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奥从他十六岁开始便知道,他的兄长是一个不堪大用的笨蛋。他那位大哥,蠢笨又自命清高,不愿接近他们的继承人,而是在外经商。这个倒霉的家伙毫无天赋,连各地物价都弄不明白,更别提处理那些人际关系网了。
每次他们的父亲都为此大发雷霆,怀疑这小子不是他的孩子,甚至不是拜伦的族裔——老虎怎么会有这样愚蠢的后裔呢?
而他维奥·拜伦,则要聪明得多。他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一有用的东西就是财富和权力。曾经还有名声,但当他看着支持农人起义,德高望重的乡里长老被处决,被遗忘的时候,他把名声从他所求的名单中划去了。他用不着这样虚假的东西。
权力,并不难。他和他的族兄,正统的继承人汤姆·拜伦成了相当好的朋友。他们一起打猎,谈论流传的诗歌,他们的马并驾齐驱。他知道只要和这位勇敢但又仁慈的未来族长处好关系,权力便会向他靠近。当然,他个人也乐意与这样杰出的人为伍。他的兄弟都是一些多么蠢笨,不堪大用的人啊!甚至分不清什么来自家族,而什么能掌握在自己手上。这样的人要么庸碌一生,要么就会为自己招来大祸。
至于财富,他继承了老虎永不饱足的贪婪胃口。他想许多法子弄钱。其中有一些并不那样合乎道德规范,但那对他来说关系不大。
他曾经受到老族长的怀疑,一些人认为他同汤姆的谋杀案有所联系,但他最终洗脱了这种嫌疑。这么多年来每次族中大典,祭祀祖先,他站在先祖的雕像面前,都能坦然地张开手,表示自己没有任何需要忏悔的罪孽。
当然没有。如果一个人追求他想要的东西也算罪孽的话,这世界估计要乱了套了。他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自己。更何况,他可没有动手,他只是把消息透露给了一个老相识,一个身貌魁梧的埃兰人。
那埃兰人的另一个身份更为人所知:执棋人哈登·巴顿最忠诚的属下和朋友,被他从奴隶市场解救出来的“斑点狗”图瓦。
在哈登死后,这个头脑简单的海岛土著陷入了绝望的仇恨中。他当然弄不明白那些弯弯绕绕,而维奥给他指出了一条简单的道路。
他俩的目的都达成了。这不是很好吗?他会为自己的族兄祈祷……这样优秀的人会和祖先的英灵生活在一起的,而他维奥嘛,下地狱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呢,等到死的那天再说吧。
他对这些事都颇显玩世不恭,但总的来说,那几年他还没像后来那么疯。年轻人总是这样,太过举重若轻了。老族长把他当作新的继承人来培养,他见过了狮子的新领袖兰德尔。他确信一切都在正轨上,除了突如其来的一件事。
用一个词来说,那就是爱情。
他喜欢上了一个庄园主的女儿。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他有一次骑着马,和其他拜伦家族的子弟追逐一头红毛狐狸,就看见了在河边汲水的阿芙莉。
那姑娘就像一头白鹿,最美丽的战利品,吸引了这些世家子弟的全部注意。但相反来说,只有维奥——这个走在最前面,英俊风流的年轻人受到了姑娘的青睐。
他们很快陷入爱河。但这个姑娘却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他的求婚。为什么——年轻人大惑不解又痛苦地问道。
“上一个继承人死去的消息,还是两三年前。我不安,我害怕这样的命运同样降临在你身上。”阿芙莉轻轻地说,凝视着恋人的脸,“这不是我希望的生活。”
维奥知道她想要什么。在片刻的沉默后他说:“或许当初你喜欢上的是我随便哪个族弟,就可以如愿了。”
阿芙莉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忧伤地说:“可你是如此光彩照人,我还能看见别的什么人呢?”
维奥非常确信自己的安全,一方面老族长近乎神经过敏地关注着一切危险,另一方面,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桩谋杀案如何发生。但这个聪明的年轻人算错了一点,那就是伤害一个人,并不需要伤害他本身。
他跟随老族长一同处理事务,顺便学习。每一天都相当忙碌。因此当他突然得到阿芙莉家的庄园被焚烧的消息时,已经过去了大半天。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听完了整件事。虽然阿芙莉性命无恙,但她年迈的父亲却葬身火海,母亲也一病不起。
聪明的维奥当然心知肚明:他再也不能挽回自己的恋人了。他让阿芙莉最重视的东西遭到了彻底的毁灭。
但他依旧试着作了徒劳的挽留。即使他知道毫无作用。阿芙莉走了,而他留在这里。
老族长没有把这桩小事放在心上,查处了那个因嫉妒而犯事的族人。但他吃惊地发现,从那以后,他这个最得意的后辈竟然变得疯疯癫癫,痴言连篇。对权力以及背后的一切计谋,维奥也失去了兴趣。他在那些纨绔子弟喜欢的猎园和服饰店里虚度时光,结交帮不上他忙的酒肉朋友。
这是怎么了?但这样一次无伤大雅的袭击,就把这孩子吓唬成了一个窝囊废?
老族长当然不能理解,对这个变得放旷不羁的侄儿愈发不满。他提出,让维奥去带行商队伍。本意是希望他能把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忘掉。但他没想到的是,维奥借此机会,提出到遥远的东部海岸边去,管理那里的商行。
远离权力中心?老族长几乎震怒,他冷冷道:“你想怎样说服我?”
“我当然不能,族长叔叔。我完全听从您的意思。”维奥笑嘻嘻地回答。他此后也不再提。但行事却愈发荒唐。
在更早之前,鹰的继承人——比汤姆·拜伦还要大几岁的哈登·巴顿,就已经像他许多位长辈那样,为皇帝工作。他很聪明,受过几乎囊括一切的教育,他提出许多有建设性的意见,语气又温和谨慎。因此,旧帝相当重视他的意见。人们用最尊贵的称呼来叫他——“执棋人”哈登。
没有人怀疑他会在四五十岁时找个合情合理的由头抽身,然后回到巴顿家族担任族长。但这个睿智的年轻人,却在旧帝坠马后受到了指控,一位大将军称他曾前往马厩,用手段使这匹漂亮的白脊背骏马第二天失控,将毫无防备的旧帝摔下马来。
那大将军来自拜伦家族治下的附庸。这份荣誉四分来自庇荫,六分来自抗击海盗的功劳。具体是谁让他这么做的,人们仍未知晓。从那一次之后,此人便淡出了权力中心。
但当时在场的大臣们仍然记得当时,哈登的面容一下子变得惨白。愤怒和不屑让他的嘴唇哆嗦起来。这个正直的年轻人从没想过会遭到此等诬告。
“我以家族的名誉起誓,巴顿家族绝没有人会做出这样的事!”
“那个马夫指认了你。”那将军趾高气扬地说。
哈登转身看着那个马夫。在他的目光下,那老人颤抖起来,但仍旧说:“是的,大人。我也愿意发誓。”
“难道,一个贵族的誓言注定重于平民吗?”大将军咄咄逼人。“先生,您应当作出一个解释吧?”
人们都知道,解释是没用的。一个污点,一个嫌疑……这就足够了。
哈登闭上眼。过了一会他说:“我愿以死明志。”
说完,他便从袖中抽出刀来,在众人面前自刎而死。人们一片惊惶,大声呼叫,但最终也没有救得了这个年轻人的性命。他早早抱定了死的念头。而他的目的也达到了:自那之后,没有人再认为他有嫌疑。巴顿家族同样清白。
宫廷中不准许带刀。显然,哈登对这次陷害已有预料。但在那之后,巴顿家族沉默不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厄运接连降临在这些北方家族的优秀后辈身上,就好像某种诅咒,一个注定覆灭的诅咒。那些经历过更早以前动乱的长辈们也忧心不已。他们不像南方人一样信仰神明,他们祭祀祖先,相信世上如果有神,那只可能是命运。难道,命运当真要让他们这些传承千年的家族衰弱进而败落下去?
阴云笼罩在北方的土地上。五年里看似风平浪静,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样的局面不能长久。一方面,新的狮王兰德尔对此还未摆出一个明确的态度,另一方面,莱特纳和戈尔柏洛谁都不愿轻举妄动,授人以柄。
教皇告诉容格,他曾见过少年时的小亲王,戈尔柏洛。他总是神色严肃,最虔诚的信徒莫过于此。他总是待在教会里,很多时候只是默默坐着,看着教士们来来回回地走动。
旧帝有一次来接自己的弟弟。他拉着孩子,站在神像边上。他问:“让我们问问教皇陛下,你会拥有什么样的未来呢?”
“我想成为一个教士,当一个苦行者。”孩子小声说,静静地望着神像。
“可是你是我的弟弟。这没必要,不是吗?”
菲斯图斯那时还是一个普通的年轻教士,因为草原人的样貌而受到过许多嘲弄。他当时见到旧帝把马拴在门前,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来,感到这位君主是如此英武不凡。那时他真诚地祝愿这位君主能长久地统治这个国家。
可惜最后却事与愿违。在一个寒潮到来的清晨,他得知陛下坠马的消息时,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在过去几年曾伴随着他的,修道院中的平静生活,就此一去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