三天,却比任何人都熟悉这里。
包括电路。
她内心快速估算着成功的几率和逃跑的路线。他们手里有刀和枪,硬碰硬肯定是行不通的,必须要快准狠,或者单纯拖时间撑到巡逻机器人来审判。
正当池应星准备动手的时候。
“麻烦帮我结一下帐。”
一道清低沉稳的声音从货架后传来。
紧接着,身着黑色卫衣的挺拔身影若无其事走向了前台处,那人个子很高,只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一瓶饮料放在了收银台上。
工作人员刀都被架在脖子上了,哆哆嗦嗦的不敢动,只是听话的一个劲儿把柜子里的钱往袋子里装。
两位劫匪都被这场面愣了一下。站在前台内的矮个子用刀指着他大骂,“没他妈见过抢劫?”
黑卫衣语气波澜不惊,“没见过人买东西?”
“我去你妈的!”
矮个劫匪恼羞成怒,瞬间跳上桌子朝人砍了过去。
黑卫衣反应很快,瞬间抄起旁边的铁罐挡下攻击。
饮料当场炸开,溅得满地都是。
他顺手将空罐头连刀一起往后猛的一拧,劫匪的手腕被掰成了奇怪的折叠角度,随后立即发出刺耳的杀猪般的尖叫。
手上力度没松懈,黑卫衣又用膝盖狠狠踹上了他的肚子,另一只手薅起头发猛的往收银台上撞,一下又一下,像是发了狠。
一系列动作发生在两秒钟之内。
等到高个子劫匪终于反应过来时,抬起手中的枪就准备扫射。
池应星时刻盯着这边的动静,早有防备。
她迅速从货架后绕出来,手里已经抄起一个金属陈列架,横扫过去,正中他的手腕。
高个男吃痛,枪“哐当”一声落地脱手。
他来不及呲牙咧嘴,显然已经明白此刻的处境不妙,立马俯身去捡武器。
就在这短暂空档,池应星抓起墙角的灭火器,双手抡圆。
狠狠地砸向了对方后脑勺。
砰!
骨头断裂声响起,鲜血顺着他的脑袋缓缓流下。
男人发出凄厉惨叫。
“啊——”
池应星根本不给他反应机会,抬脚将枪踢进货架下面。
随后抓住旁边掉落的金属推车,借助惯性猛地撞了过去。
“轰”的一声,货架倒塌,男人被连人带货死死压在下面。
那名前台劫匪早就被打得视野模糊。
他嘴里吐出一口鲜血,极度愤怒之下挣扎着掏出腰间的激光枪,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被身后的力量一脚踹爬在地上。
“小心!”黑卫衣猛踹的脚停下,手臂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前,想要挡下这一倒。
池应星反应十分迅速地侧身避开。顺势抓住那名劫匪的胳膊,借力往前一送。
砰的一声,那人被甩飞出去,和门口赶来的巡逻机器人撞在一起,痛苦地倒了下去。
整个人手脚颤抖的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街区,红蓝灯光透过雨幕闪烁不停。
收银员已经在极度恐慌之后打联络器报安保了。在等待巡警的时间段里,店里恢复了某种奇异的平静,灯管嗡嗡作响,外面的雨声拍打着铁皮,一声一声,很稳。
池应星在收银台旁边坐下来,后背靠着冷柜,长出了一口气。
手心这才开始后知后觉的发抖。
“你没事吧?”
兽人小女孩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询问。
池应星很想说点什么,但是她说不出来,胃里一股翻江倒海的感觉。
周围的空气中都是黏腻的血腥味,令人感到作呕。
接到任务赶来的巡警迅速了解了情况,两位劫匪伤势都比较重,已经在监护下迅速送往就医。
在问到池应星需不需要一同前去检查的时候,她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休息一下就好。”
开什么玩笑,她根本付不起医院检查的费用。穷人连生病都是一种奢侈。
“她的手流血了。”黑色卫衣的男生立马开口,“需要现场止血包扎。”
池应星低头,发现手掌侧确实被拉了个口子,正在往外渗血,大概是抄金属陈列架的时候不小心弄伤的。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小兽人惊讶地叫了一声,“疼吗?我记得这里就有急救医疗箱,我马上去找。”
她急匆匆地跑向了二楼。
两位巡警都忙着勘察现场和向上报备、处理后事,暂时没顾得上这边的情况。
池应星面无表情地抬头,和黑卫衣男第一次正面对视。
四目相对,她却看不懂对方眼神中的情绪,一瞬间复杂交织又疯狂克制的眸子,最终湮灭为理智的平静。
“你在跟踪我?”
池应星警惕性十足地发问。
此时此刻,岑游陷入了一种巨大的不切实际的虚幻感。
他想说的话太多太多了,多到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但最终又全都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吐出几个字。
“不。”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不正常,“我等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