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盲眼预言家拉尔孔

他们在北方等待着严冬的到来,就在进山的前一天,容格收到了南方的来信,落款维奥·拜伦。他仔细地看完,然后对人们说:“看来等我们出来,南方的战争已经尘埃落定了。”

“什么?”

容格神情不变,说:“安德烈死了。”

人们从他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参与的痕迹。就好像那个莱特纳的左膀右臂,聪明的幕僚,只是走在路上摔断了脖子,如此而已。但谁都不会相信这个猜想。

这件事,无疑是眼前这位圣子一手操办的。

“那个莱特纳会发疯的!”有人提出异议。“他说不定会和我们拼命……”

“那他就当不成皇帝,很简单的道理。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吗?”容格很少这样直白地开口,让人们一下子吃惊不小。他们看向圣子的眼睛,终于看到了那双褐色眼睛里深藏的冷意。

容格看着周围这些人。除了维奥和伊翁两位已经赶赴前线去了,剩下在这里的都是三大家族的亲信。还有卡莫斯·萨兰西斯,这位代理人。他身体仍旧不好,几个侍从总是围在他身侧,仔细照顾着他。

“明天,进山。”他说。

“希望所谓龙的宝藏,能满足诸位的胃口。”

多年前的逃亡路上,容格一路南行,狼狈不堪。如非运气加上熟悉道路,他恐怕早就丢了性命。路上,他还遇见了一个熟人。他们曾蒙赐谶言的盲眼预言家,拉尔孔。

老预言家什么都没问,仿佛早有预料一般。他向容格招手,庇护了他。那些往来的恶犬当然不敢查找到老预言家的追随者身上。

拉尔孔在他掌心中写字:“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

老人目不能见,耳不能闻,却仿佛听见了一般。他握住年轻人的手——容格感到老人的手干瘪却温暖——轻轻放在他那块裹身布上,也就是传说中的命运之布。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老人轻轻地在他手里写道。

容格仍旧沉浸在那一瞬间的所见之中,整个人怔怔的,神色愕然。

“这就是我们的命运。”老人微笑了,“去吧,我送你到皇城。”

“即使我看到自己手上沾满鲜血?”

“没错。”

老人挺了挺佝偻的脊背,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止于语焉不详的一句预言:“千年前未结束的一切,本来也应当有一个结局。”

容格一路上沉默寡言。即使老预言家其他的追随者都好奇他的境遇,但最终什么都没问。直到他们到了皇城,分别的那一刻,老人才再次握住他的手,诚恳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但你要明白,每一个人纵使在命运面前如同尘埃,但他们仍然同你一样。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

但容格却只想起他的小狮子,只想起兰德尔濒死时眼睛大睁,隔着那个小小的猫眼望向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剩下恐怖和茫然。

兰德尔,他英俊勇敢的恋人,这个曾征战四方的领袖,却悄无声息地这样死去,死在亲弟弟的卑劣阴谋下。容格每次想起他最后一刻的眼睛,都无法遏制地颤抖起来。亲眼看着伴侣死去,这是怎样的绝望啊……

他又怎么能忘记呢?

他知道,年轻的新教皇在他人的攻击中难以脱身,而举国上下都人心动荡。一个近乎匪夷所思的想法出现在他脑海中。

半个月后,厄休打着哈欠在日光灿烂的早上醒来,晃晃悠悠地去开门,然后他看见一个流浪汉正在他家台阶上呼呼大睡。

“喂兄弟,喝醉了?醒醒……”他嘟哝着推了推对方,然后突然愣住了,“容格?”

容格睁开眼睛看着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有笑出来的模样。然后他说:“早上好。”

他这一次来,当然不只是看朋友的。他询问厄休有没有一种药,能让人一直保持清醒。厄休答应他研究一下,上古那些严刑峻法的恐怖时期可能有,但早已失传了。

“当然,我会帮你想办法。”厄休说,“但你得告诉我你要它干什么?你要做什么?”

年轻的药剂师脸上难掩担忧,但容格只是摇摇头,什么都没说。他原先总是温柔而愉快的褐色眼睛里在那一刻尽是凌厉。这误导了厄休:他以为容格要对什么人施以报复。基于多年的信任,他不再多问。

他花了两个多月研究出来。厄休·埃德森,的确是天下第一的药剂师。对各类草药的搭配和效果,他全都得心应手。这样的天赋堪称神的垂赐。

直到之后,他听说了皇城的神迹,才陡然明白过来。但容格深居简出,不愿见他。他只写了一张字条,让随从带给他的朋友。

上面只写着:“这是我自己的事。”

厄休混进教堂,在他门外喊:“如果这是你自己的事,你为什么不敢见我?”

他随后就被侍从礼貌地请了出去。依旧没能见到容格。在那五年里,这位铁石心肠的圣子当真再未与他相见。

从最初的愤慨,到后来厄休已经放弃。他一直弄不明白容格这么做的意义——不过如果容格认为这样是对的,他也不愿意再去反对什么了。他比容格年长,把这小子当弟弟照顾,但他从不否认,两人中更有主见的从来都是容格。容格·科奥斯,他的父亲只留给他一个姓氏就离开了他和他妈妈,在遥远的长城,一年到头都不能寄回家一封信。而在他妈妈过世后,他几乎就成了埃德森夫妇的小儿子。

正是因此,厄休给他寄来最后一张字条表示放弃的时候,容格看着纸上那短短的一句“那我们还是朋友吗?”时,并未犹豫地在下面写下一个字。

当然。

他想了一会,补充:“一切都好,请放心。”

他只是不愿他的朋友再为了他担心了。加上他之后要做的事……他当然不会高估卡莫斯的道德。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转移对方的视线……并暗中保护他的朋友。

这不是容易的事。教会并不喜欢药剂师。为数不多的药剂师学院都在北方。教会的庇护,听起来像什么天方夜谭。

厄休·埃德森就此留在了莱蒙城。他开了一间小诊所,为城中的百姓医治。他不愁钱,黑市上总有许多稀奇古怪的要求,而他总是能想出办法来。这是一个天才,无论是内行外行对此都无疑议。哪怕是他的父母,曾经享有盛名的埃德森夫妇,都及不上他的水准。

这样一个人毫无疑问会受到一些居心叵测的窥探。容格把这一切都拦下了:他知道厄休不是呆子学究,但……他感到愧疚。

总该做点什么。

他不曾数过这些年来他对朋友和伙伴的亏欠。数这些没有意义。因为他依旧会这样做。但厄休·埃德森是他唯一的童年玩伴。有很多旧事……一记起便令人心碎。

在北方的雪里,他又一次想起了自己这个少年相识的朋友。许多个夜晚他们蹲在墙边,一边分零嘴儿一边骂那个夺走了容格父亲的狗屁长城。容格说南方听说很暖和,等我爸回来,我就要他带我和我妈去南方住。他要是不同意,我就离家出走。

厄休想了一会儿:那你爸不得打你啊?

容格弯起手肘,捏捏胳膊上的肉:等他回来,我已经是男子汉了。我肯定打得过他。

厄休深以为然地点头:那到时候我也。我听说南方有好多特别的药材……

容格敲他脑袋,咧嘴一笑道:“拿来炖汤最最好。”

厄休跳起来扯他脸,大喊:“混蛋!你这样是辱没了药剂师的尊严!我要和你决斗!”

每次他们像这样打成一团,来劝架的都是厄休的父亲。这个高大的,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一手拎开一个,也不问他们为什么打架,只是笑呵呵地说:“刚做好的点心,你绝对没吃过的。小容格,来尝尝叔叔的手艺。”

他仍然记得那双粗糙手掌上面粉和黄油的味道。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吃过这样香甜的糕点。想到这一切,他默然无语。如果一切顺利,他此次回去,就能好好和厄休道歉了。但一切当真会按他所想进行吗?命运是不幸的代名词,他早知道了。

为此,他向来不抱任何奢望。

他想起津临走前对他说的话。这个一向对万事都无所谓的年轻人突然抬起眼来问他:“容格!我一直不曾问你……你所遗憾的又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一时之间让他怔住了。他知道,自己可以说出许多来,不论真假。津看起来像是随口一问,那他本来也不必太过认真。

但看着津的眼睛,他突然感到一阵悲伤。那些沉默,那些言不由衷,已经够多的了……他本可以说些真心话的。

他张了张嘴。他想到那个雪天,炉火熊熊,干柴燃烧。

然后他轻声说:“我遗憾没有在那个夜晚死去。”

他的小狮子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天。兰德尔变成了一颗星星,而他会继续老去,人间沧海桑田,和星星是没有关系的,不是吗?只有他老去,因为憎恨而变得丑陋不堪,满手鲜血。那些过去,就像被摩挲得毛边的老照片,在他脑海里已经变得模糊了。他恍然间感到,时间也在被磨损,就像一件器物,磨掉了漆露出里子,时间柔软而悠长的外表褪去,露出足以刺痛人的暗淡内在。

津望着他,显然意外于这个回答。他甚至不知道容格所说的是哪个夜晚。但容格避开了他的视线,不愿与他对视。

津没有问下去。他点点头,行了礼,就离开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原来那样说,遗憾是没有意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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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兰西斯玫瑰
连载中瀚雪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