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给港出现在舷窗外的时候，是第二天的傍晚。池应星没有精确的计时工具，但她估算得应该差不多。
港口很小，悬在一颗荒芜星球的低空轨道上，像是被人随手钉在那里的一块铁板。
宇宙中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分，又或者说，每个星球区分的标准都不一，以至于所有星际人只能通过光脑终端上的主星时间来计算。
停靠在港口的飞船十分繁多冗杂，各种型号都有，补给车辆来来往往，一片喧闹嘈杂。
池应星在生活区的舷窗边站了一会儿，把停靠的飞船挨个观察了一遍，记下了几艘相对看起来比较昂贵的编号和大致停靠位置，然后准备下舱出发。
首先排除掉那些和自己乘坐这艘外观配置大差不差的飞船。
这些船舱性能和续航都很差，大概率不是输送货物的就是同样搞灰色产业的，池应星不敢赌。她只能遵循最基本、最简单粗暴的逻辑——
看起来就坚固豪华的飞船，相对来说会安全很多。
现在不是吃饭时间，自助柜台那边没有任何能吃的东西。池应星在生活区的储物柜里摸出了半块压缩饼干当口粮，仔细包装好揣进了兜里。
她不确定之后的逃亡生涯中还能不能找到食物，所以能攒一点是一点。
飞船开始减速对接，广播里用三种语言播报停靠流程，并严肃警告补给时间只有四十分钟，全员不得擅自离港。
她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拢了拢，低着头往出舱口走。
出舱口有两个负责核验身份的人，池应星排在几个搬运工后面，跟着往前走。
在快检查到她的时候，旁边的站口似乎出了点什么问题，几个人同负责排查的工作人员大声吵了起来，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池应星没抬头，因为那是她搞出的乱子。
二十分钟前，她特意拐进了仓库区撬了点锋利的金属下来，偷偷藏进了某位工作人员的口袋里。补给港严令禁止任何人携带尖锐武器和非法枪炮进港，被抓到轻则罚款，重则三年内禁止进港。
池应星头一次干这种违反道德的事，祈祷着就算会遭报应也得先活着再说。
她个头和其他干活的搬运工差很多，默默钻进混乱的人群中不被发现是一件相对容易的事，趁着嘈杂快速往前挤过关卡。
港口里面也很乱，灰色交易的、打架斗殴的、灯红酒绿的，不论如何，永远都是动荡不安的。
这种地方混乱是常态，她利用这种乱，在人群里走得不急不缓，把自己也变成了背景的一部分。
池应星一边走，一边观察那些停靠的飞船。
她的目标很坚定，想要寻求相对安全平静的环境生活，就必须要一艘去主星方向的，或者至少去主星附近的——
后面有喊声，是从她刚才下来的那艘货船方向传来的，她没有回头，脚步微微加快了一点。
喊声越来越大，她能听出来那是在清点人数，对上号之后发现少了一个，领头人大声啐骂了一口，推推搡搡地开始四处找人。
池应星垂下眼眸，再次加快了速度。
港口右侧有三艘飞船正在准备离港，补给车已经撤离，舱门还开着。
她扫了一眼，选了艘最近且看起来安全系数比较庞大的飞船快速走去，在舱门关上的前一秒钻进了货舱，藏进了堆放补给箱的角落里。
副舱的工作人员坐在驾驶舱疲惫地揉了揉眼睛，“唉？我怎么刚刚看见舱尾有个什么东西过去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别这么疑神疑鬼的行吗？”旁边的人躺在椅子上不耐烦道。
“也是，谁敢不要命的上这艘船。如果不是警督给的多，我也不愿意冒这个险。”
“行了，都是刀口舔血混饭吃的人，咱们小心点就行，到时候卸完货赶紧走，别在那鬼地方停留。我总感觉那地儿邪性。”
副舱应了一声，舱门关上，飞船开始加速脱离港口轨道。
池应星在货箱后面蜷缩地靠着，把呼吸逐渐放缓。等了很长时间，确认四周没有动静和监控，才敢悄悄地坐直身体，摸索着仓库中能够找到的信息。
排除那些刚在港口搬运上的补给箱，她在靠近前方角落的地方找到了一堆运输货物。
透过舱外的光线，池应星仔细辨认着货物箱上标注的运输信息。
快递条上打印着几行简单又令人窒息的文字：K-17排放任务，预计到达时间十四小时。
任务性质：例行托运排放。
危险特性：反应性物质。
危险指数：四颗星。
无常驻人员，到达后自动投放即返航。
池应星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跳错船了。
也没人和她说这船体牢固安全系数大，是为了防反应性危险品的啊。
池应星重新回到货箱后面坐下来，抖了抖腿，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没招了。
K-17，禁止登陆，重度污染，无常驻人员。
去工业星是慢性死亡，有死亡倒计时的那种，五年，顶多五年人就没了，很难跑的出来。
去K-17不知道是什么，重度污染听起来挺吓人，但至少是个未知数。说不定是核爆炸反应堆，也没准就是水污染，不适宜人类居住所以成了垃圾星。
池应星把腿收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也只能先这么安慰自己了。
窗外是星空，不对，这里没有窗，是货舱里有一条细细的通风缝。她侧过脸，从那道缝往外看，能看见一片漆黑的宇宙和密密麻麻的星星。
她在地球上没有认真看过星空，城市里光污染太重，抬头顶多看见三五颗，还是雾蒙蒙的。
这里的星星太多了，多到有点失真，像有人把钻石碎末随手撒在一块黑布上，厚厚的一层，没有边际。
池应星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开始规划自己存活的准备。
十四小时，K-17，禁止登陆，没有人，重度污染。
她需要搞清楚污染的性质，是大气污染还是土壤污染，是辐射还是化学毒素，不同的污染对应不同的应对方案，货舱里有没有防护设备，补给箱里有没有可以用的东西——
池应星站起来，开始翻补给箱。
十四小时很长，足够她把所有能用的东西摸清楚，然后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找到了两套薄型防护服，都是给无人机穿的那种，不是为人类设计的，但勉强能用。翻出了三罐高压氧气，浓缩型的，理论上一罐能撑六小时，三罐十八小时，够用。
还有七八种不同的口粮，一个便携式热源，一个基础急救包，一个信号发射器——信号发射器被她单独拿出来，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她把能用的东西全部整理好，重新坐了回去。
正当她准备把头靠在货箱上，闭上眼睛睡一觉保存体力时。
窗外“砰——”地一声，发出巨大爆裂般的声响。
池应星连忙稳住身体透过通风缝往外看去，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燃起了赤红色的轰炸。
一连排的什么东西燃烧了起来，像是无尽黑暗天边的火烧云，又像是漫漫星际中一颗无比巨大的红色眼睛，静静地在盯着什么东西。
这个世界中的宇宙大爆炸，声音是能通过真空传播的吗？
池应星无从得知，但凝视着周围吞噬般的黑暗时，心底里突然冒出来一句奇怪的话。
“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