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应星醒来的第一感觉,是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一种从骨髓里往外渗的、带着机械气息的寒意,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从皮肤一路渗进去,把她整个人泡在里面。
黑暗。
周围一片完全的黑暗,连透过光的缝隙都没有。
她按耐住浑身不适的感觉,没有动,先是听。
外面有声音,隔着罩子听不清,隐约中似乎是两个男人在说话。语气懒散,像是在打发时间。
“……这批货有几个?”
“十七个,都是黑户,身份早清干净了。”
“哪个帝国的?”
“混的,有神玄的,有萨尔维亚的,还有几个来路不明的。到了赤硫星直接交货就行,不用管。”
赤硫星。
她把这两个字默默在心里记下来,继续听。
“这趟跑完我们能歇几天?”
“老规矩,三天。对了,三号舱的温控有点问题,而且药物有点过敏,你待会过去看一眼。”
“行,等吃完饭就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池应星缓慢地睁开眼,压下心中浮现的不安。周围还是无尽的黑暗,但眼睛开始适应了,能看见极细微的轮廓——
一个狭窄的空间,上方是舱盖,距离她的脸大概二十厘米。两侧是冷硬的金属壁,右手边的舱壁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她慢慢把手挪过去,指尖触到了细密的划痕。
不是机器刻的,是手刻的,是人刻的,用指甲或者什么更硬的东西,一道一道,密密麻麻,很深。
非常奇怪的图案。不是原本她认识的那些汉字,笔锋走势有点像俄语。但是她没学过俄语,居然能够下意识地自动识别那些文字。
——七号舱,二等货,编号N-76。
情况比预想中的应该还要糟糕。池应星盯着那些划痕看了一会儿,从心底里叹了口气。
她开始盘点周围所有能触及的地方,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一具女孩的身体,手指和胳膊都很瘦弱,大概率还没有成年。身体状况勉强算正常,有轻度脱水,皮肤发白,但指尖覆有薄茧,说明原来做过一些体力活。
肌肉比她预想的要结实一些,有一些反射性的防御本能藏在动作里,不是训练出来的,是长期处于危险环境里磨出来的。
这不是她原本的身体。至少不是那个跑八百米都喘的像头驴的死宅体质。但原先的意识和记忆还算完整,只不过对于这个世界的认识一片空白,连基本的常识都不具备。
根据外面的对话,能够大致推断出自己现在在一艘货运的冷冻舱里,被当作低等货物运往某个叫赤硫星的地方。池应星没有听说过,但“帝国”这个概念一出来,她就心里一咯噔。
完犊子了。
在地球的语言系统里从来没有哪个地方自称帝国的,除非是16世纪的侵略者大英帝国。
池应星是理科生,历史学得不太好,但什么神玄、萨尔维亚,但凡作为一个正常的地球人听了都会觉得像是疯了之后的胡言乱语。
这里不是地球,更不是她原来的世界。她莫名其妙穿成了一个陌生人,一个正在被当成猪仔一样卖掉的可怜蛋黑户。
无论如何,池应星决定先跑出去。
来都来了,总不能直接躺板板等死吧。
她开始摸索舱门的结构。
冷冻舱的设计有一套标准逻辑,池应星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天才搞了个半懂。她天生对数字和程序比较敏感,同时庆幸这具身体之前至少不是个文盲。
锁定程序在右上角,正常开锁需要外部权限,但有一个例外——散热缝隙。
每一个冷冻舱在设计的时候都必须留有一个应急散热的物理接口,防止内部温度过高导致生命体征异常,这个接口是纯物理的,不走程序。
她把右手指尖伸进去,摸到了那道细缝。
外面又有脚步声过来了,停在不远处,仪器的声音滴滴答答响了几下,像是在检查什么。
池应星屏住呼吸,把手保持在原位,一动不动。
脚步声在她这排舱门前顿了一下,短暂几秒钟的排查此刻显得格外煎熬。
那人似乎察觉出了一丝的不对劲,发出了轻微的疑惑声,但随后又立即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节货舱链迄今为止已经跑过上百次完整的运输链,从没出现过任何问题。
不知是过于确信还是抱有侥幸心理,他最终还是按下了确认按键,然后继续往前走。
窸窸窣窣的动静越来越远。
池应星背后冒出一身冷汗,慢慢呼出一口气,继续操作。
接口的卡扣在最里面,手指够不到。她把手腕扭到一个很别扭的角度,指节抵着金属边缘,用力往里压——
指尖刺破浸出了血。她能感觉到皮肤被划开的那一下,绵密的刺痛,但她没有缩手,反而沿着缝隙继续往深处按压。
卡扣松动了一点点。
动作停了一秒,池应星心中一喜,调整角度,再次用力按了下去。
走廊外又隐约传来声响。
这次是人群走过来的声音,速度比之前慢,像是在巡逻。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却反而更稳。不能急,急了就会出错,出错就没有第二次机会——
卡扣弹开了。
舱盖没有立刻开,外层还有一道保险锁扣着,但池应星已经知道怎么处理了。左手摸到保险锁的位置,往右拨,同时右手顶住舱盖。
沿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数着,三步,两步,一步——
她把舱盖用力往上顶,同时整个人滚出去,动作极轻。落地的瞬间立马蹲下来,快速擦拭干净留下的血迹,把舱盖无声地扣回去,然后整个人贴着冷冻舱的侧面,一动不动。
巡逻的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领头的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扫了一圈。
这个角度完全看不到舱体的背后,这是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快速分析出的监控死角。
光脑终端没有弹出红色预警,那人麻木的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扫描下一个舱体。
池应星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声响。等那群人彻底走远,才慢慢站起来。
这是一间狭小到只有不到五平米的屋子,头顶刺眼明亮的灯光打下来,惹得人一阵恍惚。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指尖上有一道划口,不深,已经开始凝血了。泡的发白的指节看着有些狰狞,池应星用力握了握这双陌生的手掌,就好像和原身打了声招呼,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货舱很大,房间外的走廊阴冷又白得刺眼。池应星数了一遍,像这样狭小的房间整齐排列,一共十个,每间都是相同的配置,只不过门外的编号不同。
舱壁上有全息标注,靠近会弹出蓝色浮空面板,用她看得懂的文字写着编号和基本参数。
池应星快速扫了一遍,同时尽量沿着监控死角往外找出口。
货舱和生活区之间有一道隔离门,门边上有一连排的工具柜,柜门只有一把破旧的老式锁。大概率这条运输链从未有过货物苏醒的情况,所以根本没来得及严防死守。
手脚麻利地撬开,里面有几套工作外套,可惜没找到什么能用的通行证。
她挑了一件尺码勉强合适的换上,把旁边垃圾桶扔了的空卡套反过来挂在胸口,然后推开隔离门,神态自若地走了出去。
生活区比货舱暗了许多,至少没有那么刺眼。
沙发角落里有两个船员坐在桌子旁吃东西,没抬头。她随手拿了张废弃的报纸,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翻过好几间休息室后,终于抵达到一间信息舱。里面只有松松散散的几个人在处理数据问题,忙碌又疲惫地工作着,没人会特意关注新来或离去的身影。
池应星走到最角落一个空置的操控终端坐下去,开始浏览页面所有能获取的信息。
终端跳转的信息很快,她接收数据的速度也很快。
数据中具备着详细的星际地图和航线信息,除此之外,还有人员分布和货物信息。
最下方醒目地标注着目的地:赤硫星,预计到达时间七十二小时。
她把地图往外拉,看整条航线。
飞船在宇宙中以超光速飞行。中途有一个补给港,停靠时间大约四十分钟左右,距离现在还有二十三个小时。
再往下拉,就弹出了醒目的红色警告框,圈出补给港附近距离三星天的土色星球,图标上加粗写着:K-17,重度污染区,禁止登陆,无常驻人员。
池应星盯着那个红色警告框看了很久。
赤硫星按照严格划分来讲,属于星际二级的工业星。矿产资源极度丰富,但气候不宜人类居住,大气内部会分解出大量有毒气体,矿工的平均寿命不到五年,去了就是慢性死亡。
但是K-17——
重度污染区,禁止登陆,无常驻人员。
无,常驻人员。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把补给港的停靠时间和K-17的轨道位置默默记下来,包括周围几个黄色预警的星球编号,随后仔细擦去所有的指纹和浏览记录,若无其事地走回生活区。
途中好几次和人擦肩而过时,都会有人因为她是个生面孔而驻足盯看几秒,但被池应星用和煦无辜的笑容和自然的演技给堵了回去。
要说别的什么超常的本事也没有,演傻子她还是有一手的,特别是纯洁无辜且很会察言观色的傻白甜。
回到靠近舱外的生活区角落旁边,随手取了一份干面包片填饱了肚子。
这东西吃起来是真噎挺,不过好在管饱。
池应星靠在沙发旁的角落里坐下来,瘦小的脊背缩成一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来的时候仔细观察过,这块地方很少能被人注意到,巡逻的人也不会特意跑到监控死角里观察。只要不发出声响,就是最能苟匿的区域。
电子时针滴答转着,显示距离行动还剩下二十二个小时。
外面走廊里有人经过,时而嘈杂时而轻快,脚步声来了又去。
她听着,慢慢闭上眼睛,让自己短暂放松紧绷的神经,默默消化这天崩开局的场面。
她来到这个地方,不知道是为什么,也不知道会怎样,但已经顾不上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了。
现在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活着,先活着,其他的以后再说。
池应星睡着了,睡得很浅,但足够让身体恢复一点力气。
她的理性只允许自己崩溃二十个小时。等到再次苏醒之后,她必须让自己调整到最佳警惕状态,来面对一切未知的风险。
包括死亡。
货舱里安静,隔壁冷冻舱运转的嗡嗡声低沉而均匀,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