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年前,北方家族间战火纷飞,而南方老教皇因病重而退位。他做出了一个很出人意料的举动:把教皇之位传给了马拉家的次子,那个混血儿。他的名字叫做菲斯图斯·马拉。这位年仅二十六岁的继承人身材高大,黑眼黑发。当他初被选中成为准继承人之一时,这属于草原蛮族的外貌已经给他带来了许多波折。
他的祖先曾生活在关外的荒野,后来卖掉马匹和羊群,握着弓与缰绳的手拿起了笔——就这样,他们跟随着当年那位出征的教皇入关,成为了教会最忠诚的守护者,进而,成为一支无法忽视的力量。因为这一支蛮族原先的姓氏为庞撒,这又被称为“庞撒皈依”。
和其他掌握教会的家族差不多,这个家族分为两支,一支经商,提供有天赋的孩子,另一支进入教会,专职为骑士。在漫长的权利倾轧中,作为重要的武力支持,他们逐渐掌握了权力。但这权力与关外他们同胞的行动息息相关,波动起伏。到底是外族……起码人们都是这样想的。那时,白狮王已经同蛮人订立了契约,但创伤仍未过去。在其他教会家族的煽动下,人们对此充满反对和敌意。
在那一年,一个形容狼狈,手持木杖的年轻人来到了教皇城,要求拜见教皇。他说,自己受到了圣子的神谕。
神谕?可是谁还会相信这个呢?在这样的混乱中,骗子太多了。护卫想要嘲笑他,但对上他平静的目光,竟然说不出口。
“这本来并不容易取信,我知道。或许我可以重历当年圣子所受的刑罚。倘若我最终都能保持清醒,那就是神在护佑我。”
闻言的人们吃惊地说不出话。无论如何,这太残酷了。那些故事仍在教典中为人传诵:圣子被信仰恶龙的异教徒吊起来整整七天,用钉棍和鞭子抽打,要求供出他所有信者的名字。他拒绝了,于是又被绑在马车背后拖行。各种各样的刑罚,而他只是安静地摇头,张开满是血的嘴,近乎含混地说:“不。”这件事由此被刻在经典里代代相传,成为了信仰的唯一诠释。
赶来的大主教沉吟了片刻,说:“包括最后的火刑吗?”
年轻人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风尘仆仆,卷发垂在憔悴的面容边上。他悲哀而坚决的眼睛望了望主教,低声说:“或许,如果您希望的话。”
那确实是一个神迹——观看了那次仪式的人们至今仍会这样说。当年轻人脱下那件破旧的棕黑色外袍时,人们发现他甚至比寻常人还瘦弱。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清醒地撑到了最后……即使那时候,他几乎已经浑身是血了。人们静默着,望着他。年轻人垂着头,一声不吭。他的眼睛温和而明亮,即便他不是一个神谕者,他也绝不是一个普通人。
“够了吧!”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啜泣。“这样已经够了!谁能做到这样?”
这句话激起一阵窃窃私语。“是啊……”“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我相信他……真是神迹啊。”“神明——神明保佑……”
一个年轻姑娘跳上高台。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陶水壶。她把水壶递到年轻人嘴边。而他只是摇了摇头,虚弱而坚决地说:“不。“
“可是——”
“我不需要,谢谢您的好意。”
等姑娘离开,站在一旁目睹一切的主教走上来,仔细地瞧着他。“真是一个神奇的人。难道神真的存在?”
“我不知道。”青年睁开眼看着他,目光中竟然掠过一抹笑意。“但我会让人们相信。”
主教不知道他在赌什么,不知道他想得到什么,但他显然成功了,在付出巨大的代价之后。火焰燃起片刻,教皇便赶来了。他目光威严地注视着人们,而后道:“这是一个乱世,因此我们的神派下旨意,来帮助我们。”
“——恭迎圣子降临。”
他们再次见面已经是半个月后。青年带着面具遮盖脸上的灼伤,这段时间的休养并不能完全弥补他的疲倦和虚弱,他不能久立,眼睛却依旧炯炯。
“愿意拿命作赌。我们的圣子,你想要什么呢?”教皇端详着他。
“我来自莱蒙城,叫容格·科奥斯。您可以打听一下——”
“你可以给我什么?”
“教皇陛下。”容格露出一个微笑,“只要您愿意给我我想要的,我愿意付出一切,对您献上永不背叛的忠诚。”
教皇微怔。他鹰一样的目光落在青年脸上,察觉到对方毫无动摇和迟疑。
过了片刻,仆从递上几张纸。教皇翻看几眼,骤然抬头,“你——”
“我想要的,是‘白狮王’兰德尔和‘残疾的’卡莫斯两兄弟的命。”
青年面容平静无波,语气亦然。
在这半个月里,在教皇的推动下,关于他的事已经广传来了。当他站上高台,用那种惯然的温和语气讲话的时候,底下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他已经换上了一件华美的特制教袍,手握着镶银的木杖,尽管戴着面具却依然丰神俊秀,好像只是站在那里就能得到神的祝福……或者说,像这样的人本就该得到神的偏爱与庇护。
“各位……我的同胞们。这是一个罕有的混乱年代。这个王朝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多的灾难,因此神赐下神谕,以让我们知道,他从未忘记过我们。我来到这里,带给教皇和所有人神的祝福。这一切很快会结束,而所有终将被治愈。”
“这是神的旨意。”
在那之后,教皇的地位自然无人可以撼动。新的圣子带着一个侍从走遍了南方各地,和各式各样的人们聊天,给予他们赐福。见过他的人都说,他的意志如同安格尔雪山之巅不化的冰雪,同时又温和仁慈得像林间的鹿。在那之后他又在教皇城停留了一年多就回到了他的故乡,莱蒙,成为了那儿的新主教。当时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外袍,兜帽遮住面容,除了仆从格林还带着一个孩子,一个叫他哥哥的孩子。于是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圣子,他之后又深居简出,宽容到了放手不管的地步。渐渐地,人们几乎遗忘了这位主教,而有关圣子的传说仍在各地传颂。
这一次启程与之前不同,这样官方的出行自然需要更正式和证明身份的马车和足够的侍从。然而容格接受了前者,拒绝了后者。“不需要,教皇陛下。格林已经够尽心尽力了。”
这句话很是让年轻人得意了一阵。在由一小队教会骑士保护的马车上,圣子翻开了一本书。这本来自教会的册子简述了一些家族历史上的重要事件。
“或许您可以问我,主教先生,关于这些家族的一切,我门儿清。”
“不需要,格林,说不定我比你还清楚咱们这次的东道主呢。”容格说。
“是吗?可是……”
“格林?”
“没什么,对不起,圣子大人。”他赌气似的改了称呼。容格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他力气不大,动作甚至算轻柔,但年轻仆从一想起当年那场残酷的仪式——没有任何人会认为他虚弱而疲惫,即使事实如此。
“我们可是踏上了贼船哪,格林。这一去,可就不能回头了。”
“可是这一仗总要打的,而处在您的位置上,总要表明一个明确的立场。我嘛,那没什么好说的。”
“这样的斗争,胜负往往出人意料。”容格棕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笑了笑转开了目光。“一步踏错……”
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断了他的话。雷声由远而近,他拉开帘子,吩咐车夫停下。突然他向远处望去,目光一凝。
雨中有一个年轻人向这里走来,不紧不慢,身影模糊在雨幕里。不出片刻,他便到了车前,一身雨水,却满不在乎。
“进来待一会吧。”沉默片刻后,容格温和地开口。
年轻人没动。他佝着腰,好像百无聊赖似的站在那儿,把垂着的眼睛一抬,看着他。
“哦,传说中的圣子……竟然是你。”
“是我。”
“好!好久不见。”他笑了笑,“让我搭个顺风车吧,圣子大人。”
“任务不完成,要紧吗?”
“就你这个劲头,我估摸着用不着我动手。等你断气我看不用多久。”
“是吗?”容格也笑了,“那你恐怕要等上一段时间了,津。”
格林花了一段时间在自己的记忆里寻找这个名字,没有得到结果。那么,这个年轻人只是圣子的旧识吗?真的只是如此简单吗?下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同路,这意味着他也在萨兰西斯家族的邀请之列。这意味着即便他穿着朴素,衣摆扎进农人常穿式样的裤子里,用绳子充作衣带——他也是一个不寻常的人。
容格注意到他的惊疑,随口介绍说:“我以前在长城认识的朋友。”
“关系相当好。”津有气无力地补充道,“好到他愿意把命给我。”找到躲雨的地方似乎让他放松了下来,又或许是因为他对容格充分的信任。他懒洋洋的倚在位子上,似乎只一会儿便陷入了熟睡。容格也没再注意他,继续翻开了手里的书。
格林意识到,他没有否认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