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应星快速洗完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外面天气炙热，空气席卷着热浪，阳光照在地面上像是炙烤。平层的阳光很常见，常见到池应星甚至有些恍惚。
她让小黑狼留在酒店里清洗衣物，自己则提着个空包，一头扎进了第四平层区的商贸街道。
池应星的思维永远是目的导向性的——她需要工具，以及毒素萃取的原料。
用来萃取和冷凝的玻璃器皿在五金店和杂货铺里很常见，价格便宜得像不要钱。
池应星挑了两套最耐高压的实验器材，塞进包里，包括那些用得上的小东西。但到了寻找毒素原料这一步，却在那些西医试剂店和中药铺子里连连碰壁。
“乌/头碱？夹竹桃和苏铁提取物？”
药材店的老板隔着柜台和浮空屏，像看恐怖分子一样打量着她，“小姑娘，我们这里只卖合成感冒药和低级基因稳定剂。那些古董植物毒素除了蕴含剧毒以外，没有任何商业价值，公司早在五十年前就禁止人工培植了。”
池应星扯了扯嘴角，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好在她来平层前在档案管理中心的生态数据库里检索过，各种该看的不该看的信息都被她看了个遍。
五层最南部的边缘区有一片未被完全开发的原始森林绿带，因为高辐射和土壤重金属超标，那地方人迹罕至，算是半个无人区，应该会长出各种类型的植物。
池应星决定去看一眼。
不过当她坐着悬浮轨交大老远赶到南部边缘时，天色已经开始泛黑。
那片密不透风的森林在霓虹灯火的映照下，像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绿色怪兽。
实地勘测过后，池应星标记了几片重点区域，里面基本上成了剧毒植物的狂欢地，漫山遍野全是不受管制的野生乌/头碱和夹竹桃。
真是好大一片山。
她没带足够强力的防护服和背包装载，决定今晚先踩个点，明天做好准备再来收集。
折返回四区的途中，池应星路过了一家散发着合成黄油香气的咖啡面包店。
想到酒店里那只眼巴巴等人回去的大狼崽，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一份浓郁现磨咖啡，再来两盒刚出炉的焦糖面包，打包。”
池应星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明亮却冰冷的平层街景。这里靠近四层城中心，繁华而又精致，充满了有序之内的生活气息。
“叮铃——”
门口的复古全息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紧接着，一双擦得一尘不染、连边缘线都透着昂贵质感的玄黑色皮鞋，极其自然且毫无预兆地停在了池应星的桌前。
“介意拼桌吗？”
一道低沉温和，儒雅和煦磁性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徐徐响起。
这声音太耳熟了，熟到池应星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
施卫禾嘴角扬起如沐春风般的微笑，换了一身干净凛冽的黑色大衣，浑身散发出的矜贵气质在廉价面包店的暖光灯下显得格格不入，更像是刚从哪场顶级财阀的晚宴上退席的绅士。
“施副部？”池应星把眼底的情绪死死压住，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局促笑容。
“不要紧张，池小姐。”
施卫禾微微一笑，解开袖口的一颗纽扣，极其自然地坐在了她对面，“我只是在附近办完公事，顺路进来喝杯咖啡，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如此蹩脚的理由，你看我信不？
“真巧。”池应星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拢。
“其实也不算巧。”
施卫禾抬手点了一杯清咖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像是在和相识多年的好友闲聊。
“我承认有刻意寻找的成分存在。不过主要原因不在于联邦，而在于你。”
“……我？”
“据半小时前刚传回督察部的数据显示，昨天早上地下三层大楼爆炸之前，半夜四点钟的地下斗兽场内部有一笔交易记录，而合同的担保人……似乎是一个姓池的年轻女性。”
施卫禾抬起眼，笑意不达眼底，语气温和却带有一针见血的穿透力：“池小姐，你今天上午在审讯室里，可没跟我提过这笔交易啊。”
池应星后背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她不是没想过各种各样的借口和理由，但每一个似乎在此刻都站不住脚，而且还必须要面不改色的、不假思索的快速回答。
“那是我……私人的特殊爱好，怎么，堂堂联邦总部的督察部副部长，日理万机，就连普通民众的私生活也要管么？”
“这样。”施卫禾突兀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儒雅大方，却让池应星浑身发毛，“我当然无权干涉您的自由选择，包括癖好。但拙劣的谎言在绝对的数据面前，往往站不住脚。”
他稍微往前倾了倾身子，那一股长年身居高位、玩弄政权与人命的压迫感，随着他身上淡淡的冷杉香气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你在撒谎。”
“撒谎的人总是自以为表现得正常且镇定自若，但你的心率和在面对询问时产生的脑电波微弱共振异常的数据，是骗不了联邦检测仪器的。”
施卫禾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像个极有耐心的猎人。
眼见编不下去，池应星索性收起了伪装，眼神冷了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直截了当地直奔主题：“你到底想干什么？”
“聪明的姑娘。”
施卫禾对她的识时务和滴水不漏表现出了极高的赞赏。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调不紧不慢，“我只是想提醒池小姐，下城区的民生档案管理中心，今天上午因为一场意外的供电短路，已经彻底被烧毁了。不管是天灾还是**，总之，所有一切的过去，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施卫禾的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淡漠的冷意。
“你如果不想和那些档案数据一样重蹈覆辙，最好变得聪明一些。有些东西，留在死人的脑子里，比带在活人身上安全。”
池应星的心跳漏了半拍。他是在警告她，也是在试探她手里到底有没有备份数据！
表面上是在劝告，实则但凡她真的表露出一点的异样和知情，不管东西是否需要提交，她的命是肯定不能留活口了。
“女士，您的两盒焦糖面包和咖啡打包好了。”店员的声音及时切断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池应星一把抓过打包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对着施卫禾勉强挤出一个职业假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的宠物还在家里等着吃饭，先失陪了。”
施卫禾坐在原位没有动，只是优雅地对着她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我们以后，一定还会再见面的，池小姐。”
*
池应星故作镇定地走出咖啡店，一路上心情莫名地烦躁且恐慌。
施卫禾那两句意味深长的话像是个甩不掉的幽灵，在她的脑子里疯狂打转。
那些高高在上的财阀和高官，为了掩盖某种见不得光的政治阴谋，居然连整个档案中心都能一把火全烧了！
那昨天早上的三层行政楼大爆炸，会不会也有联邦的手笔在里面？
池应星不敢往深处想。她怕知道了真相的自己脑袋掉地上。
“干完上城区这一票，拿了五万块钱，立刻带着天泽跑路去其他地方，逃离这里所有的一切。”池应星低声咒骂了一句，内心立马做出了决断。
因为极度的不安全感，她急匆匆地扎进了一家路边的老旧光脑店，花三十星币给小黑狼买了一只功能不是很齐全，但可以防走丢的儿童光脑设施。
这只光脑的颜色和她自己的也有点适配，暗黑色的塑料外壳，终端设置比较老旧，能检索简单的页面，但无法登录高级的关系网。
唯一的好处就是——能接打电话，能定位，能绑定她这台旧光脑的专属联系人。
她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酒店，推开房门，一具高大且带着冷冽肥皂清香的身体，如同泰山压顶般“呼”地一下直接扑到了她跟前。
小黑狼那双蓝绿色的兽瞳里写满了焦虑与惊慌，在看到池应星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时，那两只黑色狼耳朵才“唰”地一下竖了起来，巨大的狼尾巴在空气里甩出了残影。
有点像动物分离焦虑症。
“怎么这么兴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落在下城区了。”
池应星有些好笑地拍了拍他硬邦邦的胸口，顺手把打包袋和那只黑色的光脑放在他手里，“给，买了好吃的，还有礼物。”
“主人……”好想主人。
小黑狼捧着焦糖面包和那只光脑，整条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而低沉的呜噜声。
他其实根本不在乎面包好不好吃、礼物贵不贵重。在赛博斗兽场的死寂黑暗里，在他颠沛流离的前半生中，池应星像一束光一样照进了他灰蒙蒙的世界。
只要能一直待在她的身边，他就是全星际最安全、最幸福的小狼。
*
池应星本来打算第二天清早就走，但醒来时发现身边早就蹲了只大狼崽，悄无声息地一动不动盯着她。
“……你干嘛，池天泽。”
吓她一跳。
小黑狼迅速换上了运动服，高大的身体死死堵在酒店门口。
他有些执拗地抓着池应星的包带，蓝绿色的眼睛里带着近乎央求的黏糊劲：“主人，能不能带我一起去？不要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我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不需要休息。”
池应星看着他那两只因为紧张而微微抖动的黑色狼耳朵，又想到了昨晚上因为施卫禾的警告而做的噩梦，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忍心把这只大狗独自留在这鬼地方。
“行了，别摆出一副幽怨的小表情。跟紧我。”
小黑狼开心地甩着尾巴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起坐上了通往五层最南部森林边缘的悬浮电轨。
车厢里人不多，这个时候天才刚微微亮，一些老人和兽人比较多，都是为了错开人类高峰而出门的。
隔壁车厢一个长着豹纹猫耳朵的四岁小男孩兴奋地跑来跑去，兴许是第一次坐电车，有些初入城市的新奇感。
他偷偷摸摸跑到车厢连接处，含着手指头，极其好奇且探头探脑地盯着池天泽那一双威风凛凛的黑色大狼耳看。
小男孩的妈妈闻声赶来，一抬头，看见对面浑身冷硬的肌肉和满手的拳茧，吓得脸色当场一白，连忙一把将亲儿子扯了过去，塞进怀里死死捂住。
池应星默默坐在旁边观察着，皱了皱眉头。小黑狼有些不知所措，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从来没被人类放在眼里过，却没想过同类居然也会害怕他。
感受到他的失落，池应星起身，也学着那位妈妈的样子将小黑狼抱在怀里（坐着根本够不着），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
身下紧绷的肌肉缓缓变得松弛起来。
兽人的听力一向很好，小黑狼耷拉着耳朵，有些无精打采。半晌，听到头顶轻轻飘来一句话。
“我们天泽，也是有人撑腰的。”
*
下车进入禁区森林后，兽人骨子里的野性本能瞬间显现了出来。
动物对那些含有剧毒的植物具有极强的敏锐性，一踏进这片阴暗潮湿的绿带，他鼻尖微动，两只狼耳朵瞬间笔直地竖了起来，有些警惕地低声哼了哼。
“闻出来了？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池应星笑了笑，从包里掏出大号的塑胶防毒手套丢给他，“你往后退点，戴上手套，把那些长着紫色花朵的乌头根茎和苏铁叶子整株薅下来，往这几个特制袋子里塞就行。”
小黑狼接过手套，担忧地看了一眼池应星那纤细柔弱的身板，最终还是开口：“主人，这点劳动量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一个人就能干完。这儿的太阳有些热，你可以坐在旁边的树荫底下歇着。”
池应星一直把他当狗养，不免有些潜移默化的娇惯，此时看着他干活时宽阔的脊背才瞬间恍然大悟，想起来这小狼崽是打黑拳出身，论体力能打她十个。
反正也拗不过这只极度想要表现自己的大狗，池应星索性耸了耸肩，在距离他不远的一棵高大榕树下坐了下来。
她把包里的瓶瓶罐罐、研磨碗、酒精炉、高压冷凝管十分熟练地在草地上搭建好。
等这套设备刚刚组装完毕，不远处就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小黑狼面不红气不喘地扛着两大袋子战利品走了出来，肩上那结实的肌肉把黑色运动服撑得轮廓分明。
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抹了一把汗，作势又要转身进林子里去薅。
“够了够了，歇会吧，这些剂量足够把整个上城区的权贵全毒死一遍了。”池应星好笑地叫住他，随手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小黑狼接过水咕嘟咕嘟灌了下去，然后就像一只尽职尽责的大狗一样，蹲在池应星身边，蓝绿色的兽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不时来回走动忙碌的身影。
池应星想起来刚刚电车上的小猫，问出了一直困扰她的疑问，“为什么刚刚车上的小猫耳朵那么大？好像还是豹纹的，以前都没见过。”
“应该是豹子和猫繁育的后代，在万域众合挺常见的，人类生活区域不是很常见。”小黑狼想了想回答道。
万域众合她知道，在光脑上搜过，属于类似联邦政府一样的存在，是兽人的最高联合政府组织，大部分基地都独立在其他星球中与人隔绝，只有少部分兽人会同人类一起生活。
但是池应星的兴趣点却不在这，“豹子还能和猫咪繁育吗？这样生出来的基因不会不稳定吗？”
“可以，我们兽人进化到现在，同科别的基本上都可以通婚，不影响下一代。我们狼也可以和犬类交/配。”
“那人呢？”
“不行。”小黑狼这次回答的很快，随后又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的意思不是……是不能生宝宝，但是可以……”
他说不下去了。
池应星变身好奇宝宝，“是因为已经进化成半人类的模样了吗？你们也能听懂我们的语言，那会有人类和兽人结婚的先例吗？”
“……”小黑狼呼吸一滞，“有，但是不多。因为兽人在人类群体中并不受欢迎，或者更多的是用作别的用途，很少买来是为了结婚用的。”
“买卖兽人不犯法吗？我的意思是，你们也有自己的思维和自主能力，和人没有太大的差别，这样不会违反人道主义吗？”
“表面上禁止，但是管不过来。”他说，“而且只要待在万域众合领地就可以遵守我们兽人自己的法律法规，但在人类的地盘上，我们还是一样可以被当做宠物领养。这些都有很大空子可以钻的。”
池应星沉默半晌，才问，“那你想回家吗？”和你的同类们在一起。
小黑狼没有犹豫，蹲在地上用眸子死死盯着她的身影，一字一句道。
“你就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