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平层的临时接待大厅,此时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被断了电的金属罐头。
高维电力供应故障的提示过后,整层区域就陷入了绝对的黑暗。所有来自地下城的难民和四层的逃亡居民,全都被死死圈在了大厅里面。
有人大声抗议过,但无人理会。有人任性离去过,又被机器人抓了回来。所有人都在惴惴不安,只能抱团取暖,除了等待以外别无他法。
不过环境倒是凑合能活。这地方好歹还通着水,厕所也能用,甚至每隔四个小时,就会有几个低级清洁机器人过来,排着队给每个人发放一袋像压缩海绵一样的速食合成面包。
池应星在最偏僻、最安静的角落里挑了个位置。
接下来估计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不能做那个出头鸟,要尽可能低调隐藏自己。
小黑狼安安静静地跟着她坐下,庞大的身体在黑暗中像是一堵厚实且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墙,无声无息地把外面那些恐慌、哭喊和推搡的人潮全挡在了外头。
池应星白天没休息好,又折腾到了大半夜,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她侧过身,极其顺理成章地把头枕在小黑狼硬邦邦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主人。”他声音极低,喉结不自然地滚了滚,在黑暗里显得有些僵硬。
这么近的距离,他又闻到了她胳膊上的血腥味。那一刀下去也不知道疼不疼,估计应该很疼,毕竟流了那么多的血。他想给她舔舔,抓心挠肝的想,止不住的念头冒了出来,但他不敢。
“别说话,当你的枕头。”
“……”小黑狼只好熄了火,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
耳边传来沉稳而均匀的呼吸声,意外的让人安心。在这漫长且百无聊赖的休息时间里,池应星听着大厅里乱哄哄的动静,突然想起了一件很严肃的资产所有权问题。
“一直没给你取名字,总觉着叫0824挺像在叫生产批号,随便取个小名又不太好。”
池应星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刚刚突然就想好了。以后你跟我姓,就叫池天泽,上天恩泽的意思。虽然你有点笨笨的块头又大,但看在你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也要救我,忠诚可嘉的份上,也勉强算是个恩泽吧。”
黑暗中,高大的狼兽人浑身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那双沾着干涸血迹的狼耳朵极其明显地崩得笔直,藏在阴影里的巨大狼尾巴有些不知所措地在合金地板上“啪嗒、啪嗒”扫了两下。
池应星知道这是他开心的表现,一兴奋就喜欢甩尾巴,真跟个小狗似的。不过看着他开心,她心底里也没来由地跟着傻乐呵。
“池……天泽。”
他在斗兽场里被叫过无数个带有侮辱性的称号,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拥有一个正儿八经的、随了人类姓氏的名字。
小黑狼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嚼碎了咽下去一样,极为认真地重复了一遍,随后闷不吭声地把肩膀放低了些,好让怀里的人枕得更舒服点。
第二天一早,池应星是被一阵嘈杂且粗糙声的喊叫声吵醒的。
大厅的应急照明灯亮起了刺眼的光,原本纷乱聚集的人群瞬间被强行分流。
联邦总部来人了。
这帮人一出场,池应星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暴发户和真正最高特权阶层的区别。
走在最前面的联邦总部判官们穿着玄黑色的特质防弹服,领口和袖口都内嵌着流线型的亮银色线条,特制军靴踩在合金地面上没有一丝杂音,腰间挂着的粒子束手枪散发出凛冽的寒芒。
他们随手一挥,身后跟随的执法者便开始上去抓人。
抓捕是无差别的。只要是身上带血、行踪身世可疑、爆炸当晚没有不在场证明,或者在终端记录里有近期违规记录的,通通被执法记录仪锁死,然后像拎小鸡一样带走。
很不巧,昨晚手撕了异种生物、浑身是血的池天泽,以及他身旁的池应星,都在大范围的搜查中被判定为嫌疑人抓走了。
挣扎分离期间,池应星微微偏过头,用极小的声音对小黑狼交代道:“等会儿问你什么,实话实说就行,不用编。”
他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刻意撒谎反而会乱了阵脚,说真话才是最无懈可击的防御。
审讯室里只有一张冷硬的铁椅,所有人都被带到单独的房间审问。
前方的判官死死盯着池应星,翻来覆去地盘问昨晚地下三层爆炸案的时间节点及不在场证明。
别说,对面这锐利压迫和不苟言笑的气质,还真挺唬人的。
池应星不管对面问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把一个因为房租押金泡汤而心疼得不知所措的底层打工人演得惟妙惟肖。
但问着问着,池应星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习惯了跟庞大数据库打交道,眼睛微微一扫,就发现用于记录的浮空屏幕上,数据流的刷新频率极度不正常。
而且,对面判官每问一句话之前,都要稍微地停顿一两秒,像是在接收某种远程的指令。
外面有更高级别的人在审判着这里的一切。
果不其然,在盘问陷入僵局的时候,审讯室的感应铁门“唰”的一声自动滑开。
更高级别的领导亲自进来了。
池应星抬起眼皮看过去,内心里忍不住挑了挑眉。
进来的男人长得跟个明星似的,脸部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宽肩窄腰,身型劲瘦挺拔。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度合体的西装,露出干净的大背头,浑身散发出几乎要溢出来的成熟稳重、温文尔雅的气质。眉眼间透出儒雅随和的目光,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是上位者踏入权政太久之后、刻进骨子里的伪装。
联邦总部督察部副部长,施卫禾。
“施副部。”
判官恭敬地起身让位,施卫禾微微颔首,在池应星对面坐下。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没有看任何数据记录,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声音低沉温和,像是一位在和晚辈唠家常的长辈。
“池小姐,档案管理中心的工作,干得还适应吗?”
怎么一上来就是揭老底的审讯。
“挺好的,卫主任和大家都很照顾我。”池应星笑得干净无辜,顺便把那个为老不尊的主任拉出来挡枪。
“是吗。”施卫禾轻笑了一声,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
“可是据我所知,管理中心最近一个月的下城区注销档案资料,出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数据溢出。而这些档案,恰好都在你负责的岗位上处理过。”
拉锯战在一瞬间无声打响。
这位施副部长从头到尾没有提一句关于那栋被炸塌的大楼和高威力炸药,他所有的切入点,都如同幽灵一般,死死地缠绕在那些“自主迁离”的失踪人口档案上。
他的问题直截了当,单枪直入,让人根本无法找到任何角度糊弄过去,只能按照他的逻辑按部就班地回答。
何其高超的审讯方式。
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副部长,我只是个每天拿60块钱的临时工。”
池应星叹了口气,脸上的茫然和委屈拿捏得恰到好处。
“领导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您说的什么数据溢出,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连终端的二级密码都没有,怎么可能看得懂这些复杂的东西呢?”
“这就更有意思了。”对面的男人轻笑一声。
“记录显示你于7月27日,也就是昨天上午6点48分向上级请了假。池小姐就业以来从未迟到早退,怎么偏偏昨天请了假?”
施卫禾的眼神依旧平静而深邃,再次无声地上下审视了一遍她的微表情。
他一字一句问道,“你前天晚上,都做了些什么?”
“在家睡觉。”池应星平静道,“前天晚上主任组织了一场饭局,我对海鲜过敏,中途身体不舒服提前离场,以为休息一下就好了。结果到了早上起床才发现胃部有出血,所以请了假。”
“原来如此。你是如何发现自己胃部出血的?”
这也要问,池应星淡淡道,“刷牙的时候发现的。”反正都冲下水道去了,你顺着水流找去吧。
“这样。”
一阵沉默过后,施卫禾突然站起身,嘴角的温和的笑意不减:“池小姐既然有随身携带光脑的习惯,不介意我例行检查一下你的私人终端吧?”
他挥了挥手,两台精密的扫描仪瞬间对准了池应星。
根本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命令。
池应星心头一跳,面上却老老实实地交出了自己那台从黑市便宜淘来的旧光脑。
施卫禾亲自将光脑连接到总部的终端系统里,扫描蓝光刷刷闪过,弹出的全是池应星在网上浏览的“植物大全”、“如何用两星币吃饱饭”以及便利店打折信息等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缓存。
检查结果:毫无异常。
施卫禾关掉屏幕,神色有些微妙地盯了她两秒,最终儒雅地侧过身:“看来确实是一场误会。池小姐,感谢配合,你可以走了。”
两人四目相对,池应星礼貌地道了谢,低着头走出审讯室,在和高大沉默的池天泽汇合的瞬间,她微微松了口气。
她向来有备份异常数据的习惯,但怎么可能愚蠢到把那些明显看出来有问题的数据库,放在光脑这种随时会被系统后台监控的东西里?
池应星抬手,顺了顺自己脑后盘得整整齐齐的低马尾。
在黑色皮筋的最内侧,正死死地存放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完全不走电控网络的老旧U盘——那是她半个月前在黑市花两星币淘来的古董。
只要她不主动交付,在这个金属义肢遍地的社会上,哪怕是联邦最高级的【白泽天眼】,也不会扫描出一丝异样。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这次是池应星向来谨小慎微、擅长做最坏打算的习惯救了她一命。
众人被放出大厅的时候,平层区已经恢复了微弱的供电。
池应星隐约觉察出来其中的不对劲——
地下城中心被炸毁了拥有重要数据库的行政楼,联邦总部亲临的督察部副部长竟然不是专程来调查爆炸案的,反而像是打着爆炸案的幌子,赶来销毁或者追踪那些被复制的失踪档案的。
这说明上面的这帮高层,手底下的暗潮涌动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在人流拥挤的大厅门口,池应星跟那个小兽人女孩告了别。
“池姐姐,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的啊。”小女孩抹了抹眼泪,耳朵一动一动的。
“放心。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池应星摸了摸她的头,顺便塞给她十星币当礼物,然后带着身后的小黑狼转身离开。
昨天交易获得的2000星币,扣掉买高级营养液和伤药的钱,她口袋里现在还剩一千一百多块钱。
在这个稍微干净有秩序的第四平层区,池应星不想再带着个生病小狗去挤多人舱。
她挑了一家价格极其平民的快捷酒店,开了两天的双人间。
一进房间,池应星反手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局促地站在门口、几乎要把酒店天花板顶穿的小黑狼。
“天泽。”池应星倚靠在浴室的合金门旁,“进去,洗澡。再不洗,身上真的要变成臭臭的了。”
她开始扒拉他的衣服。
过了整整一夜,在高效复合原液和高能营养液的双重功效下,小黑狼身上的骨伤基本上已经没大碍了,不得不感叹兽人的身体素质确实强悍得像头牲口。
但此时此刻,这位身体素质十分强悍的牲口,却整条狼缩在浴室门口,两只黑色的耳朵尴尬地往后撇成了飞机耳,满是拳茧的大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内裤边不放手,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沙哑的声音:
“……主人,我自己可以洗。”
池应星看着他那副快要把裤头拽烂的害羞模样,忍不住有些好笑。
穿就穿着吧,最起码要尊重狼权。她也懒得废话,直接走过去把他推进花洒下面,拿着淋浴头帮他把后背上那些大面积的黑色血迹冲洗干净,就极其干脆地退了出来。
“行了,别拽了,再拽布料就彻底废了。自己洗干净出来。”
池应星顺手带上门,凭借着刚刚目测出来的身高体重,下楼去附近平价的衣帽店,给小黑狼选了两套质量还算过得去的黑色运动服,外加几条崭新的内裤。
旧衣服脏成那样,肯定不能穿了。
回到酒店,她把运动服丢进墙角的自动洗衣机里洗净烘干,至于内裤……作为资深福瑞控和洁癖,她还是叹了口气,自己用水手洗了一遍,然后塞进烘干机里。
顺便还在光脑上叫了四份热腾腾的合成肉排便当。小狗饭量很大,吃三份才能勉强七分饱。
等小黑狼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酒店浴袍、有些手足无措地从浴室里走出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池应星一边嚼着肉排,一边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洗干净了的大狗,确实少了几分黑拳场的死气,多了一种野性难驯的冷硬。
吃完饭,池应星横看竖看还是觉得他那一头乱糟糟、快要盖住眼睛的黑色长发碍眼,索性带着他去街角花了三星币找了个自助理发机器。
当理发机器的机械臂把那一头杂毛修剪利落、露出清晰的五官时,池应星坐在一旁的塑料椅上,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小黑狼捯饬之后还挺有姿色的,五官硬朗,眉骨高挺,一双蓝绿色的兽瞳深邃幽暗,配上那冷峻不说话的硬汉气质,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荷尔蒙爆棚的野性张力。
“可以啊天泽,这张脸长得,要不是跟着我混饭吃,送去上城区的高级夜店里估计还能混个头牌什么的。”
“……我哪都不去,主人。”
小黑狼有点语无伦次,硬朗的眉眼一下子不知所措地低了下去,黑色的狼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根部红到了耳尖,身后的尾巴别扭地动了动,低着头,感觉下一秒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主人这么说,是不是说明喜欢他的长相?心里光是这么想着,他就已经乐开了花。
*
回到酒店房间,池应星一脸埋进了床上,若有所思地开始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
施副部那个老狐狸大费周章地打着幌子来抓人盘问,说明她手里备份的那盘关于流民失踪的数据,重要性甚至远远超过了一栋行政大楼的毁灭。
这东西很有可能牵扯到上层权贵的重要隐秘,她必须得妥善保管好,这不仅是危险的象征,更是未来的筹码。
池应星翻了个身,呆呆的盯着天花板。
她已经受够了这种没有身份、无论进出哪里都需要排查、任何行为都受到约束的憋屈日子了。
这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是社会的最底层,时时刻刻带来的都是麻烦与不被尊重。
在这个赛博世界里,没有户籍的黑户,永远只是随时可以被注销的一串代码。
“得干票大的了。”池应星低声自言自语,这次是真的大活,必须冒险的大活。
她登录上旧光脑的隐藏端口【耗子洞】,检索栏重新刷新需求和条件。
”高纯度钝化炸药”短时间内她是绝对不敢再碰了,没有进去坐大牢的义务。
挑挑拣拣地筛选下来,在整个黑市悬赏系统里,同时具备能赚到翻身跃迁的大钱、不需要送死去当辐射试验品、而且对身份没有硬性门槛的……就只剩下刺杀了。
刺杀。
池应星看着屏幕上闪烁的红字,微微挑了挑眉,发现自己的心理接受能力居然已经强悍到了如此令人惊悚的地步。
不过这具身体的肌肉丨具有防御本能,而且反应灵敏度也很强,或许确实可以试试这种快刀斩乱麻的任务。
她锁定了最新刷新出来的一条高级悬赏:
【暗杀目标】:上城八区运天制药公司老板,周运强。
【悬赏报酬】:五万星币现金,即时结算。
【补充说明】:7月31日晚八点,目标人物将参加位于上城区“云顶宴会厅”的私人饭局。本次悬赏者将提供临时身份牌,请务必一击成功,否则打草惊蛇,任务自动作废。
五万星币现金,足够她在中等星际买下一个合法的身份芯片,小黑狼属于附属品,不需要额外多花钱。
剩下的钱还能付好几年的房租。
池应星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随后下定决心按下了确认接单。
“主人,你在做什么?”
小黑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蓝绿色的眼睛盯着光脑上的红字,浑身原本温驯的肌肉在瞬间有些绷紧。
“一单能让我们不用再居无定所的生意。”
他像是脑补了什么,情急之下连忙说,“我也能干活赚钱的。”
不想主人一直处在危险之中,不想她为了两个人的生存奔波不停,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他的力气很大,完全可以养活她的。
池应星回过头,对他笑了笑,带着一丝特有的疯狂与冷静,“你当过服务员端过盘子吗,天泽?”
小黑狼沉默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摇头。他之前的主线工作,是打拳,斗兽场不允许私自在外兼职。而之后的主要任务,是保护好主人,哪怕牺牲自己。
“没事,我也不会。但这不重要,因为我知道怎么萃取毒素。”
池应星平静地关闭了光脑。她在档案管理中心打杂下班的那些晚上,早就用旧终端的浏览器,把这个星际里能查到的所有变异植物毒素和化学成分研究了个透彻。
这个世界的植物毒素分子结构,和她之前在实验室里接触过的那些几乎一模一样。
三天时间,她也没太多把握,只能先按照规划试试看能不能萃取出来。
前两天,她准备在平层采购和收集原料,并萃取出无色无味的神经毒素;最后一天,她会拿着雇主提供的临时身份牌,独自一人去上城区的那栋云顶建筑摸清所有的细节问题。
池应星靠在床头,看了一眼旁边表情严肃、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小黑狼。
长得真好看啊,她忍不住过去摸了摸他头上的两只耳朵,软软凉凉的,还会动。
好想咬一口,但最终还是收敛了许多。池应星抱着狗狗的大脑袋,狠狠吸了一大口,鼻间全都是沐浴露淡淡的香味。
小黑狼已经呼吸急促得说不出来话了,死死握紧拳头,僵硬得连动都不敢动。他怕自己稍微动了一下,主人就会从他身边离开。
池应星捏够了,就心满意足地拿着换洗衣服洗澡去了。
留下脑袋宕机的池天泽,笨拙地坐在床边,一下又一下平复着波涛汹涌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知道。
离开了主人,他可能就要死掉了。
甚至连一秒钟都是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