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西尔维娅·萨兰西斯

五天之后,一支不起眼的商队来到了海边的小镇,安格维镇。这里一向很少有人来访。孩子们甚至一些妇女,都好奇地跑出来瞧。

乔装打扮成游商模样的护卫手忙脚乱地好言劝走拉着他缰绳问东西价钱的女人,回身小声问骑马在他身后的教皇:“陛下……我们要找的人就在这里吗?”

“是啊。”教皇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小镇上那些挨在一起,在海风中漆色剥落,潮湿暗淡的小房子。“你就去问吧:一个灰蓝色眼睛的女人。”

这并不难找。安格维镇只有一个灰蓝眼睛的女人,住在小镇尽头的两层小楼里。从十几年前她便住在这里,同一个酒馆的厨师结了婚。虽然她上了年纪,但仍然保有美貌。当教皇敲响她的房门时,她走出来,平静地行礼,毫无意外之色。

就好像从很早之前,她就在等待这一天。

“我的丈夫还在睡觉,让我们在院里说吧,不要吵醒他。”

教皇当然应允。他说:“西尔维娅·萨兰西斯。我只有两个问题要问。五年前——你在狮子岩吗?我听说,白狮王请你去见证他的继位典礼。”

“我已经把狮子的姓氏抛弃了,尊敬的教皇陛下。”她摇了摇头。

“——您所知道的是他派人请我回去吗?不止如此。他亲自来了这里,他说会照顾我……即使我已经再次结婚。他问我愿不愿意搬回狮子岩,和我新的丈夫一起。”

西尔维娅用平静的语气说,但她的平静随着她的述说一点一点地破碎了。最后她把脸埋在双手间,哽咽起来。

“好孩子,我的兰德尔,他是一个好孩子。可是,可是,我不明白……狮子总是伤害他们的亲人。这究竟是为什么?”

“告诉我吧。那天发生了什么?”教皇轻声说,“不然,你连小儿子的命也要失去了。”

西尔维娅流着眼泪说:“我已经不在乎了。或许曾经,他刚出生要被摔死的时候,我就不该让兰德尔闯出房间去救他。”

“我不明白,他怎么能杀了兰德尔?”

“他当然能。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刻,就是他全心全意信任他人的时候。”

西尔维娅和西莉雅一起长大。他们两家原本关系就很近,都住在狮子岩附近的镇上,孩子又都是女儿。她们一直到分别出嫁才分开。即便如此,她们也时常通信,或在天气好的日子里,她们会一起骑着漂亮的小马,到郊外去。

后来,在发生了那些事之后,在西莉雅的死讯传到她耳中的时候,她崩溃之下抛弃了姓氏,远走他乡,并最终留在了这座小镇上。

她甚至抛下了当时仅几岁的两个孩子。她仍记得年少的兰德尔抱着他的剑,一板一眼地向她承诺,会照顾好自己,弟弟,还有父亲。那时她的丈夫已经在背地里有了别的姑娘,她心知肚明。这即便在他们的家族里也是一种值得谴责的背德行为。因此这个自觉理亏的男人只是默默地背对着她,叼着烟斗。

“我会对外说是你生病死了,不过要过几年。如果那时候我还活着的话,我会说的。”

他的直觉很准确。在那几年间,狮子岩动荡不安,非常混乱。他离开了这个多事之地,躲在长城,但最终还是没能逃脱他的命运,被自己的侄儿召回去,乱刀砍死了。

他还不曾来得及宣布这个消息。西尔维娅,西尔维娅·萨兰西斯从此下落不明。不过在千里外南方的海边小镇上,也无人会在意狮子家族的那些纠葛。

但从五年前开始,她就明白了:一定会有人找上门的。

打断她如今平静的生活,重新把她拽进那个遥远家族的泥淖。

而她接受这样的命运。

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用灰蓝色的眼睛静静凝望着教皇的脸,轻声道:“听我说吧,教皇陛下。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

初春的一个下午,西尔维娅走过街道,手里提着要带给朋友的水果。这时候,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拦住了她。他牵着一匹呼呼粗喘的马,一匹好马,即便疲累仍不断蹬踹四蹄,粗野地摇晃着头颅。

她看向那个年轻人,惊讶地看到压在那顶大破皮帽下的灰蓝色眼睛。更让她震惊的是年轻人声音低哑叫出的称呼。

“妈妈。”

“天啊,你是……兰德尔!”

这几年里,他的变化太大了。他现在这样高大,牵着战马,神色冷峻而从容。他不再是那个被她抛下,强装作不害怕的孩子了。

兰德尔带来了一个还未传到这个偏僻小地方的消息:他打败了其他的继承人,将会成为新的狮王。

她从没想过这样的幸运会降临在自己孩子的身上。从她生下了卡莫,这个残疾的孩子,便不认为这对兄弟有除了逃亡以外的出路。他们的父亲也为此做了安排。

我一定是在做梦,我的天……可我的孩子竟然完好地,意气风发地站在我面前。她伸出手,摸着兰德尔的脸。兰德尔快乐地眨了眨眼睛,又叫了一声:“妈妈。好久不见。”

他看起来毫无怨恨,反而为她在这里的安宁而高兴。他仔细地看着自己阔别已久的母亲,然后小心翼翼地提问:“或许您想要回到狮子岩吗?我会让那里变成和平稳定的地方。”

此时她的新生活已经在这里开始了,也正是因此,她委婉地拒绝了。

“但我很感激……我很高兴,你还愿意为我着想,兰德尔。毕竟当初——”

“没有的事,妈妈。”兰德尔亲昵地俯身,蹭了蹭母亲的脸。“我还要告诉你,我希望以后的狮子岩再也没有这样的暗杀和流血。我会和长老们说这件事——我不觉得这样血腥的传统使我们强于老虎和鹰。”

“你是个好孩子,不过,恐怕没有这么容易。很久以前我曾在皇城遇到过最伟大的盲眼预言家,他轻而易举地说出人们的未来,告诉人们,每个人都不得不顺从自己的命运。”西尔维娅说,她怜爱地望着眼前的青年,“我会为你祈祷,或许命运之神会愿意眷顾你。”

“命运也可以改变。我会改变狮子后裔的命运。”兰德尔坚决地说。

五年后西尔维娅仍能清晰地回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那时,他的神色就像一个高贵的领袖。她为此感到一阵恐惧:历来如此勇敢的人,最终都会被命运捉弄,遭遇到惨痛的失败和悲剧。

在那之后,她又见到了兰德尔的恋人,一个温文尔雅的孩子。容格·科奥斯,才华横溢。她听说过这个年轻的画家。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年轻人居然和兰德尔一样经历了那些战争。他总是露出很温柔的笑容,性格也很讨人喜欢。

时隔这么多年,西尔维娅再次回到狮子岩。再次看到那些层层叠叠的玫瑰花,闻到那样馥郁的香气。她一时恍然,转身,却看见她的儿子折下一支盛放的玫瑰,递到容格手里。然后,他们俩都笑了起来。兰德尔的眼睛闪闪发亮,咧开嘴的时候露出虎牙。他才二十岁出头,但只有在此刻才流露出未褪的稚气。

她会在这里住半个月。她现在的丈夫略有不满,嘟嘟囔囔,但在他们临行前,还是拿了一袋子钱给她。

她注意到那一刻,兰德尔又瞧了瞧那个厨子,似乎放下了心。兰德尔没有告诉他真相,只说是远房侄子发了财,来接姑姑去家中住上几天。

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然后西尔维娅想起来了。她问:“卡莫呢?他也在这里吧?”

“当然啦。我也有一年没有见过他了。”兰德尔说,大步向城堡里走去,“他先回来的,让我们去问问。”

西尔维娅在城堡里见到了自己的小儿子。卡莫静静地看着她,神色里比起喜悦,更多的是一种思量。她不知道卡莫斯在想什么,但感到了他的生疏。

“卡莫,这几年……”

“过得不太好,母亲。”

“我很抱歉……”她有点着急地说。

卡莫斯沉默不语。然后他冷淡地笑了一下。

“母亲,你可以去看看哥哥。他会好好招待你的。”

西尔维娅为此有点伤心。她被兰德尔安排到了城堡中的一间客房。作为权利中心以外的客人,她并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但从那一刻起,她就再没见到过自己的大儿子。

兰德尔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去找那些长老,谈谈那些事。”

西尔维娅对此帮不上忙,她情愿在城堡里逛逛。容格陪了她一个下午,她乐意看这个年轻人一笔一笔地画画——即使那既漫长,又在她的知识范围之外。

“我喜欢南方。当然北方不错,但太冷了。”容格对她说,“你看,莱蒙城的阳光是这样颜色的。”

他在画布上涂了一抹灿金。西尔维娅注意到,兰德尔为他摘的那朵玫瑰插在他胸前的口袋里。非常漂亮。

“我想见见你们的朋友,感谢他们,可以吗?”西尔维娅问道。

“噢!他们都不在。有个叫雅塔的荒民兄弟,他和兰德尔并肩作战,但他现在正在管理长城的事务。还有一个射箭的好手,津,在外面有一些事要办。另外一个,乌鸦普莱德——这是他的外号,正是他替我们找到了您,还在回来的路上呢。”

“就这些吗?”西尔维娅担忧地问。她的儿子终究是半路出家的草莽,值得信任的人手不够。

“还有一些,但这些是他最好的朋友。”容格笑着说,看穿了她的心思,“现在他已经不用担心这个了。更何况,他还有弟弟卡莫在呢。”

“如果他是个健康的孩子就好了。”

容格温和地说:“即便如此,他也很聪明。”

之后的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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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兰西斯玫瑰
连载中瀚雪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