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长城下的谈话

圣子用蛮族的礼节向铁勒打了招呼,而这位蛮王则表现得好像和他非常熟悉。铁勒打了个手势,就把他们带进了营帐。雅塔一直沉默着。营帐里卧着一头巨大的青狼。它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鼻子动了动,随后又转回去,把硕大的头颅放在前爪之间。它宝石一样的眼睛冷冷的,反照着月光。

“兰德尔,他死了吗?”铁勒问。

“他还活着。”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

“因为我们分开了。”容格温和地说。

灰狼在多年前便和兰德尔认识。那时在很多事情上,处理沟通的都是他。他们是很好的朋友。那个让狮子甘心低下脑袋的是一个年轻的画家,性格随和又开朗。他的名字叫容格·科奥斯。那个画家总是笑眯眯地,背着个小箱子。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恋人会在战争中死去。事实上他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一起死和一起活又有什么区别呢?”

那时雅塔颇为惊奇,想他们竟然轻狂如此。兰德尔,那个头发蓬乱的少年也跟着笑,然后认真地说:“不会有那一天的。我要当上狮王,把这帮家伙全都撵出去。”

容格显然对此深信不疑。他说:“等你凯旋的时候。我就给你画一幅肖像,大幅的,让几百年后有人看见这幅画,还要感叹一句:以前竟然有如此风姿的英雄。”

兰德尔闻言大笑:“你画的画,到时候我怎么能不带到我们俩的棺材里去?”

“我已经有一只真真正正的小狮子了,谁还稀罕一幅画?”容格捏捏他的脸,目光狡黠而温柔。

……

铁勒的惊愕并不比雅塔知道的时候少。他沉默了一会儿来掩饰,然后说:“怎么会。是因为他成了狮王?”

“我们都背弃了当初的诺言。”

铁勒看着他。除了那目光之外,很难再找到任何和当年那个背着画箱的少年的相似之处。即使是他一直温柔的棕色眼睛,深处也只剩下了凛凛的寒风。

蛮人之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把宽厚的手掌放在刀柄上,过了一会儿,低声问道:“他果真还活着吗?”

“活着,但我并不了解他的近况。也许是之前海豹湾时留下的旧伤复发了。他现在缠绵病榻,无法起身。一切事物都由他弟弟卡莫斯代理。传说是他正在策划和拜伦家族幺女的婚礼,到时候可能会出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神色从容,连雅塔都不敢相信他的反应。一贯沉默寡言的灰眼睛青年都忍不住开口:“可是……”

但容格只是注视着铁勒,问:“你不相信我吗?”

“你和兰德尔都是我很好的朋友。”铁勒说。他盯着容格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对身后的亲卫说:“宣布下去,退兵。”

等到“残疾的”卡莫斯·萨兰西斯带着庞大的军队赶来时,他们只看到一片空荡荡的荒野,还有微笑着,坐在城墙上的圣子。

“什么?”卡莫斯坐在马背上,特制的鞍让他完全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坐着。他花了一点时间来理解这件事。“你做了什么?”

“我说过,神灵会庇佑我们。”

戈马尔站在他身边。他似乎惊魂未定。看到卡莫斯和他的白狮子旗,他冲下面喊道:“圣子向蛮族人展示了神迹,然后他们就退兵了。卡莫斯将军,上来喝一杯酒?北境的天可比萨尔山脉冷多啦。”

他向旁边看了一眼,想征求一下圣子的意见,而他看到容格正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下面。并不是看向卡莫斯,而是那面战旗。在卡莫斯的军队浩浩荡荡准备驻扎的时候,他听见圣子用低而沉思的语气说:“这一切都如此熟悉。”

“我们出长城的时候,看到荒野上还有着无数破碎折断的刀剑,还有狮子旗,灰蓝色眼睛的白色雄狮,仍飘扬在这片土地上。就是在这里白狮王带领他的附庸们浑身浴血夺得了胜利,并从此走向属于他的王位。这一切都仿若五年前。五年前。”

仿佛什么都没有变,什么都没有过去。一切如旧。

他不知道为什么圣子突然提到这个。也不明白圣子为什么接着望向了浑浊的天空,轻声说:“最好的时候。”

差不多在夜晚时分,戈马尔将军举办了一场宴会,用以庆祝以及迎接他们领主的代言人。纵使他对于敌人是否真的退去还存有疑心,但这不妨碍他遵循礼仪来操办这件事。圣子自然也出席了。在那些将领之间他显得格格不入而游刃有余:事实上也没人敢,或者说愿意为难他。他不喝酒,独自坐着。甚至他也没要什么吃的。他的神色平和,完全不像是刚刚劝退了冷血无情的蛮族大军。

“圣子大人,可以讲讲发生了什么吗?”卡莫斯隔着人群问他,他显出心服口服的神情。“我们的神灵……神灵在上。”

这些领主都是远古英雄的后裔,祭祀祖先而非帝国的庇护神。他会这样说足以令人意外。但容格只是点了点头,说:“我向他展示了我们的命运。”

命运?

卡莫斯谦恭地低下头。“那还请您也昭示一下我与哥哥的命运吧,大人。”

“对此我一无所知,但我的神告诉了我一句话:萨兰西斯的玫瑰被血染红;高飞的鹰,啄伤了狮子的眼睛。”

卡莫斯霍然站起,震愕地盯着他。过了好一会,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是神谕……?”

“如果您认为是的话。”

“我直到今日才体会到了神灵的力量。萨兰西斯家族将永远追随您,圣子大人。”卡莫斯恭敬地低头说,他从侍从那里拿来一个小箱子,“我的兄长先前得知了您的到来,却无法起身迎接,在此深表歉意……这是他带给您的礼物。”

“哦,我很荣幸……他有说什么话托您转达吗?”圣子自然地接了过来,问。

卡莫斯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紧紧盯着他,而后说:“他托我问您:这些年生活如何。”

“很好。或许您知道,我在接受神的召唤前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圣子微笑着回答。他打开盒子,目光落在里面的东西上,凝注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温声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兄长知道您不擅武艺。但在我们的传统里,一个勇武的人曾用过的兵器是最好的护身符。他说,他相信这把他少年时所用的佩剑可以给您带来一点幸运。至于那些玫瑰花,它是您曾夸赞过的。我便自作主张,折下来送给了您。”

“即使剑已经断了吗?”

“没错,是这样。”

容格的手颤了一下,但没有人发觉。就连时刻注视着他的卡莫斯也没有看出来。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就把这些都递给了格林。然后他说:“替我转达我的谢意,我很感激。”

卡莫斯应允下来。随后他请求道:“圣子,我有那个荣幸请您出去转转吗?也算是……略尽地主之谊。”

“当然了。只是我身体总是不好,恐怕只能让我的侍从来帮您了。”

主宴的戈马尔将军自然不会拒绝,于是他们就走出了大厅。北境的夜幕纵有星月辉映,也依旧寒冷黑暗。干燥的风穿过密密匝匝的树林,声音像连绵的哀号。

而他们背后仍灯火煊赫。

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不语。格林出来之后就找了借口溜回去喝酒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我曾经来过这里很多次。”卡莫斯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他也有着萨兰西斯家族标志性的灰蓝色眼睛,给人的感觉却和兰德尔完全不同。他注视着远处夜色下像影子一样的城墙,“我十岁前在这里长大。我的父亲是盲狮王拉兹的弟弟,先被指派来守长城,再被召回去杀掉了。那是我四岁的时候。我的母亲西尔维娅后来爱上了一个游商,抛弃了姓氏离开了北方。那是我九岁的时候,不多久我们也被迫离开了这里。我的兄长,兰德尔·萨兰西斯,比我大六岁,几乎是他把残疾的我抚养长大的。他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容格静静地看着他。而坐在轮椅上的卡莫斯恍若不觉,只是独自出神。

“萨兰西斯是最古老的家族,比拜伦和巴顿他们更古老,也更残酷。”他说。“他们厌恶残疾。我的父亲曾想摔死我,但兰德尔他拿着父亲的长剑,挡在了我面前。”

“我听说他骁勇正直,不愧狮王之名。”

“正直,也许吧。萨兰西斯没有正直的人。”卡莫斯笑了一下。他抬头看向容格,声音轻缓:“我们后来住在莱蒙城。然后他去莱蒙学院求学。听说您先前都呆在那里,您知道这件事吗?”

“我有所耳闻。老校长曾和我说传奇的白狮王也有自己不会的事情,比如说,怎么都学不会画画。他好几次想把他扔去隔壁的教堂学校呢。”容格想了一会,笑着说,语气像在谈一桩素未谋面的英雄轶事。

“是啊,这家伙。”卡莫斯沉默了一会,轻声说。“真怀念那时候。”

“现在有什么不好的呢?我们的卡莫斯将军,白狮王唯一的兄弟,他信赖的代言人。无论如何比一个残疾的孤儿孩子要好。”

“你说兰德尔也会这样想吗?”

“什么?”

“萨兰西斯城堡可是很冷的啊。”

“他怎样想,我怎么会知道呢。”圣子温和地注视着他,“您到底是想说什么呢?”

“他说,他很后悔。每个人都做过错事,是吗?所以人们才会找教士忏悔。”卡莫斯注视着自己残疾的双腿,说。

天地一下子显得无比安静。卡莫斯不再说话,容格也没有回答。在紫黑色的苍穹下,云被吹动,时而遮住了月亮,世界便陡然一暗。过了好一会,容格说:“世界正在走向战争,它即将动荡不安。而我们却在谈论莱蒙的阳光。”

卡莫斯说:“没人在乎世界怎样。”

容格叹了口气,轻声说:“只有我动荡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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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兰西斯玫瑰
连载中瀚雪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