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双子君主

初冬的一个普通夜晚,天气晴冷,然而伟大的教皇菲斯图斯·马拉,却辗转反侧,彻夜无眠。他在半睡半醒的梦中回忆起初次见到那位圣子的那天,那双坚定而冷峻的褐色眼睛。

容格。容格·科奥斯……那是个年轻画家。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调查……不,那时他没有在意过。那时他需要一个神迹的证明,而容格知道教皇需要他。只是如此。一拍即合的交易,不需要他了解太多。

容格有自己想得到的东西:他曾经伴侣的性命。真是够狠的,这里面八成有一个故事,但教皇曾经并不在意。一个有所求的人很好掌控,他因此带着难得的宽容允许了容格的许多要求。哪怕是——他希望在大教堂里拥有一个画画的房间。

当然,画的绝不是神像。这个年轻人绝对没有什么虔诚的信仰,即使他表现如此。有一次他偶然走进那间房间,容格闻声抬头望过来,褐色的眼睛从容地同他对视。

画上的青年有着典型的萨兰西斯族裔的相貌,他下意识道:“兰德尔·萨兰西斯。”

“是他。”容格动都没动一下,只是望着他说。

“噢……是我冒犯了,实在抱歉。你知道,原来这是杂物间……”年轻的教皇反应过来,有些惭愧地说,“我本不该直接闯进来的。”

“没关系,整座教堂都是您的,教皇陛下。”

“可是,为什么……?”

“很简单,对我来说,他已经不存在于世了。”容格轻轻地放下画笔,咯答一声脆响。他动作很慢,微微垂下眼睛,让教皇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这样而已。”

教皇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将会把这幅画带进坟墓。或许是绝望的纪念,或许是别的。

在圣子的故乡,莱蒙城,有一个和圣子同名的年轻画家——虽然除了他以外,没人知道圣子的名字。那是个天才,人们想要他的画,无论那幅画的色调是明艳还是凄冷。他是莱蒙画院的老院长最喜欢的学生,人们都希望有幸能获得一张他亲手画的肖像。

当然,直到今天也没有人能如愿。这个年轻的画家正在外云游,谁也没法找到他,并请求他画画——不过,有些坚持不懈的商人仍在莱蒙城等他回来。

圣子深居简出。许多时候,他独自呆在这间杂物间改作的画室里。但教皇不认为对他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画家来说,一幅肖像他会到现在还没有画完——那次他无意闯入时,画作已经完成了大半。

现在,容格正在北方寻觅龙的宝藏。教皇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打开那间画室,进去看一看。

没什么能阻止这位教皇,更何况只是这样一件小事。他找年老的守门人要来了那一大串生锈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

此时,容格和几大家族的使者,正在听信使送来的急报。那位南方的竞争者,“骁骑王”莱特纳殿下,已经听说了关于宝藏的事。他当然明白,在如此利益面前,曾经写于纸上的同盟不值一提。但他有自己的势力。在南方平定海盗的那些年,忠于他的军队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庞大的数字。

而现在,他做出了一个干脆的决定:打进皇城。

人们一片骚动。三大家族的势力都在西北方,南方一向是教会和皇室分据的地盘。一路上,莱特纳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而作为报复,他在那些阻拦他的城市里进行了焚烧和屠杀。

可以想象“亲王”戈尔柏洛此时是如何惊恐。很显然,他更擅长那种缓慢而累赘的官员大臣的拉锯,而非武事。

容格平静地听完,环视了这些使者一圈。事实上,也就是三大家族和附庸的年轻一代——他说:“只有一个问题:打到皇城还要多久?我说的是,最快。”

“恐怕,四个月。”

“噢!……希望我们的亲王殿下不要太害怕了。我请求诸位下达命令,请那些附庸领主们领兵拦住这个粗野的将军,不要让他冒犯了皇城的威严。”

“我们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布防。”曾参与过数次战争的,伊翁·巴顿的一个附庸领主说。

“以您所见,哪里比较适合呢?”

那老领主沉默许久,说:“莱蒙城。”

他补充道:“那里两边都是山,如果设防,那样守下来的概率是最大的。再往南,就全是平原了。”

人们都知道,那座漂亮的南方小城是圣子的故乡。他们面面相觑。反而是圣子最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用那一贯以来的温柔声音说:“就定在那里吧。祝各位旗开得胜。”

……

菲斯图斯·马拉,手提着油灯打开了这间两月无人走进的房间。他并没有闻到浓烈的颜料味道,就好像他的画已经在很久之前完成了,此后,再没有动过笔。房间里堆了些杂物,架着一幅被落灰的厚重幕布所覆盖的画。很大一幅,有一个成年人那样高。他猜到了:这就是他曾见过的那幅画。但不知为什么,他并不想揭开看一看天才画家的绝妙技艺。他的目光从房间四面墙上扫过,但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容格一生中只画过那一幅画一般。

那幅画背后写着:“给我永远的小狮子。”

教皇感到一阵茫然。他突然前所未有地好奇当时发生了什么。容格缄口不语,但对他的势力来说,查清楚并非难事。他知道,兰德尔似乎在筹备婚礼……和拜伦家族的一个姑娘。兰德尔·萨兰西斯,如今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他曾经的恋人,是那个画家。

白狮王的代理人,卡莫斯·萨兰西斯说起过这个人。“噢,那是白狮王的好朋友。他们曾是同学,众所周知……当然是这样。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成为朋友有什么奇怪吗?”

谁背叛了谁,这点似乎昭然若揭了。只是白狮王是否当真缠绵病榻,重伤难愈,以至于要他的残疾兄弟做代理人?这样决计不能长久的,毕竟狮子可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力。家族会人心动荡,最后分崩离析。

他想着这些事,心不在焉。他把油灯提高了一点,四下里看了看。突然,他看见架子上放着一支玫瑰干花。阔而厚的花瓣,暗红的颜色,他心想,这正是萨兰西斯城堡下的独有的那种玫瑰。可真漂亮……

可是为什么容格会有这样一朵玫瑰?他忽而一惊,要知道萨兰西斯家族对开满后院的玫瑰相当爱护。除了族长,也少有其他人能摘下这些花,甚至转送给别人。

起码直到兰德尔回到狮子岩,他们还在一起……如果白狮王已经准备好将他介绍给那些长老,那为什么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一片不详的阴影从他心上划过。他突然想起了一些事,包括容格在聊到一些事时异样的沉默,还有很少见到的苦笑。

这是有可能的。如果……

卡莫斯·萨兰西斯。一头生而残疾的狮子。这真是够不幸的了,但他居然没有生下来便被摔死,而是平安地长到这样大。他的兄长一直以来都保护着他。

教皇想起以前和容格提到时容格的反应。这位瘦削的圣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平淡地说:“是的。兰德尔为了卡莫斯能有安稳的生活,才会踏上夺权之路。要不然,恐怕凛冬列岛或者海盗港又会多一个隐姓埋名的狮子族裔。”

他曾问过从莱蒙来的人们。其中一些还对白狮王和他的兄弟留有印象。那是个敏感而沉默的孩子。很少出现在人们眼前。他总是扯着哥哥的衣角或是袖子,紧张地看着四周。

所以怎么可能呢?即使现在,这位代理人已经城府深沉,不苟言笑,但过去恐怕没有那么容易磨灭。

他想起容格曾说过的。

“狮子是被诅咒的血脉……”

什么诅咒?

他沉默着放下了那支花,提着油灯快步走出了房间,向守门人命令道:“立刻,给北方的大主教去信……让他来找我。我有一些事要问他。”

而在另一头,容格同样在写信。他写完后,折好封好,递给了他的侍从格林。

“我相信你。”他用那种安宁的神气说,“格林,把这封信送给莱蒙城的一个药剂师,他叫厄休·埃德森。最好,你能看着他离开那里。越快越好,路上绝不能停留。我相信你可以,对吗?”

“当,当然。但是圣子大人,如果我离开这里,还有谁能帮助您?”格林大吃一惊,有些慌乱地说,“我觉得卡莫斯不怀好意。这个家伙会不会对您不利?如果我走了……”

“没事的,格林。我有很多朋友们。他们既然有所企图,那便不会轻举妄动。”容格温和地说,“快去,格林。记住我的话:不要停留。”

格林走后,他展开地图,仔细地看着。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永冻霜域外,一座名叫安格尔的雪山上。安格尔是这座山脉最陡峭的高峰,再往更北方走,就不会有人能活着回来。他们很快就要到长城了。在几天后,他们将绕过蛮族人所统治的地区,穿过大片的结霜树林,登上这座雪山。

龙的宝藏……就在那里。

在这间他们歇脚的狭窄小屋里,容格轻轻地点着地图出神。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北方……就像某种命定的安排:他如此厌恶这片荒瘠而残酷的土地,终究却难以久留南方,也如何都不能忘记这里的旧事。

他闭了闭眼。自己熄灭了油灯,检查了房间的门锁。或许这又会是一个难眠的夜晚。当然,他知道一定会有人同他一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萨兰西斯玫瑰
连载中瀚雪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