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龙的传说,长久以来,它在人们的图腾和祭祀中时常出现。无论怎样,它最终也没有到百姓之中来——一方面是因为先辈的恐惧,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其终结者并未留下名字……这使一切都成为了未知。
没有人知道那个无名的勇士做了什么,甚至人们也不知道,龙究竟有没有真正死去。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千年来教会都未曾尝试过寻找这份宝藏,唯恐受到难以想象的怒火和报复。但现在……容格想,现在是时候了。均衡的天平将被打破,而他需要做的是让一切更混乱:老鹰没有强悍的后裔,虎的子嗣稀薄,长子又被暗杀。新皇迟迟没有决出,大臣当权——
在此之时,他抛出了足以扭转局势的钥匙。即使是小孩,也会本能地伸手去抓。
在当天晚上,容格把侍从差使出去,等他关上门回头,便看见房间里站着另一个人。
“津。”容格显然毫不意外。
“你直接拿一片鱼鳞把这帮人搅得天翻地覆,晚上睡得着?”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龙鳞。”容格微笑了一下。“至于睡不着——我难道会害怕吗?”
“哼!你不怕卡莫斯直接叫人杀了你?他干的出来,你我都知道。”
“但他已经找了你。”容格拍拍年轻人的肩膀,“津!我从来没问过,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这烂泥塘里什么都不重要。”津抬眼瞥他,又觉得很没劲似的低着头。
“可是人都会有遗憾。”
“我才没有呢,这东西最最傻,难道还能改变什么吗?”年轻人满不在乎地说,抱着胳膊盘腿坐下,“你不害怕,就快点去睡觉。”
“你就呆在这里?”
“我可不想第二天听到我的目标被人暗杀了。”
“等下格林要回来了,你让我怎么解释?”他道,语气很温和。
津想了想,于是作罢。他一抖袖子,把滑出来的匕首扔给容格。“怎么还你?”容格含笑问道。
“等你死的时候,我会来拿走的。”他又变回了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懒散地说完,就从窗口翻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格林回来,看见圣子手里握着书卷,闭着眼睛已经睡着了。他停下脚步,没敢进门,便在门口寻了一处坐下。等到次日清晨,圣子推开门,发觉自己的侍从一夜都没入睡。
“抱歉,你是不是怕吵醒我?”他低声问。
“不光是。圣子殿下,您猜猜有多少人来找您?”
容格安然地说:“不会有人来的。所有人都在窥伺,等待。”
“您总是对的。”年轻侍从懊恼地说,“为什么?难道神真的告诉了您一切吗?”
“因为北地是看天上星轨的好地方。”他说。这好像是一个隐喻……但意义不明。他没有留给侍从思考的时间,接着说:“走吧,宴会要开始了。”
受邀的宾客早在他之前到来,纵使美酒佳肴齐齐摆满,整个大厅的气氛还是笼罩在一种不安的沉默里。就像一只全身绷紧的狗。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是将改变整个世界命运的事情。龙,这个字眼在每个人的目光里传递。
当他走进的时候,人们的目光一下子都聚焦过来,但隔着面具,他们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看了一眼站在上首的东道主,卡莫斯·萨兰西斯,从容地说:“我们的朋友们都到齐了吗?”
卡莫斯盯着他,没有说话。容格的气度让他虽然站在台阶下,但却更像一个主导者。
“那就让我们开始吧。”没有等到回答,但容格并不介意。他环顾了一圈,道。
没有人开口。人们都等待着他来先说些什么,但容格只是走向维奥·拜伦,坐在他身边,和他交谈起来。
“圣子大人!——关于龙鳞的事情……”有人按捺不住,大声问。
“还有什么好说的吗?我们的圣子,一个觊觎宝藏的疯子!”维奥大笑着回答,把胳膊搭在圣子的肩膀上。
“一个有把握的疯子。”容格微笑着说。
“就由您来说吧!我们家族谨遵教皇陛下和您的旨意。”一个大胡子瞪了维奥一眼,上前几步,恭敬地说。
“我向你们允诺,每个跟随我的人都会获得应得的一份回报,但更多的,我将用来匡定我们的新皇,”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圈,目光温和而不容置疑,“戈尔柏洛殿下登基。”
“各位。有什么异议吗?”
当然不会有人提出反对。包括各大家族的来客。卡莫斯注视着他,片刻后道:“当然。亲王殿下本来就该坐在那个位子上。”
“是的。那么,我们就来讲讲我们需要做什么吧。各位。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海豹湾?□□山脉最西端。”
毫无疑问,这里的每个人都听说过这个名字。曾经白狮王兰德尔的最后一场战役,五年前他和混血儿“虎纹”泰摩罗的作战就是在那里。他利用地形顺奔涌的潮水而来,借势冲垮了泰摩罗的军队,当时的场景仿若神迹,就好像白狮王是借神灵的力量执行裁决。他在那里杀死了泰摩罗,并把他埋葬在那里。
“海豹湾……有什么?”
“钥匙,一切的钥匙在海豹湾。”
他沉思了一会儿,想着接下来要如何措辞。但下一刻他的话被冲进来的信使打断了。信使抬起面孔,露出惊恐不安的眼睛。他大喊道:“蛮族再次入侵了!是蛮族!”
人们霎时间一片静默,连低语都停止了。蛮族。那些骑着马或者大块头的恶狼,挎着长刀的野蛮人,无所畏惧,无法无天,无数次地蹂躏了北部长城脚下的疆土。空气中突然充斥着恐慌的气氛,毕竟狮子岩离长城很近……非常近。
人们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就看见容格站了起来,道:“神会帮助我们捍卫这片土地。这一次我们会不战而胜。”
卡莫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宣布道:“关于龙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议。这样的事情还犯不着麻烦我的兄长,我将代他率领萨兰西斯家族的全部精锐,保护我们的疆域!”
“哦,拜伦家族也将为此倾尽全力……”维奥眨了眨眼睛,“你以为我会这样说吗?哈哈,不!我相信圣子。我们将不费一兵一卒。”
但卡莫斯没有发怒。他只是摆了摆手,让侍从把他推了出去。当他路过容格身边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让我们来看看吧……你的神会不会保佑你。”
这句话显然是挑衅。除了他以外没人听见这句亵渎教廷的话。即使三大家族并不遵从教会的信仰,但也几乎不会在明面上如此侮辱。但容格只是温和地笑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褐色的眼睛望着卡莫斯的背影,看着他离去。
次日,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只带着格林一人上路出发,去北部边境。在颠簸的路途中,容格抽了一本书来看。格林反倒紧张:“那些蛮族讲不通道理的……怎么可能不打仗让他们退去呢?当年白狮王也是用拳头才把他们打服的。”
“那你还记得吗?当时他们签订了合约。”
“是的!那上面说:只要白狮王活着一天,他们都会远离长城。这些靠不住的混账东西!就像狡猾的鬣狗……白狮王这次肯定不会再相信那个首领的话,然后再次把他们打出去!”
“是的,如果他可以,他一定会的。”容格回答他,目光却显得很复杂,复杂而温柔……?但又锐利得像一把匕首。
“为什么您这样说?”
“他现在是一个家族的掌权人,不会轻易地陷入险境。我估计,会是卡莫斯带兵。”
“可他是个残疾呀!”
“你不明白吗?一个指挥者不需要亲自上阵。只有成长中的领袖才需要浴血奋战。现在白狮王已经成为了他麾下士兵的信念所向了。他们不需要另一个领袖,也不能。”
格林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大约懂了。他安静了那么一会,看着自己的主人安静地翻着书——那是一本关于萨兰西斯历史的书。他耐不住静,又开了口。
“在六七年前的那时候,大人您也在边境吗?”
“我……在。但我没有上阵,算是平民百姓吧。”他说。“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有什么好游的啊大人!那时候可是战火纷飞的前线,普通人都想着怎么才能快点逃走了事,莫非您还觉得有趣吗?”格林下意识地喊起来,说罢才意识到失礼,急忙住了嘴。
容格望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压了回去。他最后只是合上书,说:“对于各人来说,都是不一样的。我还记得白狮王的旗帜插在战场上的情景……满地破碎的刀剑,铠甲,还有尸体。我……那时候的白狮王是那么意气风发,灰蓝色眼睛,鬃毛蓬松的小狮子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近似一声叹息。
“您——”
“如果你也在,你也会记住他的样子的。一头真正的雄狮。就连蛮族首领也对他表达了尊敬……对他的英勇和热烈。”
“热烈?”
“是啊……谁知道呢。”容格轻轻地说,随后便闭上了嘴,像是困倦似的垂下了眼。
“就像莱蒙的阳光一样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