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钱货两清

清晨六点,池应星准时来到了废弃排水阀的接头地点。

地下一层的空气中还残留着刚刚特情部任务留下的淡淡血腥味,但这种味道在地下城十分常见,不会引起躁动的慌乱。

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半截粗糙金属面具的男人正靠在锈蚀的管道上抽着劣质电子烟,脚边满是烟头。

看见走过来的是个个头娇小、浑身用外套包裹严实的姑娘,面具男吐了个烟圈,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开什么玩笑?现在的耗子洞连这种不怕死的未成年单子都给派?老子要的是能炸开三层钛合金防御网的硬货,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玩的烟花爆竹。”

池应星没废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从背后的保温包里摸出一块手指大小的淡黄色晶体块,随手扔进了面具男身旁一个废弃的厚铁桶里。

随后,她从兜里掏出一根防风打火机,刺啦一声,一缕火星准确无误地弹了进去。

“别怪我没提醒你,往后退两步。”

面具男还没来得及啐骂,下一秒——

“轰——!!”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连钢铁都能震碎的爆裂声,在狭窄的管道连廊里轰然炸响。

没有任何多余的浓烟,但那个足足有两毫米厚的工业废铁桶,底部在瞬间被开了一个边缘完全碳化、光滑如镜的焦黑大洞。

强烈的冲击波震得连廊顶部的锈渣簌簌地往下掉。

面具男夹着电子烟的手猛地一抖,烟头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看看铁桶,又看看眼前这个神色如常、连呼吸频率都没变一下的小姑娘,眼神里的轻蔑在一瞬间变成了某种猜疑和忌惮。

果然能在地下城讨生活的人都不简单,包括眼前看起来清纯无害、涉世未深的小孩。

“纯度高得吓人,钝化也做得极稳,完全没有低等黑火丨药的杂质……”

面具男有些口干舌燥,他咽了口唾沫,验过货后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装满了硬币和星币的旧钱袋,忙不迭地扔了过去。

“这批货一共4千克,2000星币,一分不少!小姑娘,以后有这种成色的货,别走耗子洞了,直接单线联系我。”

池应星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金属硬币摩擦的声音十分清脆,听起来悦耳极了。

“再说吧。”

她不打算长期干,这次是有必须冒险的理由。和一群刀口舔血的人做交易,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池应星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转身离开,目光却在掠过面具男身后的某个地方时,突兀地停滞了一下。

在连廊深处的阴暗角落里,停着一辆没有任何官方标志、通体漆黑的大型封闭式冷藏悬浮车。

车厢下方,正不断往下滴落着带有强烈化学气味的防腐冷冻液。

最关键的是,那辆车的防撞梁和履带式车轮的边缘,死死地粘着一层泛着死气的、独特的焦黑色碎土。

那是荒星或重度污染区域才特有的、表面严重碳化的浮灰积土。

池应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她抓不住具体的细节。

“这车看起来密封性不错,运生鲜的?”

她把钱袋装进兜里,装作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随口搭了一句话,声音里带了点底层人特有的贪婪和好奇。

面具男的眼神骤然一冷,右手下意识地往腰间老旧的激光枪摸去,语气里充满了警告。

“管好你的眼睛和舌头,小姑娘。在下城,好奇心太重的人,一般都活不太长。”

“别紧张,我就是看你这车防辐射功能比较强,想问问接不接跨星系的私活。”

池应星露出一个纯洁无辜、甚至带了点怯懦的傻白甜微笑,演技纯熟得看不出一丝破绽。

“格兰斯中转港那边有几个黑户朋友想跑路,正愁找不到没有镜网编号的黑车。”

面具男盯着她足足看了五秒钟,见她满脸写着穷疯了的无知,这才缓缓松开了摸枪的手,有些得意和轻蔑地拍了拍身后的黑色车厢。

“跨星系偷渡?那你想多了,老子这车可不运活人。”

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神玄帝国送过来的一手货源,这边的货不纯。都是在上面被‘洗’干净了身份、打了深度冷冻催眠剂的黑户。跑这么一趟的润滑油钱,够你配一年炸药的,懂吗?”

面具男明显不愿再多说,掐灭烟头上了车,消失在夜色当中。

确定对方已经走远,池应星脸上的傻白甜笑容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些在地下城档案中心库里被频繁注销、更改为“因个人原因自主迁离”的无证流民、短居黑户以及兽人劳工……

似乎一瞬间都有了答案。

根本没有什么迁移。他们只是在档案上被抹去了存在的痕迹,然后像生鲜货物一样被装进这辆冷藏车,源源不断地运往那些污染星际,成为资本巨头脚下最廉价的、死不足惜的消耗品。

而刚刚,她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看得很清楚——那辆冷藏车的底盘边缘,用激光在内部刻着一个极为隐蔽的家族徽章。

底色是玄黑珐琅的鎏金,复杂的边框中心雕刻着嗜血冷漠的暗纹黑鹰和代表财富的钻石图腾。

这徽章非常眼熟,似乎是什么财阀家族的象征,她好像在哪见过,却一时间想不起来。

池应星没有在那个地方多做停留,也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下城二区和三区交界处的黑市药店。

买了两瓶150星币的高效内脏止血剂和一箱高能复合营养修复液,听售货机器人的解读说是一天喝一瓶营养修复液,基本上喝完就能活蹦乱跳的了。

剩余1200星币,她不打算做没必要的花销,毕竟是卖命一样冒险换来的血汗钱,准备攒起来以后买通身份用,必须花在刀刃上。

之前工作时特意仔细打听过,像S城这种人类文明繁华的星际,反而需要高价才能在黑市中获取身份,最低没有五万下不来。

但身份id在星系中却是互通的,只不过不能长久居住非户籍地。她打算钱攒的差不多了就带小黑狼去地广人稀的星际生存,那些地方买普通民众的户口应该便宜一点,大概一两万就能搞定。

池应星脑海中规划着美好的未来生活,拎着沉甸甸的箱子往地下一层走。

然而,从跨上灰桥老旧电梯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到了一种极度不适的异样感。

身后有人在跟着她。

池应星低着头,摸了一把腰间的防身武器,故意放慢了脚步,拐进了一条肮脏且终日照不到灯光的死胡同。

奇怪的是,预想中的围剿或者抢劫并没有发生。反倒是胡同外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骨骼断裂声和闷哼,紧接着,是某种重物高空坠落的动静。

她猛地回过头,却只看到两个平时在这一带收保护费的底层无业游民,浑身是血地瘫倒在巷口。

他们的腿被一根从高空坠落、精准无比的锈蚀钢筋直接砸穿,痛苦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绝对不是意外。

池应星没管瘫倒在地上的两人,从他们身边跨过去时,还十分不小心地碰歪了钢筋,耳边立马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活该。

她在心中愤愤骂了几句,竟敢算计到我头上,报应来的如此及时,没明目张胆上去踹两脚已经够善良的了。

池应星心情舒畅了不少,连熬大夜带来的疲惫感都一扫而空,打起精神提着箱子继续往下层赶。

二区和一区的必经之路上有台经常卡币的旧自动售货机。池应星路过时下意识地在上面拍了一下,打算给小黑狼买点外伤修复原液,毕竟骨折之类的重伤恢复起来很困难,她不想给人留下后遗症。

售货机突然发出一阵疯狂的程序乱码声。

“哐当、哐当、哐当。”

三瓶市面上售价高昂的高纯度α-基因原液直接掉了出来,而旁边的电子屏幕上,支付账单诡异地闪烁着一行数字:

【已付清。金额:0.00星币。】

池应星站在原地,漫天的灰色大雾在这一刻被灰桥上升起的冷风吹散了一小块。

在街角那盏闪烁着劣质红色光晕的霓虹灯牌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静静地靠在生锈的电线杆旁。

那人穿着一件漆黑的连帽卫衣,兜帽拉得极低,将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中。

四目相对。

隔着清晨漫天的雾气,池应星清晰地看到了帽檐阴影下,那一双情绪复杂到她根本读不懂的墨黑色眸子。

眨眼之间,他微微侧过身,极其纯熟地将自己融进了周围麻木、拥挤的下城打工人流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池应星拎着药袋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便利店的那个人,又出现了。

但是就算是对方是别有用心的来接近自己,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也没办法改变任何东西。

因为她根本就打不过他。

更何况,黑卫衣对她好像没有一丁点儿的敌意,反而释放的都是友好的姿态,只不过始终不肯面对面把话说清楚,消失得飞快。

这才是最奇怪的一点。

池应星收回思绪,掂了掂怀里的药箱和基因原液,转身再次扎进了斗兽场的地下连廊。

地下室一如既往的潮湿阴暗。

昨天那个卖药兼管理的工作人员正坐在一张散发着霉味的破椅子上,十分无聊地用锉刀磨着他的机械手指。

看见池应星准时出现,他停下动作,稀奇道,“哟呵,还真准时。我还以为你会丢下他跑路,没想到这么快就凑够了。”

池应星没说话,把兜里的钱掏了出来。

工作人员外表粗鲁但手法极熟地把那300星币数了三遍,然后从腰间扯下一把老旧的电子钥匙扔在桌上。

“成,钱货两清。等会儿直接去终端的司信界面刷个指纹,纸质合同签个字,过户手续就算齐活了。”

他一边登记一边随口问,“对了,带驯化环了没?没带我这有旧的,二十星币一个。”

“没有。”池应星站在桌前。

那人停下笔,抬头看着那张略显稚嫩的脸,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见惯生死的麻木和一点下城人特有的散漫。

“小姑娘,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些低等兽人都长成大架子了,坏毛病和习惯改不过来。他打黑拳出身,在台上撕过七个同样高大威猛的兽人,心路子野得很,你管不住他的。”

“这种年纪的成年雄性,年纪比你大,心思比你沉,不套个环,你晚上睡熟了,可别被他顺手把脖子给拧了。”

“……”

池应星确实犹豫了,她不敢把命交到任何人手上。“那来个旧环,管用就行。”

男人递过来一个灰黑色的老旧皮革环,挂脖子上那种,周边都被磨损的有些褪色。

“这个就够了,你觉得危险的时候就按遥控键,里面的东西能瞬间杀死一头黑熊。”

话音未落,他还是思量道,“姑娘,我看你也不像那些不三不四来寻刺激的地痞流氓,听我一句劝,这狼崽子,能退就退了吧。算我倒贴你两星币的过户费,也别把这麻烦往家里领。你要真是缺个干杂活的,二区劳务市场多的是听话懂事的猫兽人,便宜还温顺,何必买他呢?”

“他会做饭。”池应星面不改色,回答得格外诚实,“两星币一袋的小南瓜,他能炒三个菜。”

“……”工作人员的手一僵,嘴角抽了抽,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

“……你就为了找个做饭的?花三百五星币?现在的年轻人,真他妈高深莫测。”

他终于认命般地把钥匙和过户凭证往桌上一拍,挥了挥手示意池应星赶紧去领人。

池应星拿起钥匙,踩着地面的积水推开了那扇铁皮栅栏门。

铁皮屋里,小黑狼靠在墙角,身体宽阔结实,比池应星高出大半个身子,即便受了重伤,打黑拳磨砺出来的危压感也无法掩盖。

看到池应星进来,他幽深的蓝绿色兽瞳微微动了动,视线在她手里的药箱和原液上停留了半秒,神色依旧是一贯的沉闷。

他比池应星年长不少,即便在兽人里也算刚成熟的年纪,却并不会像不经事的小崽子那样乱晃尾巴。

池应星走近,静静地拧开高能营养液,递到他嘴边。

高大的兽人垂下眼睫看她,视线落在她伸过来的白白净净的手指上。他虽然闷,但在下城这种地方活到这么大,早就懂了什么叫规矩。

三百五十星币的过户款,意味着自己从今以后,成了眼前这个连他肩膀都不到的人类小姑娘的绝对私产。

他一言不发地低下头,极其顺从地就着池应星的手,把两瓶苦涩的药剂一口气喝了下去。

动作很稳,没有一点抗拒,只是在咽下药剂时,他那只沾着血污的黑色狼耳朵,驯服地朝着池应星的手指方向贴了贴,显得十分乖觉。

“名字?”

小黑狼明显顿了一下,“0824。”

池应星眉头微皱,他以外她生气了,连忙小声说,“我没有骗你,他们一直叫我这个名字。”

“算了。”

没再纠结这个问题,现在不是想名字的时候,她也不想随便起个什么小黑、来福之类的小宠物名应付了事,毕竟是个有智商的活物。

“衣服脱了。”池应星晃了晃手里的医疗剪刀。

他没有丝毫迟疑。既然已经成了别人的私有财产,在斗兽场被践踏过的尊严让他表现得非常配合。

他用那双粗粝、满是拳茧的大手扯掉身上破烂的背心,露出的胸膛上布满新旧交错的狰狞伤疤。

池应星用棉签蘸了基因原液,顺着他变形的肋骨边缘涂抹下去。

冰凉的触感让小黑狼浑身绷紧,下腹的肌肉线条瞬间拉出冷硬的弧度。他一声没哼,只是喉咙里压着极低的粗重呼吸。

“疼就说,我可以轻一点。”池应星说。

“不疼,主人。”他硬邦邦地回了两个字,声线沙哑,偏过头不去看她,喉结有些不自然地上下滚了滚。

池应星正在脑子里思考着要涂多少的原液更方便吸收,猛然听到这个称呼,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她拍了拍他肩膀上硬邦邦的肌肉,语调淡淡的:“在外面随便你怎么叫,私底下换一个。‘主人’在我的语言系统里一般是指封建奴隶主,我很穷,不当奴隶主。以后叫我……星星吧。”

“妈妈”两个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可不想白捡一便宜大儿子,原始形态的小狼崽还好,面对着比她还高一大截的肌肉猛男这么称呼自己,她实在是无福消受。

池应星看了看他那双拳头,以及因为体型太大只能委屈缩在狭窄墙角的大长腿,客观地评价。

“你这个吨位,当小狗有点超标了。不过凑合着看,还是挺像一只大号德牧的。”

顺便在他软弹的耳朵上揉了一下,满足极了。

高大的狼兽人有些错愕地微微抬头看她。他的脑回路显然没跟上这个纯血地球人奇妙的思维跳跃。

大号……德牧?

他活了这么大,在赛博斗兽场里被无数狂热的观众叫过“疯狗”、“野兽”、“嗜血怪物”,头一次有人用这么奇特且不具攻击性的词汇来定义他。

他抿了抿薄唇,没反驳。他的主人看起来心情很好,一边说着,一边撕开固定绷带,因为包扎需要,她不得不整个人往前凑了凑。

她离得太近了。

小黑狼几乎能闻到这个人类女孩身上干净的、混合着一丝淡淡清洁剂的暖香。她温热的呼吸扑在他满是拳茧的胸口上,痒得像是有细小的电流一路窜进脊髓。

充满野性的狼兽人有些无措地僵硬在原地,手掌在地上抓了又抓,几乎要把坚硬的混凝土地面抠出碎屑。

藏在阴影里的巨大狼尾巴,开始有些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在地板上扫出了一下、两下清脆的“啪嗒”声。

“不要乱动。”

池应星纯粹把他当成一只安全感十足且具有自理能力的狗来养,该规训的时候丝毫不吝啬自己的严肃。

她帮他绑好固定带,起身时再次没忍住,顺手在它那只软趴趴的黑色狼耳朵上用力捏了一把。

手感确实好,比便利店的减压玩具还解压。

池应星怀疑自己其实是个资深的福瑞控。

被毫无征兆地掐了耳朵,小黑狼的耳朵尖一瞬间崩得笔直。他那双大拳头上青筋暴起,却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连头都没偏一下,微低着颅顶,任由她揉捏。

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黑拳手的攻击性,甚至因为长年被打压的自卑和隐忍,他的脑袋还顺着池应星手指的力道,微微往下压了压,方便她捏得更顺手。

他那粗硬的黑色发丝有些不自然地蹭过池应星的掌心,泛着点淡淡的、类似于某种被雨水淋湿后的野生动物气息。

小黑狼确实比她大,也远比她强壮,但在此刻,他只是静静地伏在阴影里,用一种近乎讨好和默认的温驯纵容了她所有的举动。

很乖的小狗,一点都不像工作人员描述的那样。

“外伤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池应星擦了擦手,随后很自然地露出一个微笑,“走吧,我们回家。”

小黑狼的尾巴尖轻轻动了动。他抬起头,甚至要分不清眼前的场景究竟是虚幻还是做梦。

那双蓝绿色的兽瞳在昏暗的铁皮屋里散发着非常柔顺的光芒,眼睛亮亮的,像是要把眼前人的轮廓死死刻进眸子里。

他听见自己声音很沉地应了一声:“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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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博生存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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