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北方，天气便越严酷而寒冷。呼啸奔腾的风席卷过这片土地，把马车的帘子都吹的作响。格林朝外头瞅了一眼，立刻就缩了回来：“这才秋天……怎么就冷成这样。”
“北境的天是这样的。”容格从座位底下抽出一个箱子，拿出一件衣服递给他。
格林受宠若惊地接了，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马车就猛地颠了一下，停住了。车夫跳下来，拉开帘子，指着近在咫尺的城镇大门说：“先生，到了。”
这里的守军多半是效忠于萨兰西斯的士兵，也有相当一部分来自监狱和流浪的荒民。其余时候他们就和家眷一起住在这里。现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们已经被送到了最近的坎帕城，谁都知道这些蛮族人是不会怜悯妇孺的。
容格他们穿过这座空荡荡被遗弃的小城，格林一直摇着头。
“你看这些破锅烂灶。”他同情地说，“又是这么寒冷的地方！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甚至还有孩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如果你不准备改变它就别评头论足，格林。”
“大人！你别说大道理啦，我只是感慨一下嘛……”格林装出一副痛苦样儿。“要我不说话，那还不如让蛮族杀了我呢。”
容格失笑，摇了摇头。他脱下自己的皮手套，随手掖在衣袋里。格林看着他，不免想到教廷的圣子是这样瘦削而苍白的一个人，带着面具。圣子曾告诉他那是烧伤……而他露出的下半张面容也显示出他曾是一个多么丰神俊秀的人。他像一片过于轻的羽毛。正当侍从胡思乱想的时候，他们已经穿过了一大片居住区，来到了中央的大广场上。在那里，长城军的领袖，戈马尔将军在等候他们。
“兄弟们都是虔诚的教徒，相信看到您来了，他们会大喜过望的。”
“你们的善意让我感激。我能做的只是尽可能阻止兄弟们的流血……”容格说。他沉思着。
“哦！您实在是太好心了。”戈马尔说。他望了一眼别处，然后摇了摇头，“您可不应当呆在这样的地方。白狮王会像上次那样带领我们胜利的，您无需担心。”
容格笑了笑。“这次是卡莫斯带队。或许您还要费一番心思。”
“没办法的事。灰狼会帮我的。”戈马尔叹了口气。他转过身去拍了拍背后高个青年的肩膀。那青年脸上涂抹着荒民独有的图腾，有一对很冷漠的灰色眼睛。“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副手，灰狼雅塔。”
“你好。”容格握了握他的手。那一刻青年露出了有一点疑惑的神情，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容格冲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他对戈马尔说：“我想和这个小伙子单独说一会儿话。接下来的住处麻烦您安排了。”
“当然。”
等容格回来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年轻的侍从已经端来了饭菜。他显然已经努力克制了，但还是流露出毫无食欲的神情。容格没说什么，端过来就吃了。把格林惊得瞠目结舌。
“圣子大人，您——但这饭菜……”
“你也该习惯一下普通人们吃的东西。”容格心平气和地说。然后他放下碗，摩挲了一下手腕，突然道：“雅塔是个聪明而敏锐的人。”
“关于这个，很多人都说他们有某种魔法……或者像蛮人那样，凭嗅觉认人。”
“那就是无稽之谈了。好了，吃饭。”圣子说，“最近北境天气都很好，再有一天，无论如何卡莫斯的精锐骑兵也能到了。今天是难得的机会。”
蛮人的军队就驻扎在长城外。很奇怪，他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突袭，而是显露了形迹，像是在等什么。圣子站在高墙上，向下俯视那些营帐，看到蛮族人的首领站在一支战旗下，正望着长城。他们的目光短暂地一撞，旋即错开。
而后，圣子转过身，对侍从说：“他的军队规模不比从前……我甚至看见了生活在莫里尔海湾的埃兰人。他们的首领披着白熊皮，抓着海象牙磨制的长矛，袒露上身……很好辨认。”
“我相信我们能赢。”侍从乐观地说。
“你知道铁勒，哦，就是那位蛮族之王，他在等什么吗？”
“等我们出城迎击。或许他另有埋伏？”
“这是他们草原人的风格吗？”容格反问道。“他在等兰德尔·萨兰西斯，他的对手，以及他的好朋友。”
“什么？为什么？您是说白狮王？”格林花了一会儿来理解这句话，而后他失声道，“他们？”
“萨兰西斯家族和蛮族都有着远古一位英雄，万兽先知帕米拉的血统。他们的先祖是同父异母的姐弟。这也是为什么北方的山脉与冬天都属于狮子。他们是朋友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吧？更何况他们签订了那个合约，向彼此宣誓而互相信任。”
格林愣了一会，问：“那他又怎么会背弃了盟约呢？”
“我的朋友们告诉我：这是因为他以为白狮王已经死了。”
“他分明刚刚登基呀！”格林喊道，“就算因为旧伤一时无法露面……”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或者叛逃的荒民说了什么。”圣子望着那面蛮族的战旗，神色好像在沉思。“这是没有必要的一仗。你说白狮王会出来吗？”
“如果真的因为这个，或者发展到那个地步，他显然会的。但这样铁勒会意识到他的对手如此虚弱……圣子大人，你为什么不告诉卡莫斯原因是这个？”
“是该有一个人去说，但不能是我。”
“可是——好吧，我知道圣子大人您做事总有理由。”
圣子冲他笑了笑。然后他问不远处驻守的守军：“卡莫斯有消息吗？”
“他带了萨兰西斯家族几乎所有的精锐部队，已经出发了。或许今天，最晚明天。这是半日前戈马尔将军告诉我们的。”
“唔，他可真着急啊。那么，格林？”
“啊？是的！”
“我们下去吧。”
“就回去了吗？”格林有点迟钝地问道。
“不，我是说，到长城外面去。”
这句话把守军们吓坏了。他们视线交流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就跑下了城墙。容格并不介意，只是微笑着往下走。他身体不好，走的也不快，格林跟着走了一会儿，发觉他不是开玩笑，脸吓得煞白。
“不，不……大人！他会把我们撕碎的！那个铁勒会杀了我们！大人！”
“或许会的。所以格林，你可以留下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大人！啊，神灵保佑啊！”年轻的侍从在他身边惶然地打转，不知道该怎样劝告自己的主人。等他看见往这里跑来的戈马尔将军时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时，容格的手已经搭在了侧城门的巨大门闩上。那是一整根磨光的木头。
“圣子大人啊！那些异教徒冥顽不灵，您怎么能以身犯险呢！”戈马尔远远地喊道。他身边跟着灰狼。
容格闻言转过身，放下了手。他温和地说：“他们确实是异教徒，但这不妨碍我去和他说几句话。”
“大人，您不知道！这些蛮人会把我们的哨兵撕碎，然后啃他的骨头。他们毫无信仰，他们吃自己的同胞！这些家伙什么都做得出来，毫无顾忌。还请您……您或许该再斟酌一下！”
容格没有回答他，只是摇了摇头。灰眼睛的青年突然开口道：“我会护卫圣子大人。”
“雅塔？”戈马尔将军错愕地说。
“我保证。”青年说。
最终谁都没能拦住下定决心的圣子。雅塔沉默不语地站在他身边，手放在腰间的长剑剑柄上。格林和戈马尔站在城墙上，格林双手抓着古老的城砖，而戈马尔看起来更是好像要昏过去一样。他几乎不敢想象圣子被蛮族人砸碎脑袋这种事该如何上报教廷。
“圣子大人，您从来没有学过怎样战斗，却有如此坚强的意志。我不明白。是什么让您像巨石一样不可动摇？是仇恨吗？”雅塔轻轻地问，声音几乎被淹没在大门开启时隆隆的响声中，但容格听见了。
他回答说：“是因为爱。”
雅塔思索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显露出茫然。
“忘掉吧。圣子这个身份就是用来让人说疯话的。”容格毫不在意地说。
“容格，你一点儿也不疯。”
“很多人都这样说，但我最清楚我自己。”容格微笑了一下。他又戴上了手套，拉紧了大衣，显得很从容。他的样子就像是去赴宴，而非面对着异族的千军万马猎猎战旗，异想天开地去说服他们的头领退兵。
等他们走到蛮人的军营前，雅塔看到蛮人的王，铁勒，正站在阵前等候他们。而容格对此毫不意外。
“故人。”铁勒是一个身型魁梧的中年人，他黑色的长发扎了一条很粗的辫子，上面挂着各种各样的兽皮毛挂饰。他穿着短短的皮革背心，赤足，背着两把大刀，那刀刃呈现出骨质的苍白色。他用很笨拙的内陆语又重复了一遍，“故人，是吗？”
“是的。我是容格·科奥斯。”而圣子也平和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