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兰德尔从未踏足过老虎的领地。他骑着战马,风尘仆仆到达他们的主城外。而后他下马而立,看着高大的城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虎啸河在他身后,即便是枯水季仍发出堪称磅礴的浪声。这条河在使土地肥沃的同时也无数次地淹没过这片土地。
“独来独往的老虎。”容格在他身后轻声说。“我听说拜伦的家主几日前刚去墓地,看望了他已死的儿子。”
“即便我是个乡下小子,也听说过……当时人们说,三个家族的继承人都是天赐的济世之才。狮子温和高贵,老虎骁勇仁慈,鹰则有举世无双的智慧……现在,他们都死了。我真弄不明白命运是怎么一回事。”兰德尔沉声回答他。容格听出他声音里的干涩。
他在紧张。
拜伦家族的现任家主以礼接待了他们。即使一年前他支持的还是他的侄儿泰摩罗,但此时他的神情仿佛兰德尔继位是理所当然的事。容格感叹这就是大族族长的城府,不露声色。
家主只有那一个孩子,妻子死后,他并未再娶。他有些遗憾地说:“我曾想过,如果泰摩罗愿意留下来……”
“哈,那样的话,他的外号恐怕就是‘狮鬃’泰摩罗了。”兰德尔说。
“他是个勇猛的孩子。毕竟是拜伦的血脉。他和汤米很像。噢……真的很像。那双眼睛……”
他的孩子,那个被暗杀的继承人,叫汤姆·拜伦。领主脸上露出了伤感的表情。兰德尔不动声色。
“命运如此无常——我不希望再看到拜伦的任何一个族裔死去了。为此,我可以放下和萨兰西斯还有巴顿的仇恨。还有好一场硬仗要打呢,不是吗?”
“我只是个走了好运的乡下小鬼,有许多事情不懂……我当然愿意遵从您的教诲,但还请您明示。”
老虎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诚恳的眼睛。但能从一无所有到如今的地位,难道这个年轻人会是个笨蛋吗?那么,他这么说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不愿对您隐瞒,但有些事……很难说。我也不能确定。”
“我当然不希望冒犯拜伦家族的**。”兰德尔说,“我只是想知道,您对皇族了解多少?”
“不。我要说的并非关于皇室,而是……”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了某个决定般开口,语调缓慢:“北境的传说……龙。”
“这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故事了。”
家主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连小孩子也知道龙的宝藏埋在哪里吗?”
“……宝藏?”兰德尔恰如其分地露出疑惑的神情,笑着说,“更像童话故事了,不是吗?”
“是真实存在的。不管是龙还是……数不胜数的财宝。”
兰德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定定地注视着面前的中年人。
拜伦家族以其胃口大而闻名。荒原养成了他们永不饱足的习惯。他们——包括那些附庸家族,都对做生意充满了兴趣。正是因为许多商人走遍了这片大陆,他们总是拥有许多来源暧昧的小道消息。他们的少族长,汤姆·拜伦,就是在行商的路上被暗杀的。因为太过偏僻,到现在他们依旧没有找到那个暗杀者。
“既然您会告诉我,那么。”兰德尔轻声说,“看来这宝藏埋藏在北境的土地下。”
“还不能确定,很有可能。我是说……一些证据指向莫里尔海和永冻霜域。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
兰德尔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封印——我猜教会有解决这些的方法。你知道,我们和教会一向处不来。”
“可惜的是,只有老鹰讨教会喜欢。”兰德尔平淡地说。拜伦家主有点惊奇地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竟然没有一点畏怯和慌乱……如果不是极善于伪装,那就只能说是天生的领袖。有这样的孩子吗?他回忆兰德尔·萨兰西斯的经历。一个父亲早亡,母亲改姓逃离家族的孩子,有一个残疾的弟弟……在粗鄙不堪的长城长大,正经读书的几年也是在莱蒙的画院。
多么惊人啊。
他心中主意已定。他恳切地说:“这件事情可以讨论。兰德尔,我的朋友……你已经获得了荒原虎的友谊。如果汤米还在,你们说不定能成为朋友。”
“汤姆·拜伦。我听说过他的名字。我很遗憾。”
“他还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曾和他一起去打猎……噢,我不该说了。你们应当很疲惫了。我已经准备好了一间房间。好好休息吧,朋友,明天见。”
过了三日,他们从拜伦荒原离开。如果不着急的话,距离狮子岩还有一个多月的路程。兰德尔很想收到弟弟的来信,但没有。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在路过的城镇停留多久。
当时送他们出城的是旁支的子弟,一个聪明的年轻人。他自我介绍说,名字叫维奥·拜伦。他的大哥在外做生意,可惜赔得比挣得多。而他的弟弟则留在族长身边,不愿出来送行。
“那孩子喜欢撒娇,两位见谅。”维奥笑着说,语气彬彬有礼。“我其他叔伯兄弟碰巧都在外奔波,只能让我一个小辈相送了。”
兰德尔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每个人的友谊对我来说,都弥足珍贵。或许维奥,我们能成为好朋友么?”
“当然。我愿意为你效劳。”维奥大笑起来,“——不要说这些客套话啦,兰德尔!你是个聪明人,我喜欢聪明人,就是这样。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打猎。”
他们聊了许多。维奥说他也喜欢画画,可惜——他更擅长把颜料涂满整张桌子以及自己的脸。他问了一些莱蒙画院的事情,忍不住惊叹:这世上竟有这么漂亮的小城么?容格·科奥斯,未来的大画家,可要给我签个名啊,他说。最好给我画一幅画像,我要把它挂在城堡的走廊里。
——和那些先祖一起。这是未尽之语。这很正常,这个年纪又聪明的年轻人,野心勃勃是常事。而且很显然了,族中并没有什么有力的竞争者。
当他们分别的时候,维奥神采飞扬地向他们道别。相反兰德尔似乎并不开心。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维奥,希望我们能早日再见。”
“噢,当然!祝你一路顺风,兰德尔。”
“谢谢你。祝你……双手永远不会沾染同族的鲜血,维奥·拜伦。祝你顺利。”
维奥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与年纪不符的冷峻。
“当然,我会的。”他说。
一个多月的旅途并不漫长,毕竟他们也不孤独。兰德尔收到雅塔的来信,告诉他们荒民在长城边,东营的遗址上,建立起了新的城镇。雅塔担任戈马尔将军的副手,他们理所当然地受到荒民,流浪者和那些服苦役者的拥戴。长城如此安宁……对其中许多人来说,这几乎如同做梦一般。
“我们很感谢您,白狮王。”雅塔在信中说。
兰德尔轻轻地笑了笑:“说得太早了……”
他已经习惯喜怒不形于色了。
那有没有——有没有卡莫的信?他问。但是没有。卡莫斯应该正忙于准备各种事务。作为白狮王唯一信任的人,他仅剩的血亲,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他将要担起重任。因此,那些长老恐怕不会容许他过得太清闲。容格为此担心他会不会遭到刁难,但兰德尔满不在乎:“我马上要回去了。没有人敢这么做。在狮子岩,以后不会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他。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这不就是我打这么多仗的原因吗?”
容格望着他的面容,那双固执的蓝色眼睛。他们童年时想来遭遇了不少磋磨波折。他还算好,那个残疾的孩子,不知道面对过多少欺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啊,都过去了。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
兰德尔冲他微笑。
“我真想他!哎,不知道这一年,他过得怎么样。戈马尔将军肯定对他不错,他长大了……容格,你说,婚礼要什么时候办?如果一起办的话,继位典礼要等很久……”
“那么,提前?”
“那样的话,规格就有所限制。”兰德尔凑过来,蹭蹭他的脸。蓬松微卷的头发蹭得容格想笑。“我想,我们应当有最大,最让人羡慕的婚礼。”
“说到这个。长老没有反对吗?关于你未来伴侣的性别这件事?”
“他们能从盲狮王拉兹手底下存活,对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件事,应该相当明白了。不明白的那些人……”
“那些阻止过他们族长的萨兰西斯人都去哪里了,你知道吗,容格?”他出神地想了一会儿,突然问道。
容格看着他的神情,从中捕捉到一抹惊怖的阴影。
“有人说他们走过萨兰西斯城堡,闻到馥郁的玫瑰香气。这里的玫瑰又大又茂盛,漂亮极了。只是,从来没有人敢摘一朵走。包括狮子,人们都说,它寄托了某种诅咒。”
“我和卡莫从小就听说,我们的墓园,埋葬的人远比想象中少。千年来能够寿终正寝于那里的,恐怕还不到一半。剩下的人去哪里了?有的在外失踪,有的在战乱中被误杀,有的被暗杀。而那些在狮子岩消失的,那些走进城堡后一去不复返的……那些萨兰西斯族裔,我的其中一些先祖们,都被埋在了城堡后的玫瑰花丛下。”