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安格尔雪山之巅

在连日大雪之后难得放晴的一日,便是容格定下的上山的日子。他们已经在山脚下等待了近半月。多数人原先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即便习剑术时也不曾受过如此委屈。此时容格望了一圈下来,这些附庸领主们都多少有些憔悴。其中,只有那位代理人卡莫斯仍旧精神尚佳。他冷冷地瞧着容格,那些护卫围绕在他身边。

“终于到了。”他说,“我还以为圣子拿不出东西来,正在拖时间呢。”

容格并不计较他的无礼。他向覆雪的山巅轻轻颔首,平静地说:“您会明白,等待是值得的。卡莫斯先生,您将看到此生再不会见到第二次的奇景。”

卡莫斯在他的目光下无话可说,只能沉默。片刻后他说:“……我拭目以待。”

那个被容格叫做西泽的小孩被这位圣子牵在身边,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这孩子看起来却毫无影响。另一个看起来不受影响的就是容格了。人们察觉到这一点,颇感敬畏地面面相觑,心想这确实是一个神明降下的神迹。

毕竟,他们的圣子看起来如此瘦弱,平日也以养病为由深居简出。

攀登如此一座高山,难度可想而知。即便天气晴好,又有住在山脚下,沉默寡言的向导带路,他们还是需要打起十分精神。

容格和向导走在最前面,交谈着,在风声中,人们一点也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西泽在他身边,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跟着。

容格轻声问:“哈登·托戈,是您的父亲吗?”

向导很沉默,他面容黝黑,一头金发乱糟糟的。他摇了摇头,用低沉的声音说:“是我的继父。”

他说完,用充满期望的目光望向容格。他说:“我本不该问的,但……人们说,神能实现人的愿望,是这样吗?我请求您的垂怜……”

“您请说吧,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事。”容格语气温和地承诺,对他要说的话已经有所预料。但接下来这个年轻向导所说的话,却让他几乎惊讶得变了神色。

“我叫特拉维斯·托戈。我继父告诉我,我们世代担负着守卫永冻霜域的责任。为此,我们被称为守门人。”向导说,他犹豫着,打开酒壶喝了一口。他的面容莫名其妙显得如此熟悉,让容格感到一阵似曾相识——

可他却想不起来究竟是像谁。

“我是被我的亲生父亲送来的。传说我们家族每一代都生下一对孪生子。其中的幼弟会成为下一位守门人。也就是说,我的继父,应当是我叔叔。但您看,我已经三十六岁了。还没有人把我的继任者,我的小侄子带来。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呢?我不明白……”

“你知道家族的姓氏吗?”容格问。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我不知道……那或许是一个很常见的姓氏——我继父说起过,送我来的那个男人,我的亲生父亲,被他身后的人们称呼为莱特族长。”

容格的面容一下子变得惨白。这让年轻的向导大惑不解,心中隐隐惊恐起来。特拉维斯追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您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想我知道。”圣子声音很轻,但在年轻向导听惯的风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的哥哥在几年前战死,没有留下后代。”

特拉维斯·托戈,怔怔地望着他,似乎不能相信这个消息。他失魂落魄,不知道向谁说道:“可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

“可是,那样的话。”圣子搀扶了他一把,问,“你的继任者该怎么办呢?需要我——”

“不,不需要了,大人。”特拉维斯说,脸上显露出坚决的神情。这让他更像容格记忆里那个爱喝酒但骁勇善战的年轻人了。

特拉维斯接着说:“这是命运,而我接受它,就是这样。这份职责将在我这一代终结。”

“您是什么意思?”

向导望向山巅,“意味着我所看守的东西,必然会在我眼前毁于一旦。”

然后他反问道:“您不正是为此而来的吗?”

“看来您……已有预料。”容格哑然。

“我宁愿没有。”向导轻声回答他。

安格尔雪山之巅,应当是这片大陆最高的地方。自古至今,恐怕也只有“守门人”曾经踏足。容格的确选了一个好日子,当他们站在山顶的尖碑前时,在耀目的阳光下,如刀的寒风和飞扬雪尘里,那些字仍旧清晰可见。

古老的语言……而容格恰巧在古籍中见过这些字眼。

“永冻霜域的界碑。”他转身,对身后的人们说。

“……还有一个名字。”

卡莫斯说:“龙的名字。”

“没错。”

容格望向自己牵着的小孩。他说:“你曾经见过这个名字吗?”

小孩懵懵懂懂的摇头。

容格温柔地说:“把你的东西重新拿回去吧。”

向导望向这位圣子,他面具下的眼睛闪闪发亮,那目光近乎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千百年来特拉维斯和他的先祖们在这里忠诚地守护着安格尔雪山,所谓“永冻霜域的门槛”。即便从没有人告知过他们所守护的究竟是什么,但他们依旧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测出些许。特拉维斯·托戈,末代的“守门人”,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圣子想要做的是什么。

他从圣子的褐色眼睛里看见了深藏的绝望,凝固如一口深潭。他无端确信如果有机会的话,这位圣子会把一切都毁掉,因为他已经对任何都毫无留恋。

在那一刻,他突然拉住了圣子的衣袖——这很失礼,但他顾不得什么了。他定定地瞧着圣子,然后说:“圣子大人,想想以前的事吧。”

他语气如此恳切,近乎凄凉。容格惊异地看着他,但他很快明白了向导的意思。他短暂地犹豫了一下,眼前出现的却不是莱蒙城,而是北方的寒夜里,一群兄弟围坐着傍火喝酒。

他想起老预言家所告诉他的谶言:“每一个人,都同你是一样的。每一个人。”

容格默然片刻,微微低头,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招了招手,和西泽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几至耳语。然后人们看见这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走到碑前,伸出手——下一刻,那座三四人高的白石尖碑轰然倒塌。

除了向导和圣子,其他人皆惊得瞠目结舌。

容格站在他身后,从倒塌碎裂的碑石中捡起一根长长的权杖。他蹲下来,手把手地教孩子握住权杖,然后他轻声说:“西泽,让这狂风和雪止息吧。”

神迹发生了——此后所有人想起这一刻的时候,都会如此形容。那孩子茫然地抬起手,那笼罩在雪山之后,永冻霜域上千年不息的暴风雪竟渐渐散去了。容格带着队伍向下走去,大约两三个小时后,在一个背阴处发现了一个洞窟,准确地说,是一个简易的坟墓。那里躺着一个年轻人,脸上和眉睫上都凝结着细小的白霜。他手中握着一把破碎的刀,先前哈登·托戈所带给他的,正是刀刃的碎片。

那棺是草草用冰刻做的,洞口的岩石上刻着潦草的几行字:“愿我的兄弟,屠龙者特拉维斯·托戈,得以安息。”

落款是麦卡洛·莱特。一个人尽皆知的名字。正是他带着伙伴来到北方荒原,成为了荒民的祖先。

“竟然是真的……”有人喃喃低语。年轻的向导惊愕地望向那行字,意识到自己竟然和这位千年前的英雄有着相同的名姓。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巧合。但就在那一刻,他无端相信,一定有什么在冥冥之中安排了这一切。他敬畏地合拢双手,低下头,向这位他名义上的先祖行礼。

“这具身体里沉睡着被封印的龙的灵魂。”容格说。他轻轻地拍了拍西泽的后背,示意道:“把白龙权杖扎进他的心口。”

西泽睁大眼睛看向他,此时他身上已经出现了异样的变化:黑色的龙瞳,还有手背上隐隐约约的鳞片。他突然口齿清晰地问道:“那么,我也会死去吗?”

容格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他温和地说:“会的,西泽。”

孩子眨了眨眼,似乎正在思考这件事。但容格接着说道:“如果你不这样做,我会很难过。教皇叔叔也会很难过。”

对这个从有记忆起被教会幽禁千年的孩子来说,这确实是有点难以理解的一件事。但它知道难过是什么,以及死是什么。

它小声说:“哥哥,可是我现在就很难过。”

容格亲了亲他的脸颊,只是轻声说:“谢谢你,西泽。”

那沉睡的黑龙,才是西泽真正的哥哥。他很清楚这一点,并且利用了它。即便西泽对将发生的事有所预感,但容格很清楚,这孩子是不会拒绝他的。

他亲手把西泽从教会最隐秘的地牢深处领出来,让它第一次见到阳光以及这个世界。他想,自己如果当真有个弟弟,他待对方也莫不过如此了。几年来大半时间都被他用来陪伴这个孩子——这条被封印的白龙。他去哪儿都带着西泽,他和农人交谈的时候,祈祷的时候,画画的时候。他给这孩子买糖,教它写字,让它见到了这个尘灰满地却阳光灿烂的世界。

古籍中的记载暧昧不明,但他还是从萨兰西斯家族的典籍中翻出了这个故事:白龙的灵魂被刀斩碎,而黑龙的身躯也已化为尘灰。那个屠龙者聪明地利用了这对双生子自己的力量。利用它们的矛盾使它们两败俱伤。虽然他最终没能将其真正地杀死——

但今天可以。

西泽此刻看起来已经不像一个人类小孩了,而是一个怪物。蝙蝠一般的翅膀和蜥蜴的竖瞳……或者说,一头龙。但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温柔,动作也是,他给了这个孩子,这条龙一个很柔和的拥抱。

容格没有向后看,但他知道那些人在极度的惊骇下后退再后退。即便是向导特拉维斯,也只是站在洞口,紧张地注视着这里。

他短暂地想到自己为了站在这个位置所付出的代价,随即抛之脑后。他用平静的声音命令道:“转过身去,闭上眼睛。”

人们几乎是毫无抵抗地顺从着照做了。只有卡莫斯挺直身体坐在轮椅上,用近乎凶狠的眼神注视着他。而圣子对此的回应是轻轻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摘下了面具,直直地报以回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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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兰西斯玫瑰
连载中瀚雪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