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应星请了一天假。
这年头请假是一门玄学，跟顶头上司连编带造商量了半天，最后编了个“胃出血”的理由才勉强获批。
有人在云工作群里为了巴结领导暗讽道，“昨晚饭局上滴酒未沾，只是吃个饭也能吃出胃出血吗？咱们新来的临时工可真是身体娇弱。”
池应星对这位同事根本毫无印象，原本懒得搭理他，脾气一上来没忍住，噼里啪啦打下一行字。
“吃饭吃出胃出血的确是我脾胃太娇嫩。但你舔人能舔出这种阴阳怪气的文学造诣，看来平时没少拿舌头给领导的皮鞋抛光。辛苦了，下班记得去洗洗嘴。”
群里其他人一愣，等到反应过来时才吓了一大跳，竟然敢有人在正经工作群里这么勇猛地开撕，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盯着终端看热闹。
“怎么跟前辈说话的？仗着自己长了张好脸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现在的年轻人简直是毫无礼节！目中无人！败絮其中！”
“只针对个人，不像您，为老不尊地到处说人坏话。与其在背后议论其他同事，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自己的膝盖，一直这么跪着，不觉得风湿挺严重的吗？”
眼看话题止不住了，卫主任站了出来，“工作群里不要吵架。小池，明天上班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池应星没理他，退出工作群往回走。
这一天一夜她几乎没合眼。
炸药方子改良、耗子洞交货、买药买人、清创包扎……忙完这一圈，她感觉自己不像穿越者，倒像是同时打了三份工的社畜，外加还要照顾一个刚从斗兽场赎回来的体型巨大的虚弱兽人。
已经分不出半分精力去迎合他人了。工作能干就干，不能干她就跑路。
“他对你的态度很不好，需要我杀了他吗？”跟在身后的小黑狼突然开了口。
池应星：“？”
兽人都这么狂野的吗？还是只有她身边这只比较特别？
“杀了他，你会坐牢的。”
“可是你看起来很不开心。”
池应星顿了一下，到底摇了摇头。她还是很珍惜自己的第一只小狗的，不能因为一些垃圾而影响到了自己的生活节奏。
回到租的房子已经是后半夜。
这间屋子是她来S城下城工作稳定之后咬着牙租下的，巴掌大的两居室，押一付一，交了整整八百五十星币，肉疼了三天三夜。但好歹是个能锁门、有独立卫生间的地方，比多人舱更具有隐蔽性和安全性。
小黑狼一进门就规规矩矩地站在角落，像是怕浑身污浊的身体弄脏了地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池应星拽着他的胳膊，粗略打量了一圈——身上还带着斗兽场的血污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狼耳朵上沾着不知道谁的干涸血渍，怎么看怎么像刚从屠宰场里捞出来的。
“你先睡地上。”她言简意赅。
小黑狼耳朵动了一下，没有异议，非常有眼力见儿地找了个角落趴下。
他在混乱的地下城活了这么大，从来没被嫌弃过身上有味道——只有嫌弃他不够凶狠的。
“今天晚上再给你洗澡。”池应星补充道，一边脱外套一边打哈欠，“现在没力气伺候你了，我先睡一觉。”
“好。”其实他能自己洗澡的，但是没有主人的允许和命令，他也不敢自作主张。
他看了一眼床上缩成一团、睡得毫无防备的女孩，在床边木质地板上端端正正地坐下。黑色的巨大狼尾巴规规矩矩地盘在脚边，在纯粹的黑暗中，极其警惕地守着他的新主人。
*
池应星是被一股淡淡的、类似于微弱硝烟和爆破炸药的焦糊味给熏醒的。
下城区遮天蔽日的高楼经常漏水，空气黏腻潮湿，这种刺鼻的干燥焦糊味在她的感官系统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邻居或者自己家里着火了——但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周围的环境温度适中，没有任何的嘈杂或异样，烟火报警器也安全的悬挂在屋顶。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永远分不清昼夜的下城灰黑色。池应星摸出从黑市淘来的便宜终端看了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四十。
角落里的小黑狼已经醒了，正警惕地蹲坐在门边，两只耳朵支棱着，一直盯着门外，姿态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怎么了？”她坐起来。
“有动静，外面很乱。”他的声线依旧沙哑，隐约有些焦躁。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急迫的“哐哐哐”的敲门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拍掉。
池应星从厨房拿了把菜刀握在手里，将门拉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门外站着的是隔壁租户，一个总是穿着廉价工装的中年女人，正一脸煞白地扶着墙面喘着粗气，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头发和外套上还沾着灰尘。
“小池，还愣着干嘛？快收拾东西跑啊！”
“出什么事了？”
中年女人一把抓住门框，“地下三层出大事了！刚才城中心那栋行政大楼被炸了，好像是威力特别猛的炸药，单点引爆直接切断了主承重柱，整栋楼瞬间塌了一半，楼内外烧得火光滔天的！”
“现在三层已经完全乱成一锅粥了，巡警辅警和地下武装部门全都聚在一起疯狂封路，到处抓人核查，地下城的人都在传是不是要打起来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池应星脑子里“嗡”地一声。
炸药。
威力特别强大的炸药。炸了一座楼。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床底下放保温包的位置。她昨天配置的炸药纯度和钝化效果确实是百倍军工级别的，理论上的确能达到定向爆破的效果。
……那个耗子洞的面具买家，执行力这么强的吗？前脚刚拿到货，后脚就把行政楼给炸了？
“主人。”小黑狼沉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站直了身体，高大的阴影将池应星整个人笼罩进去，“走不走？”
“走什么走？”池应星瞬间冷静下来，“我刚交了一个月的房租，还有一笔押金在二房东手里。房子才住了几天，现在走，那笔钱谁退给我？我先出门看一眼情况。”
作为一个在底层讨生活且极其抠门的黑户，池应星觉得，就算是天塌下来，她也得先确认一下自己的血汗钱还有没有抢救的可能。
“我和你一起去。”小黑狼往前迈了一步，巨大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挡在门前。
在混乱的地下城活了这么久，他知道动荡意味着什么。
“不行。”池应星头也没抬，语气不容商量，“你伤还没好利索，外面现在乱得很，你这个体型往人堆里一站，第一个被当成暴徒抓走的就是你。”
“……”
“待在家里。”她顿了顿，看着他明显还想坚持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我保证天黑之前回来。就算真要跑路，我也带着你一起跑，你放心，我从不投资亏本的买卖。”
小黑狼张了张嘴，被最后这句话噎得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根本没得选。
“厨房里有泡发米和速食肉，饿了自己解决，别等我。”她三两下把外套套上，“乖乖待着，别给我惹麻烦。"
说完她拉开门就往外走，头也没回。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天黑得很快，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小黑狼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步，从窗边到门口，又从门口到窗边，一趟又一趟。
他能听见楼下传来的骚动，隐约还夹杂着尖锐的警笛声，一阵一阵的，没个停歇。
那种感觉很陌生。
在斗兽场的时候，他从来不用担心谁的安危，因为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别的什么值得他在意的东西。
可现在，随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那种焦躁的情绪就一点点往上涌，涌得他浑身的肌肉都绷得死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数着窗外那盏坏掉的路灯闪烁的次数。
一百下，两百下，三百下……
终端上显示的时间早就过了她说的“天黑之前”，窗外已经彻底沉入了下城式的、永远脏兮兮的黑暗里。
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抓起门边那把匕首，正准备破门出去找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一道黑影闪了进来，动作又快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主人……”小黑狼的声音沙哑的厉害，带着一丝极为隐蔽的焦灼。
那条粗大的狼尾巴紧紧的卷住了池应星的衣角，身体不自觉的往前凑了凑，直到闻到她身上没有血腥味，紧绷的肌肉才缓缓松了下去。
“收拾东西，我们立刻得走！”
池应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市中心的爆破威力过大，直接炸断了地下三层的主供电轨道。大坍塌破坏了地下隔离网，街上乱的很，异种生物要来了，我们得马上去平层！”
小黑狼瞳孔骤然一缩。
“平层区的入口要在十点前彻底关闭封锁。问你个事，伤口要紧吗？”她一边快速往包里胡乱塞东西，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骨头已经复位了，不疼。”他的声音很稳，没有半分犹豫。
“那就好，跟紧我。”
两个人几乎没花多少时间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剩下的一箱营养液、口袋里的应急现金——全都胡乱塞进一个背包里。
池应星把背包甩到肩上，率先冲出了门。
街道上早已乱作一团。
到处都是尖叫和推搡的人群，霓虹灯牌不知道被谁撞歪了，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地摇晃，映得整条街道明明灭灭，像是坏掉的心跳监测仪。
池应星刚拐进一条巷子，就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那种熟悉到让她汗毛倒竖的声音。
一只浑身长满骨刺的异种生物从阴影里窜出来，直扑向一个慌忙逃跑的路人。
“来得这么快。”
黑暗中，另一只身高近两米的二级暗脊兽猛地从废墟阴影里扑了过来。
“主人，退后！”
小黑狼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瞬间彻底释放了凶残的本能，一把将那异种生物拦腰扑倒，粗粝的爪子狠狠撕开了对方的咽喉。
血溅了他满脸满身。
但也就是这一下用力过猛的扑咬，他刚复位没多久的肋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没事吧！”池应星几步冲过去。
“没事，能走。”他咬着牙站起来，脸色发白，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顾不上多说，池应星一把将他拽起来，眼睛已经死死盯上了停在街边的一辆悬浮车——车主早就跑得没影了，锁孔上电子锁的指示灯还亮着微弱的红光。
她三两下撬开车锁，麻利地跳上驾驶座。
“上车！”
一脚踩下油门，悬浮车引擎轰鸣着窜了出去，朝着平层入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平层入口处，早已聚集了乌泱泱一大片逃难的人群。
入口被彻底封锁，几个联邦士兵手持军用光脑，正在挨个盘查身份，对每一个试图通过对难民进行严格身份核验。
没有芯片的难民一律被枪口逼退。而池应星二人则是彻头彻尾的黑户，排队验证等于自投罗网，硬闯只会被激光炮一秒杀死。
她脑子飞速转动。
排查台旁边停着一辆运送伤员的联邦救护车，车厢敞开着，几个雇佣兵正手忙脚乱地往里面塞人——是刚才被那栋行政楼爆炸波及的伤员。
池应星眼睛一亮。
“你，”她低声对小黑狼说，同时飞快地把手里还沾着异种生物鲜血的匕首，反手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忍着点。”
“什么？”
池应星用血糊了他半张脸，不等人反应过来，她已经扯着嗓子朝人群大喊起来：“让一让！这里有爆炸现场掉队的伤员！被那些怪物袭击了！快来人啊！”
周围的负责人员瞬间朝这个方向涌来，混乱又添了一层。
趁着这阵骚动，池应星一手捂着自己的伤口，一手死死抓着小黑狼的胳膊，佯装踉跄地往救护通道挤去。
排查的士兵正被眼前的混乱搅得焦头烂额，看见“伤员”扑过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挥手放行——顾不上细查身份，只当是又一批被伤势严重的普通民众或办公人员。
“快！随行家属跟紧！”负责调度的雇佣兵扯着嗓子喊。
池应星面不改色地扶着小黑狼，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惊魂未定的家属”，混在伤员队伍里，趁乱一路挤了进去。
身后，她甚至听见排查的士兵在骂骂咧咧地维持秩序，压根没工夫顾得上多看她们两眼。
直到平层的入口彻底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她才敢松一口气。
不算太顺利，但好歹上来了。
*
平层内部同样一片混乱。
临时收容大厅里挤满了从各处逃难上来的人，有和她一样的地下城居民，也有不少平时住在平层四区、被这场骚乱波及的普通住户。
人群拥挤得摩肩接踵，交谈声、抱怨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耳朵发疼。
池应星的目标很明确——第一时间找到住处和食物。
她拽着小黑狼在大厅角落找了个还算安静的位置，用干净的水源给他擦了擦脸，重新涂抹了基因原液，还顺手灌进去一瓶营养液。
有种饿叫你妈觉得你饿。池应星也是这样。
正准备喘口气规划下一步，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总是耷拉着浅棕色圆耳朵、之前借过她两星币买米的兽人小女孩，正缩在人群边缘，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布包。
“嘿。”池应星走过去，蹲下身子，“又见面了。”
小女孩抬起头，看清是她，耳朵动了动，有些激动道，“是你呀。上次在便利店一眨眼你们都不见了，我在多人舱还打听了很久都没找到你。谢谢你的帮助，不然我很可能就没命了。”
“上次有点急事，就先走了。你也是从三层跑上来的？”
小女孩点点头，这才注意到她身后散发着血腥气息的大家伙，杏眼里全是恐惧，声音依旧很小，“三层那栋楼塌了大半，好多人都没跑出来。”
池应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知道是什么炸的吗？”
“不知道，”小女孩摇摇头，“但听周围的大人说，威力特别大，跟平时那些地方势力拼火力的不一样，承重墙一下就被炸毁了，还浇了好多汽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刚刚上城下来的人说，这次事情闹得特别大，联邦高层和五大帝国都被惊动了。主星一区那边，正在分批派人过来，好多雇佣兵都在查，说是要顺藤摸瓜找到幕后组织，进行彻底的……大清洗。”
池应星面上依旧平静，心里却是一沉。
大清洗。
这三个字听着可不怎么让人安心。
正想再多打探点消息，大厅顶部的广播突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电子提示音。
【人工智能提示：由于四层主干网络受到不明信号源渗透，本区域电力供应出现故障，即将进入强制休眠熄灯状态，请全体人员原地等待，切勿惊慌。】
话音未落，大厅里所有的灯光“啪”地一声齐齐熄灭，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和骚动。
池应星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黑暗中，她能感觉到小黑狼瞬间绷紧的肌肉——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野兽。
而在这片彻底的黑暗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