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盲狮王拉兹(外传篇·一)

在几十年前,那还是拉兹·萨兰西斯统治的时代。这位族长在十六岁时就被没有子嗣的老狮王带在身边教导,在老族长死后几乎称得上是和平继位,难得地没有染上萨兰西斯族裔那种凶悍嗜杀的戾气。他待人温和友善,听从那些长老和大小附庸领主的意见,很少前往习武场。相反,除了重修了城堡图书馆外,他还在议事的房间里打了一个大书柜。

一个特立独行的家伙。那么,萨兰西斯家族会在他手中改变吗?人们都这么说。他无疑是历代族裔中最幸运的那个人,他喜欢的姑娘——他在一场宴会上一见钟情——正巧也是萨兰西斯族裔。此后的一切便顺理成章:婚礼,然后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那就是备受宠爱的拉麦尔。这个孩子是典型的萨兰西斯族裔,雾蒙蒙的灰蓝色眼睛,还有铂金色的头发。

长老回忆起那时候的事还不免感叹,那是少有的繁盛时期。大小附庸领主,凡是不能治理领土,或是道德败坏的,都会受到处罚。族长的叔伯兄弟也得到了宽容的对待。

“后来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族长的伴侣背叛了他,是吗?”兰德尔问。

长老们面面相觑。最后其中一位长老开口说:“不全是。”

族长可能并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萨兰西斯族裔,但他的伴侣是。西莉雅·萨兰西斯,出身旁系,是一个面容温柔,但野心勃勃的女人。起码对她来说,爱情并不足以成为权力路上的绊脚石。对这个父权制的古老家族来说,她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通过控制她的伴侣,来掌握整个家族。

而且,她几乎成功了。一头目盲的狮子不可能统领一个家族。更何况,看不见会让人脆弱,失去方向。这种药来自一个游历的药剂师,药方被一个商人买下,当作礼物献给了她。一种来历不明且无解的秘方,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显然了。商人在半年后因藐视领主获罪,在上法庭之前被放逐去守长城,又过了一年多,她利落地下了手。药量精准,扫尾也干干净净,毫无痕迹。拉麦尔小时候曾见过父亲无助地站在大厅里,路过的仆人无人关注。

他叫着妻子的名字:“西莉雅!你在哪里?”然后那个温柔的女人快步过来,扶着他,安抚他,带他走向要去的地方。

家族人心动荡,但西莉雅却以各种手段牢牢控制住了局面。毫无疑问,如果她不是一个女性,或者改一个姓氏,她本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即便放在现在,她也依旧得到了了自己所想要拥有的权势和地位。

后来事情是如何败露的呢?城堡中的医生口径一致:这是一种怪病。但来自异乡的一对药剂师夫妇无意中在面见族长时泄露了真相。那时拉麦尔在长老那里学习,一个侍从忽然到来,神色平常地请他回去。显然这位侍从并没觉得有什么要紧事。但在两个小时之后,长老们得到了消息:族长掐死了他的伴侣,当着他九岁儿子的面。

“我的天啊……大家都吓坏了。”长老说。“谁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结果是家族回到了拉兹手里,他也几乎彻底孤立无援了。当时所有人都不会怀疑,这位残疾的族长肯定会在某一天会被某位渴望权力的族裔暗杀的,包括他唯一的孩子。

但拉麦尔成了他的拐杖。这个孩子保护了他的父亲。即使这头狮子憔悴又粗暴,甚至怀疑他的孩子谋害他。长老在议事和上课的时候看到他,身上带着难以掩盖的瘀伤,但穿着整齐,神色平静。就好像那些阴影从未覆盖过他。

一个奇迹——长老们说。倒霉的老狮王在几次暗杀中受过伤,最后那一次甚至昏迷不醒,卧床半月,但最终还是挺了过来。那些策划者被以相当残酷的方式处决了。长老前去探望族长,隔着沉重的木门,听见拉麦尔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

“……你甘心吗?父亲。”

显然,他不甘心这样死去。在一周后,长老站在门外,听见拉兹用嘶哑低沉的声音发布命令的时候,长老们知道,他又赢了。

拉兹·萨兰西斯的统治变得残酷而严厉。他怀疑自己的兄弟们,认为领主与他们勾结,对另两个家族派来的使者也粗暴无礼。在他眼中,现在已经是非常时刻。所有人都对他怀着恶意,恨不得把他立刻拉下来,砍下他的脑袋。

这样的统治一直延续到拉麦尔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拉兹突然重病,被拉麦尔送去静养。为他治疗的那对药剂师夫妇也不见踪影。那对夫妇的孩子已经到了求学的年纪,在萨兰西斯领土上的一所药剂师学院读书,对狮子岩的事一无所知。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长老们在此之前毫无所觉。等到所有都安排妥当,他们才等来拉麦尔的召见。

“这样是不行的,他只会毁了我们的家族。所以你们应当明白怎么做,对吗?”

是的,他们当然明白。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噤声。唯一的问题是,萨兰西斯土地上的人们,无论是他们的族裔,领主附庸,还是普通人,都拒绝认可拉麦尔的统治。如果老狮王还活着,那就没有理由让拉麦尔掌权。当然只是表面上——表面上如此。他如果宽厚仁慈,人们当然愿意让他实际统治这里。

而且,他太年轻了。十五岁是上学的年纪。当长老提出这一点的时候,他沉思着说:“但我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我相信,其他人也一样。”

并非没有人怀疑过拉兹的状况,但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因此,一时之间风平浪静。

拉麦尔·萨兰西斯是如此温和有礼,以至于让长老们感觉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拉兹。但最终他们发现,阴影一直伴随着这个青年。他暗中追捕其他有可能继位的萨兰西斯族裔,手段比盲狮王更酷烈残忍。同族的鲜血给他挣来了一个绰号:“屠夫”。

“不,自古以来没有这种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没有这个权力——”

长老惊恐万分。按照他这样的势头,萨兰西斯家族很快就不剩什么人了。那些闻风而逃的年轻人试图躲藏起来,但标志性的发色瞳色瞒不过任何人。可以想见,如果拉麦尔正式继位,将会发生什么事。

拉麦尔·萨兰西斯看向他,微笑着说:“胜者有做任何事的权力,不是吗?”

……

他们诺诺不敢言。毕竟这几位长老的长子虽因没有继承权而逃得一命,但次子呢,最疼宠的幺儿呢?

狮子体内所流淌的疯狂血脉。长老想方设法地掩盖那些逃亡者的踪迹,试图在他们中找出一个可以扶持的对象。但这很难。那些曾见过拉麦尔的年轻人都不敢与他为敌。不,我们会被他撕碎的——那是个疯子。他们纷纷说。让我们到长城外去,去凛冬列岛,或者到南方寻求教会的庇护,等他快死的时候,说不定我们会回来。

他们曾想过兰德尔,他同样血统纯正,但这个孩子却有个残疾的兄弟,而且专心致志地在画院里学习。他因为长老的拜访惊恐万分,站在他弟弟身边,带着哭腔乞求饶恕。

一个没用的家伙。

临走前他们看了一眼房间里架着的画板:一个躺在花中的美丽裸女。天啊,一个对权力毫无愿望的家伙,活着的耻辱!他们绝望而归。那时的长老们心想,除非狮子的继承人都死绝了,不然绝不会轮得到这个年轻人。他们忧心忡忡——整个家族已经到了悬崖边缘。他们可不想在十几年之后,这片土地改为他们附庸大领主的姓氏。

可最终这个被瞧不起的懦弱年轻人,却登上了狮子岩的至高之位。

在拉麦尔二十三岁时,噩耗传来:盲狮王被负责照料他的药剂师夫妇毒害。拉麦尔悲痛万分,处死了那对夫妇。但长老却想起多年前药剂师夫妇对他们所说的:老族长身患重疾,心思郁结,绝难活过十年之数。是盲狮王早衰病亡,还是自行了断,抑或是拉麦尔自觉羽翼已丰,以一贯以来的狠绝动了手?他们不得而知。

在很久以前,千年前的这片苦寒之地上,带领人们驱逐凶兽,畜养牲畜的英雄,万兽先知帕米拉,迎来了自己的两个孩子。在那个双胞胎是某种凶兆的年代,她把自己的女儿放在了野地里一株荆棘丛下,只留下了自己的儿子。后来,她对其他人说,这个孩子身体里流淌着疯狂的血脉。如果他被野兽抚养,那恐怕会成为大患。后来这孩子长大成人,带着愿意追随他的人们回到关内,驱逐了萨尔山脉的流寇,建起了这座古城,也就是狮子岩。

在千年的传承中,这个家族比老虎和鹰都见证了更多的鲜血。皇室和教会都没有这般悠久的历史,可以说是三大家族见证了他们的发展。而其中,狮子距离南方,皇室的领土最远。

为此,狮子的血裔总是相当傲慢,拒绝他们插手族中的事务——包括血腥的夺权之战。两百年前,一位族长有十几个儿子,并最终都死于争斗。他的小女儿,在长老面前剪下长发,告诉目瞪口呆的长老们:他母亲为了让他逃脱这种宿命,从小便让他打扮成姑娘的样子。但最终在近乎戏剧的命运安排中,他还是不得不坐上了这个位置,并在几十年后被后嗣砍下了头颅。

就在六十多年前,一个从凛冬列岛来的年轻游商来到了狮子岩。他带来了传说中从莫里尔海中打捞起的宝玉。狮王召见了他,然而出来时,那黑发蓝眼睛的游商已经是典型的萨兰西斯族裔的相貌。事情很显然了:他杀了族长。

他慢条斯理地宣布,只忠于他的五百骑兵,还有三千雇佣兵的正在狮子岩的城墙外等候。他就这样登上了族长之位。

一直以来没有人认为这样有任何不妥。传统重若千钧。这也许是一种诅咒:狮子注定血脉相残。

会有例外吗?兰德尔问。

长老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表情注视着他。他听见老人嘶哑地说:或许会的。如果他在发疯之前,就已经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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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兰西斯玫瑰
连载中瀚雪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