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残疾的”卡莫斯

这位在外被称为“残疾的”卡莫斯的年轻人,生下来便难以挺直身体和走路。他那副样子,就仿佛脊椎被打断了一般。他刚出生时他父亲勃然大怒,要直接将他摔死。但兰德尔从他父亲手中保护了他。

这是他唯一的兄弟。

从狮子岩,到长城,再到南方,兰德尔一直保护着他。卡莫斯会在夜里梦见那些日子:他从各种噩梦中惊醒,兄长热乎乎的健壮臂膊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上气,但也在寒夜里带给他温暖。小小的生锈炉子里,火光一跳一跳,在兰德尔的脸上映出变化的浅浅阴影。

他的兄长是如此健康,英俊潇洒。和他截然不同。他父亲认为这个喜欢舞刀弄剑的孩子可能会带来祸患,但他更痛恨自己虚弱无力的小儿子。

而且,兰德尔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即便随时他们都可能死去,像他们的父亲或任何一个先辈那样,被血脉相连的同胞割断喉咙。

他年少时把这样的恐惧告诉了容格。那时容格还不知道他们的情况,但他当然知道兰德尔也会害怕,他微笑不语。他的小狮子也不过是普通人呀。又怎么能坦然面对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死亡呢。

“不要紧,卡莫。兰德尔会成为英雄的,这是预言家说过的,你不相信吗?”

这样的话哄小孩儿非常管用。起码在莱蒙城的那两年里,卡莫斯相信了。

在后来的日子里,容格时常想:究竟是为什么呢?他和小狮子仔细照顾的弟弟,会变成这样一条狠心冷肺的豺狗?在他们打仗那一年里,卡莫斯在长城遇到了什么人,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他在几年里,找到那些认识卡莫斯的,长城的人们,有意无意地探问过。但他一无所获。他当然无意为这家伙寻找什么理由借口,但他一直无法理解这一切发生的原因。

在五年间,津在南方闯荡,成了最负盛名的暗杀者之一,皇室宫廷高价悬赏他的人头。而其他人多留在北方。容格小心翼翼地庇护着那些兰德尔的朋友们和旧部。

他不是笨蛋,从他看着兰德尔在他面前死去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卡莫斯的目的:兰德尔将继续“活着”,因为重病或是什么而隐于幕后,而他作为名义上的代言人掌握实权。这里一个人都没有,除了他没人看到这一幕。不会有人为他报仇,因为他还“活着”。然后卡莫斯大可以把毫无防备的朋友们除去,控制……而恶名尽由兰德尔背负。

容格当然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但他还是晚了一步。等他掌握了权力的时候,有一些人已经被下狱,受到折磨,或者被放逐了。比如说乌鸦普莱德,那个粗野的汉子,因为不敬之罪被关押在狮子岩的监狱里,然后病死了。

容格无能为力。但每当他听闻一个兄弟的死讯,他都会想起那个晚上。所有人都背叛了这位还未继位的新王。仆人们,那些长老,还有……他唯一的兄弟。

卡莫斯·萨兰西斯。

在属于狮王的房间里,兰德尔俯身,卸起一块地砖,指给他看藏在暗处的地道。

这里通往狮子岩外,一个小小的村落。那里有一个养马的农民。你告诉他暗号:“玫瑰该施肥了。”他就会牵来一匹最好的马,然后安排人替你掩饰踪迹。

连那些长老都不知道这个地方,这是西莉雅告诉他母亲的,虽然直到最后,这个女人还没来得及动用这个秘密便葬身于城堡中,但它最终还是派上了用场。

狮王的城堡里有许多秘密。有一些并不那么正当,比如说从主房间可以看到会客室里情景的一个难以察觉的猫眼。兰德尔说起这个的时候,他们想到历代威严的族长,可能都曾站在这里弯着腰,瞪着眼睛,做贼似的窥望,就觉得相当好笑。

在晚饭后,卡莫斯来找他,等在会客室里。兰德尔对他的彬彬有礼相当意外,让容格在房间里等他,开玩笑似的指了指那个猫眼,然后有点生气地出去了。他想告诉自己的弟弟,兄弟之间不必如此。

但等他到了会客室里,才看到了几位长老也在。他顿时起了疑心:“有什么新的要紧事要在现在讲呢,诸位?”

“我只是觉得该让你瞧瞧你今后的左膀右臂,包括我。”卡莫斯笑着说,他伸出手,似乎要给兰德尔一个拥抱。

小狮子眨了眨眼,仍然有些疑虑,但他还是俯身,像平常那样去抱一下他的弟弟,并预备亲吻他的脸颊。

但这次却同过去不一样,他突然感到后背一阵灼热的刺痛,让人浑身发软。即使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还是下意识地跳了起来,想躲到墙边。

几乎同时,那些长老一拥而上。他们从猎服或礼服里抽出匕首和绳子,几乎一瞬间便从衣冠楚楚的贵族变成了杀手。他们勒住兰德尔的脖子,把刀捅进他胸口和小腹。

卡莫斯坐在轮椅上,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手里握着那把兰德尔送给他的匕首,滴着血。

兰德尔是个强壮的,身经百战的青年,但这一切太突然了——他来不及愤怒或是惊愕,身体抽搐了几下便瘫软下来,倒在血泊里。那些长老把目光转向卡莫斯,这个残疾的青年沉默了一会儿,说:“把和他一起的那个人也带过来。”

他当然没有想到容格看见了这一切,从那个他还不知道的猫眼里。容格浑身发冷,头脑空白。但他清楚的是:自己如果不能离开,很快也只有死路一条。

那条地道——

几分钟后,卡莫斯的人踹开了被反锁的房门。他们拿着刀,神色充满即将得到大笔赏金的兴奋,然后,慢慢变作一片愕然。

房间空无一人。

卡莫斯大发雷霆。他并不害怕,他知道,从兰德尔向长老们提出废除传统的那一刻,他已经赢了。狮子厌恶残疾,但更不可能让一个背弃传统的人登上族长之位。他比兰德尔回来得更早,他有信心博得长老们的好感,他也确实成功了。

当他述说完那个计划后,长老们面面相觑,一片尴尬的沉默。最后是年迈的大长老拍板道:“不论怎么说,狮子必须是狮子,不能是别的什么。”

他们同意了。

容格·科奥斯,他的朋友,他哥哥的恋人。这是个聪明人,可惜不佩刀剑,也不愿涉入权术的深潭。他像任何一个艺术家那样自命清高,他毫不怀疑如非他喜欢兰德尔,他绝不会和他们兄弟俩产生任何交集。

这样的人显然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更何况,他们本就有所准备。如果他要四处宣扬这件事,那狮子的人会立刻找到他,抓住他。

因此,接下来留给这位聪明人的选择只有一个——隐姓埋名,假装一切不曾发生过地活下去,不要奢望成为著名的画家或者别的什么。因为狮子能踏足的地方不限于北境。

一个商人的孩子,毫无权力。他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他很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只留下一个搜寻容格的命令。毕竟族内的事情还有许多要烦心呢。长老们以为自己能操纵他,他要让他们知道这不可能。他们是一丘之貉,手上都沾满罪恶鲜血的豺狼,谁也别想压谁一头。

而萨兰西斯家族,则必须是他的。

在后来,他听说了圣子的事,但并没有放在心上。莱蒙的主教……他听到这个地名,短暂地怅惘了片刻。他想起那里的阳光。正是因此,他表现出乐意卖对方一个面子的姿态。允许了他对荒民的关注和保护。

长老不满地说:“教会的手伸得太长了。”

他回答:“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什么都拿不走。”

不过他对此同样心生疑窦。在那件事的五年后,他已几乎完全控制了北境,没有人会对他提出异议。他终于可以着手安排这次继位大典,顺便见一见这位对荒民有特别怜悯的圣子。

……

容格计算着时间。北方家族的联盟以护卫国主的名义起兵,最晚三个月,他们就会集结在莱蒙城附近,把那里打造成一个战争堡垒。不论是哪一方胜利,这座被阳光染成金色的漂亮小城都将被毁掉。

这支军队——由于三大家族之间的相互猜忌——并不算完全的精锐。老鹰像他们原先猜想的那样,似乎并不愿意介入这样的竞争,派来的人不算多。而荒原虎则没什么热情。毕竟他能得到的东西目前还是未知的。他们带队的是拜伦家族的维奥,那个疯疯癫癫的年轻人。拜伦族长亲自下达的命令——他说,如果连战争都不能唤醒这个孩子,那他也没有必要作为一个拜伦家族的子弟活着了。但如果他得胜归来,那他的肖像将同那些伟大的先辈同挂在城堡内的高墙上。

他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容格身边。他面不改色地看完,然后咧嘴一笑,对容格说:“真糟糕,我恐怕要被刀砍死或者冷箭射死了。”

“不会的,你们的祖先会庇护你,我们的神会祝福你。”容格说。维奥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容格冲他轻轻笑了一下。

“我们曾见过面,维奥。你还记得吗?莱蒙城有一些很漂亮的花。”

维奥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他骑在马上,有些迟疑地说:“是吗?噢……承蒙您的祝福……”

直到两个月后他来到莱蒙城,望着这座在初春的浅淡阳光下格外明亮的小城。他自言自语地说:“确实漂亮啊。就像……”

他一下子怔住。他想起了那双褐色的眼睛。以及一位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

“——容格·科奥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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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兰西斯玫瑰
连载中瀚雪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