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车停在这个处在荒蛮雪山下的城池前,昏昏沉沉睡了一路的津似乎突然清醒过来,一撑手便从窗户里翻了出去,不见了踪影。格林看得目瞪口呆。相反容格倒是习以为常。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说:“走吧。”
格林习惯性地想走在前面领路,但没多久他便发现,这位圣子虽然不是非常熟悉,但竟然确实认得通往萨兰西斯城堡的路。虽说其坐落山上,远远得以望见,但城中七歪八扭的路也不是初来者可以搞明白的。
容格步子不快,但从不停留,目光甚至都不往周围看,不知是倦怠还是兴致缺缺。年轻侍从分了几回神,差点就跟丢了,不得不整肃精神快步赶上,嘴里念叨:“主教先生,你就算是睡上一天再去也不着急呀……”
“我要是去的太晚,有些事情就让卡莫斯比较难办了。”他说,却还是停下脚步,回视,“难道你想在这里多逗留上几天吗?”
“您有事要说?”格林愣了愣,把后半句话吞进肚子里,这是明摆着的事了。
“本来可能没有。”他回答,气定神闲。侍从思量着这句话,等他回过神来,面前已经是被北地玫瑰簇拥的古老城堡了。这种玫瑰只在萨尔山脉生长,花瓣阔大而暗红,层层叠叠,几乎显露出一种粗野的魅力……粗野和高贵,就这样矛盾地鞣杂在一起。
容格信手捻了捻花瓣,仰起头看这由千年前的巨大石砖所筑起的高墙。随后,他把目光挪向门口的人——坐在轮椅上的,“残疾的”卡莫斯……白狮王的亲弟弟兼代理人。
“这些玫瑰长的真是很漂亮。”他沉吟片刻,低声说。不知为何,侍从竟然感到,这一句话似乎已经在某个地方锁了很久,落满灰尘——直到这一刻,被重新轻缓地拾起来。这种感觉只是一瞬,且相当无稽,很快就被年轻人抛置了。
“是的,或许您听过民间的传说……说这里是用萨兰西斯族人的血浇灌茂盛的。那些早夭的孩子和女人,还有被暗杀而死的失败者们。”卡莫斯彬彬有礼地微笑。
容格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是吗?很有趣。”他意识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是一条身形瘦长的,打量猎物的鬃狼会有的眼神。不过卡莫斯很快便转开眼。他礼数相当周全,唤来几个仆人带他们去住所。容格站在原地没动,用相当温和的语气说:“卡莫斯先生。”
对方没有回应,而是道:“有什么事情,等到宴会时再说吧。”
随后几日,各方势力的使者纷纷到来。圣子在这段时间内全无要出门的意思,只是借来几本萨兰西斯家族收藏的古籍研究。格林注意到他翻看的最多的依旧是信仰相关的一本杂记,不免感叹其虔诚。在秋日浓郁的日光里,树影零碎地投在玻璃上……年轻的主教看着手里的书,会想些什么呢。
在几年前的纷乱后,各家族彼此间的嫌隙似乎已经消弭了。以老虎为家徽的拜伦家族和他的附庸都带来了厚礼,而赤羽鹰巴顿则到的稍晚,他们的继承人离世后,老当家有意扶持旁系子弟,来的是他的二侄子,伊翁·巴顿。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容貌俊美,高高瘦瘦,像一棵挺拔的水仙花。
直到宴会开始,他们才算是正式见上面。容格穿着一袭主教的长袍,手持长杖,几乎甫一踏进大厅就受到了注目。格林跟在他身后,低垂眉眼,观察着场中的形色人物。
“圣子殿下。”伊翁先向他打招呼。他的声音清朗,像跳动的泉水,“感恩神上福佑,令我有幸能见到您。”
“或许前几年我游历各大城市的时候我们已经见过了,巴顿先生。”他滴水不漏地回答,“神总是庇护勇敢而正直的人。”
伊翁微笑了,有点羞赧地后退了几步。他还不像长辈那样长袖善舞。拜伦的使者借机上前,行了一礼,笑道:“大家都以为圣子忙于祈福和向神灵交流,因此才很少出席宴会。今日得见,果然丰神俊秀,像您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会受到神的偏爱的。”
“神不偏爱任何人。祈福也没有与百姓交谈重要。先生,您可以常去找找教区内的牧师聊聊。”
说罢,他转向宴会的主人,打了个手势,微笑着说:“教皇托我带来了一件礼物,用以恭贺您的兄长登位。”
“是吗?我想他一定很期待。”
卡莫斯点了点头,凝视着他的脸。
容格自然地转身,向格林伸出手。侍从递上一个小小的锦盒。
“如果我就在这里打开,您会介意吗?”卡莫斯突然开口,冰冷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
“这样是很无礼的行为,卡莫斯先生。”容格神色自若。“您应当把它交给白狮王。”
“是吗?我只是太激动了……或许您会原谅我的失礼的,对吗?”话音未落,接过盒子的侍从已经打开了盒子。霎时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围聚过来,包括卡莫斯。他的目光停驻了片刻,又看向容格。这位年轻的圣子安然地微笑着。
他补上后半句话:“……圣子殿下。”
那盒子里,安静地躺卧着一片龙鳞。
“您在质疑些什么呢?”容格反问道,依旧从容。“难道它会是一把匕首吗?”
“不……没有。”卡莫斯沉默了一下,“很遗憾辜负了您的好意。看来如果我们要去永冻霜域,还是集各家族之力比较安全。”
下一刻,震惊的人们才回过神来。龙……这个遥远的,却在漫长时光里没有失其本意的古字,象征着千百年前的人们的巨大恐惧,统治世界的力量还有……无法想象的财富。
龙的财富。
“圣子殿下,为何……”伊翁失声问道。没有人会认错,除了龙以外没有生物有如此华美的鳞片。
“我本想好好地和白狮王谈一谈这件事。毕竟,传说中的藏宝地在北部山脉,永冻霜域……这是狮子的地盘。”容格神色平和。他耸了耸肩,“但看来卡莫斯先生希望我们开诚布公。”
卡莫斯蛇一样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过了一会才像是惊醒了一般,眨了眨眼,望向场中的来客。
他宣布:“不如明日我等再议,不要因此事失了今日参宴的心情。”
话虽如此,又有几人能真的不去记挂这份巨大的宝藏?黄金,珍宝,甚至当时的典籍……都可能珍藏在那里。尤其是那时人们掌握的神秘咒语和通灵术,到了现今几乎全部失传了。一旦发掘出来,整个大陆的势力平衡都将被打破……处理失当的话,世界将沦陷于战火之中。人们各怀心思,除了一些年轻人难掩神色外,总算重又开始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起来。
宴会结束后,拜伦家族的使者,家主的次子维奥凑到了容格身边。
“圣子殿下,这龙鳞可是教会的藏品?”他低声问,举起酒杯。
容格向他点了点头。“近日才在一本古籍中发现。”
“您……当真认为我们能找到它?”
“什么?”他语气平和地反问。
“它,世界之子,命运的裁决者……”维奥瞪大了眼睛,语速很快。
“我想我们说的是龙?”
“没错……龙。”维奥突然平静了下来。他把酒一饮而尽,说:“我知道,您在寻找什么,但绝不是那份宝藏。或许我们可以聊聊。”
容格沉默了一下,露出微笑。“是的,那比什么珍宝重要多了,比什么都重要。只不过可惜的是,那并不是您能得到的东西。”
“那么,是什么呢?”维奥执着地问,“像您这样伟大的人,所寻求的东西。”
“我自私而卑劣。当然,维奥。你知道人因为什么而富有。”
“是的!我知道。那不是他人能夺走的东西。”维奥说。他摇了摇头,便向他的侍从走去。
“圣子殿下,这就是聪明人的讖言吗?”格林站在一旁却摸不着头脑。他四下里望了一望,见人已经走得稀稀落落,便不再压低声量。
“这是疯子的咒语。”容格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维奥·拜伦。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的大哥愚笨而平庸,他的弟弟野心勃勃而一无是处。尽管是旁支,但他十四岁时便已经得到了旧帝的册封,贵族的女儿倾慕他,陛下赞赏他;在继承人被暗杀后,家主也属意他,而他却发了疯,变得玩世不恭,痴言连篇。这次估计是他家主所给他的最后机会。”格林回忆了一会,便仔细地答了。
“他会抓住吗?”容格喃喃,却不像是在问格林。
“我猜……或许不能。”侍从谨慎地说。容格没有看他,而是看向门口。在那里,伊翁正对他的附庸微笑,而维奥则突然举起身边的酒瓶,把酒倒在身上,很是引起了一番慌乱。这一切和金碧辉煌的大厅构成了一幅奇艺的油画画卷,像是一个预兆。
他收回了目光。
“走吧。我们只需要等着看就足够了。”
最后他说。在他身后,卡莫斯坐在主位上,那张因残疾而丑陋的面孔扭曲起来,像一条被鱼叉刺伤的狗。他眼里闪着惊疑而愤怒的火焰。
卡莫斯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