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刻希摩在一阵一阵让人眼前发黑的疼痛中醒来。不同于过去的敏锐,他此刻花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下午从自己的爱马背上摔了下来。
此刻,他动弹不得,开口说话也要费尽力气。一个想法如闪电般掠过脑海,他感到一阵寒冷:他很快就要死了。
那个野心勃勃的弟弟如果得知了这个消息,他毫不怀疑对方会想方设法了结他的痛苦。
他动着嘴唇,想要叫来他的心腹手下,却发不出什么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孩子进来了,跪在他床前。
旧帝的眼睛已经浑浊模糊。他转动着眼珠,好一会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克里斯,克里斯。”他轻轻地叫道,“让我再看看你……”
孩子在哭泣。陛下花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而这不单单是因为恐惧他的离去。
“你们……”
“陛下,您要知道。如果您离开了,这孩子也没法活下去。”那女人说。旧帝眨着眼睛,看向她。一张陌生的面孔。
“不……你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发尖,几乎叫喊起来,但只能发出虚弱的气声。
“陛下,让您最疼爱的孩子在地下陪您吧。”
他的私生子,他最疼爱的,唯一的孩子……他甚至不愿让他继承王位。但最终他成了唯一的选择。皇帝小心翼翼地隐瞒他的存在,为他不受干扰地成长而费尽苦心,最后却看到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在他的床前哀叫挣扎,被毒药夺去了性命。
他短暂地昏厥了片刻,等他再醒来时,口中念叨的已经是小弟的名字。那个混迹于教士中间的戈尔柏洛。他究竟想忏悔,还是只是希望最后见一见留在身边的小弟,不得而知,但他最终也没见到。他独自在这金碧辉煌却死寂的房间里度过了濒死的三个小时。等到亲王来到宫殿时,他只听见自己的长兄在昏迷中喃喃低语:“莱特纳……该死。”
……
莱蒙城外。
聚集的军队给人们带来了从未经历过的恐慌。上次莱蒙城被征用作战争要塞,已经是好几代人以前的事了。那时,连莱蒙画院都还没有开办。那些曾经的防御设施早已散失,或者完全失去了效用。北方联军可有的忙了。
幸运的是,莱特纳的进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他多年以来在南方黑要塞和那些海盗交手,所擅长的是海战。而想借水路到皇城,要绕一个极大的圈子,而且在这样的旱季,这无疑是不现实的。
北方联军想方设法地将居民清除出去,但也不乏坚持要留下的人。年轻人或老人都有。老人难离故土,而年轻人则渴望加入队伍,保护自己的家园。
其中就有厄休·埃德森和莱蒙画院的老院长。厄休拒绝离开这里,准备帮助治疗受伤生病的人们——事实上,战前他也是这么做的。
而老院长,那些能带走的画,他都转交给了自己的学生和老朋友,而不能带走的巨大雕塑,壁画等等,他坚持要留下来,亲自保护它们。他的学生们已经放弃了说动他,谁都知道在这种事情上,院长爷爷是不听人劝的。
但在另一侧,容格正专心地听着一个拜伦家族的年轻人讲述他们的敌人。“莱特纳骁勇善战,但易于冲动。他身边有一个很聪明的年轻人,他能管束这头暴躁的棕熊。那个年轻人叫安德烈。他是骁骑王最亲密的朋友和最忠诚的属下。”
容格若有所思。安德烈,格林的堂兄弟。他对这个聪明人有所了解……但他清楚地知道,对方不会接受他的建议。
“我知道了,我的朋友。”他不失礼貌地打断那个老虎族裔的话,“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那年轻人面露苦色:“恐怕是一场硬仗。要不然,维奥堂哥也不会让我来询问您的意见。”
“没关系,交给我吧。”容格温言安抚。他写了一封信,让年轻人转交给维奥。这里实在是太远了,快马加鞭赶去恐怕也只是刚好来得及。等年轻人走后,他叫来了一直隐匿行迹跟在他身边的津。
“说吧,有何吩咐?”津依旧是那副恹恹的模样。
“很难。”容格沉默了一会,然后叹气道。
津有点意外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很少这么说。”
“莱特纳的左膀右臂,安德烈。你说难不难?”容格反问道。“从私心来说,我不希望你去。”
“来点挑战也不错。我早就说过了,我没什么遗憾的事情,死了也不要紧。”津打了个哈欠,话里意思是接下了。
容格安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我从未信仰过神明,但我将会为你祈祷。祈祷我的朋友能平安归来。”
津脸上玩世不恭的神情消失了。他张了张嘴,说:“……是吗?”
容格重复了一遍:“你是我的朋友。”
这个桀骜不驯的荒民青年陷入沉默。然后他说:“好吧,我会的。”
那天晚上,容格举灯看着窗外的莽莽雪原。他们已经到了长城以外,整片大陆上最为寒冷的地方。他想起他们的朋友,灰狼雅塔曾说过,对荒民来说最难忍受的是孤独。那时他们只感觉奇怪,毕竟那样朝不保夕的生活下难道还有闲心担忧那些吗?但此时此刻,容格注视着无际的大雪,只感到孤独像雪一样层层叠叠飘落。
他心想:北方,真是一个容易让人心碎的地方。
悲伤在这里就像凝结了一般,迟钝而滞拙,只在你触碰它的时候,才会感到被寒意灼痛。他把手放在这块冰上,钻心彻骨,但它仍然没有融化,就好像它会永远横亘在这里。
永远,一个多漫长的词啊。
不过他毫不担心。他相信命运对他的未来已经有了明确的安排。这世界上他有很多朋友,为此,也有很多亏欠的人。等到一切都了结之后,他会一个个回报的。
他们一行人还要在这里待几个月,容格彬彬有礼地告诉他们,这是由于准备工作仍未就绪。比如说,他要接一个从皇城来的人。
他们原以为会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探险家,或者什么能人异士。但他们等到的,是一个喊容格哥哥的孩子。
“这是西泽。”容格对神色各异的人们介绍。那孩子扯着他的袖子,睁大眼睛,神色显得有些恐惧。
“我不明白您想做什么,圣子大人。”卡莫斯刻薄地说,“这太荒唐了。”
容格没有回答,他只是弯下腰,摸了摸孩子的头。他在孩子惊惶的眼睛里看见自己。
然后他起身,轻声说:“很快您会明白的,卡莫斯先生。”
巨大的月亮就挂在雪山峰顶上。每一天,他们都会看到那月亮渐渐圆满起来。与此同时,从南方传来的战事消息也并不乐观。很显然,大多数人已经不耐烦了:如果更早地拿到宝藏,那是否有什么东西可以左右战争的走向呢?那毕竟是龙啊!
好像只有容格依旧平静从容。在维奥离开的前一天夜里,他和维奥闲谈。维奥忽然问起:“您说,龙的宝藏究竟是什么呢?”
容格看着他说:“是一个骗局。”
维奥怔住了。“什么意思……?”
“正如你听到的那样。”他语气平和,像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
“可是您——要用什么才能喂饱那些饥饿的豺狼?”
“您还记得千年前圣子留下的话吗?”容格眨了眨眼。
“他们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反正到最后,他们会发现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维奥下意识地看向他伸出的手。那双布满烧伤疤痕的手掌里,空无一物。
在很多年前,容格徘徊于教会的图书馆里,把那些残破的经典所记录的东西拼凑起来,试图找出一个答案。关于龙,关于千年前的真相。从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和民间故事中,他有了一个猜测:龙已经死去了。
一个勇士借助龙的力量本身,打败了这掌控世界的古老神明。但这样的想法很快被他自己推翻,他逐渐意识到龙只是被封印了。那种源自上古的,现已失传的魔法,他当然没有掌握。
他翻找着那些古书,感到那个屠龙者家族的历代亡魂正在一座座高大的书架间严厉地注视着他。这不会把世界毁掉的,他想。即使会,又如何呢。
这是一个早在千年前便已经终结的故事。而他却要把尘封的一切重新拾起,再染上尘世权谋的波澜。罪孽深重,可惜,我已经不差这一桩罪过了。容格对自己说。
教皇沉默地支持了他的作为。这点让容格多年来一直感到诧异。毕竟不论皇位上坐的是谁,教会庞大的根基都不会有所动摇。但教皇却带来了西泽,这个被封印的龙子,然后告诉他:“放手去做吧。只要你绝不后悔。”
“我从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他回答。从那一刻,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将要面对的未来。
菲斯图斯,当今的教皇,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他笃信教义,在教会势力不受影响的范围内一向与人为善,谦恭待人。容格在此之前,几乎没见过像他这样正直高尚的人。像这样的人,会为了得到教皇的权柄而弄一些小花招,也只会让认识他的人觉得他有什么正当的理由。
比如说他族人的未来,诸如此类。
容格和他不是一路人。对此容格心知肚明。当他蹲下来,哄着那孩子喊他哥哥的时候,他已经明白自己将和他的朋友们分道扬镳。或者更糟。
但他还是抬起头,望着教皇说:“我已经心意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